方文景快步沖到張恒面前。
沒有半句鋪墊,急聲道:
“殿下,必須立刻拋棄百姓。”
張恒面無表情。
方文景的聲音急得發緊:
“百姓是最大的拖累!三十萬蠻族已經咬上了我們的斷后隊,不出兩個時辰,主力就會完成合圍!帶著這些老弱婦孺,我們根本甩不開追兵,最后只會全軍覆沒在這里!”
“只有拋下百姓,輕裝疾行,我們才有活下來的希望!”
旁邊的蕭策上前一步,染血玄甲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沉聲附和:
“殿下,方先生所言極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保住這支精銳,日后總有卷土重來、庇護百姓的機會。”
張恒終于緩緩回頭。
風雪撲在他的臉上,他卻連眼都沒眨一下,語氣平靜得像冰封的湖面,可每個字落下來,都重若千鈞:
“本太子入關時說過,入了我隊伍的人,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
“殿下!”
方文景急紅了眼,“這是生死關頭!不是講仁義的時候!”
“扔下百姓,我們或許能活。”
張恒的目光掃過二人:“但活下來的人,只會比死了更慘。”
蠻族的殘忍,眾所周知。
蕭策也急了,勸說,苦口婆心:“可繼續帶著百姓,面對三十萬大軍的追擊廝殺,我們連萬分之一的逃命機會都沒有,必死無疑。”
張恒沉默了數息。
風雪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山道上百姓的喘息聲、士兵的疲憊咳嗽聲,都清晰地鉆入耳中。
再抬眼時,他眼底的平靜盡數褪去,只剩下不容置喙的決斷與鋒芒。
“蕭策聽令。”
“末將在!”蕭策渾身一震,立刻收拳躬身。
“你率玄甲軍主力,收攏所有百姓,走西側雪道,全速撤離大雪山,一刻不得停留。”
一句話出口,蕭策和方文景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焦急盡數化作錯愕,連風雪落在臉上都沒了知覺。
撤離大雪山?
西側雪道往下,直接就退回了通州地界,他們這一路浴血突圍,難道要白跑了?
“殿下,您這是什么意思?”
張恒冷冷說:“打從一開始,本宮就沒有想過翻越大雪山。大雪山乃是天險,飛鳥難渡。帶著十幾萬手無寸鐵的百姓,翻越大雪山,開什么玩笑?”
“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就算真咬著牙辦到了,也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人命。活下來的人,也早被這雪山磨掉了半條命,廢了。”
眾人面面相覷。
這些話,可謂是石破天驚。
他們連日來拼死開路、安撫百姓、籌備糧草,全都是為了翻越雪山做準備,誰能想到,這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現在立刻按令行事,帶百姓回撤。至于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張恒低笑一聲,笑聲里裹著凜冽的殺意,“蠻族,呵呵,既然你們千里迢迢追來了,那就都別走了。”
“今日,我就要滅了這三十萬蠻族大軍,讓他們知道,我大乾中原,不是他們這群蠻夷能夠染指的。”
滅了三十萬鐵騎?
一句話比一句離譜,方文景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太子殿下是失心瘋了?
還是糊涂了?
連身經百戰的蕭策,都愣在原地,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愣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張恒忽然目光一凝,死死釘在了蕭策身上:“蕭策,記住一句話,你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當機會來了,你應該知道怎么做?”
蕭策猛地回神,滿臉茫然。
機會來了。
什么機會?
他該怎么做?
“殿下,您這話微臣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
張恒的目光在他臉上頓了頓,又一字一句重復了一遍,“記住了,你是天下兵馬大元帥。”
說完,張恒轉頭看向一旁按刀肅立的豐永年。
后者一身勁裝,背后背著諸葛連弩,腰間別滿短刃,渾身都是淬過血的肅殺之氣。
“準備好了嗎?”
“回殿下,一切按照你所說,準備好了。”
豐永年往前半步,單膝跪地,橫刀在前,聲如洪鐘。
“很好,現在立刻按照計劃執行任務。”
張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抬眼望向西側山道上的百姓,“我說過的,不會放棄任何一個百姓。”
眾人縱然滿腦子霧水,可看著張恒眼底不容置疑的決斷,再想起他一路來創下的種種奇跡,縱有萬般疑慮,也不敢有半分耽擱,立刻躬身領命,轉身去執行軍令。
不過片刻,原本擠在山道上的隊伍驟然一分為二。
蕭策帶著玄甲軍主力,收攏起十幾萬百姓,沉默而迅速地轉向西側雪道,朝著山下的通州地界全速撤離。
而張恒,則帶著數千精銳,調轉方向,朝著東側的雪嶺深處疾馳而去。
馬蹄踏碎積雪,只留下一串飛速遠去的印記。
廝殺的戰場,這一幕,很明顯的。
探子不敢耽擱,翻身上馬,頂著風雪瘋了一般沖回中軍大營,連滾帶爬地沖進帳篷,嘶吼著稟報:“少可汗!大乾的隊伍分兵了!有幾千人朝著東側雪嶺去了,速度極快!”
赫連烈猛地從鋪著獸皮的座位上站起身,目光一凝:“這幾千人從另外一個方向走了,什么意思?”
一個滿臉刀疤的草原猛將上前一步,粗聲喝道:“少可汗!這還用想!定是那大乾太子,舍棄了百姓和大部隊,帶著精銳親衛自己逃命去了!東側雪嶺人跡罕至,他定是想借著雪山躲我們的追擊!”
“不對!事情沒這么簡單!”
另一個老將領立刻反駁,“那大乾太子素來狡詐,事情沒有這么簡單。或許是,故布疑陣,大乾太子根本不在那里。”
眾人議論紛紛,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卻沒個定論。
赫連烈眉頭緊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了帳角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男人身上。
面具先生自始至終都沒說話。
他站在帳篷門口,掀開了一道簾縫,目光死死盯著東側雪嶺的方向。
漫天風雪遮天蔽日,可他還是精準地捕捉到了,三道短促的火光,在風雪里一閃而逝。
那是他安插在玄甲軍核心的內應,早就約定好的信號——
唯有太子張恒真身親臨,才會發出的確認信號。
半晌,他緩緩放下帳簾,轉過身來。
沙啞的聲音在帳內響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是真的。太子,帶領親衛從另外一個方向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