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的厲聲質問還沒落下,帳外突然炸響了撕心裂肺的號角聲。
通州城頭的狼煙,直沖沖竄上了鉛灰色的天幕,像一道釘死了生死的催命符。
下一瞬,帳簾被狠狠撞開。
渾身是土的斥候連滾帶爬地沖進來,頭盔歪在一邊,戰馬的嘶鳴還停在帳外,他單膝跪地時,聲音抖得幾乎不成調。
“殿下!急報!蠻族五萬先鋒鐵騎,已經抵達通州城外二十里!他們的哨騎已經摸到了城外十里的界碑,最多半日,大軍就能兵臨城下!”
一句話,讓方才還吵得面紅耳赤的大帳,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臉色,在這一刻白得像紙。
昨夜的逃兵潮還沒止住,張恒的鐵血殺令壓下去的,只有明面上的潰逃,暗地里的跑路只多不少。
如今敵人的鐵騎已經到了眼皮子底下,連緩沖的時間都沒給他們留。
帳外的嘈雜聲順著風飄進來,比昨夜更甚。
百姓看見城頭的狼煙,奔逃的瘋勁又翻了一倍,城門處被擠得水泄不通,哭喊聲、叫罵聲、踩踏的哀嚎聲,隔著層層營帳都聽得真切。
緊接著,又有親衛匆匆入帳,臉色慘白地稟告:“殿下,蕭帥,西營又出事了!方才狼煙一起,有兩個隊的兵卒直接殺了崗哨,翻了營墻跑了!攔都攔不?。 ?/p>
張恒端坐在主位,玄色的衣袍垂落,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慌亂。
只有他自己心里,早把這爛局罵了千百遍。
媽的,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前腳軍心崩得攔不住,后腳蠻族的刀就直接架脖子上了,合著這局從一開始,就是奔著把我往死里逼來的。
蕭策攥著腰間佩刀的手,指節已經捏得發白。
這位在沙場上滾了十幾年的鐵血元帥,此刻臉上覆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與怒意。
可他一句話都罵不出來。
事到如今,罵底下的人廢物,已經半點用都沒有了。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方文景。
他往前站了一步,臉色依舊冷靜,可說出的話,卻比之前更決絕。
“殿下,事已至此,沒有任何猶豫的余地了?!?/p>
“立刻整軍,放棄通州城。我們只帶玄甲軍核心嫡系,輕裝全速撤離,其余一切,皆可舍棄?!?/p>
這話一出,立刻有人炸了。
方才厲聲反對棄城的守城將領,猛地往前一步,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方先生!你這是把百萬百姓往火坑里推!”
方文景看都沒看他,只盯著主位上的張恒,一字一句把理由說透:
“第一,通州已是必死的孤城。哪怕加上陵城楊碩三萬軍隊,我們滿打滿算只剩九萬。而蠻族光是先鋒就有五萬,后續二十多萬大軍緊隨其后,死守下去,只有全軍覆沒這一個下場?!?/p>
“第二,棄城不是認輸,是避其鋒芒。蠻族南下的目標是整個大乾,不是我們一支孤軍。我們走了,這禍水自然會甩給定疆王、京中各方藩王勢力,讓他們去擋蠻族的鐵騎,我們只需先保住手里僅有的家底?!?/p>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殿下安然無恙,只要核心嫡系兵力還在,我們就有翻身的機會。民心從來不是靠困死在一座孤城里換的,命沒了,什么都沒了?!?/p>
他的話剛落,主戰派的文官立刻站出來,聲音都在發顫:
“荒謬!方先生此言,是要毀了殿下的根基!”
“殿下是國之儲君,舉勤王大旗而來,護的就是天下百姓。如今若是棄滿城百姓于不顧,獨自帶兵逃走,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殿下?滿朝文武會如何攻訐殿下?”
“一旦失了民心,沒了大義,就算保住了兵力,殿下日后在這大乾天下,也再無立足之地!更何況,蠻族鐵騎日行百里,百姓拖家帶口,根本跑不掉。我們棄城而走,他們落入蠻族手中,男人難逃屠戮,女人難逃凌辱!這個千古罵名,殿下擔得起嗎?!”
兩派瞬間又吵作一團,水火不容。
主撤派咬死了死守就是全軍覆沒,主戰派咬死了棄城就是失盡民心。
帳內吵得翻天覆地,可帳外的壞消息,還在一個接一個地砸進來。
“報!蠻族先鋒又往前推進了五里,哨騎已經開始騷擾城外的流民了!”
“報!北營又有數十人潛逃,被巡查隊攔下,當場發生了械斗!”
“報!南門發生踩踏,死了十七個百姓,城門徹底堵死了!”
每一條消息,都在把這進退兩難的死局,往更窒息的深淵里推。
守,是被二十萬蠻族大軍圍死在孤城,糧草撐不住,軍心守不住,最終落個城破人亡的下場。
跑,是立刻背上棄民賣國的罵名,失了天下民心,儲君的大義蕩然無存。
無論選哪條路,貌似都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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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城。
皇宮中。
林闖的書房,燭火搖曳,映得他臉上的陰鷙更甚。
桌案上的茶杯被他狠狠掃在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一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他咬著牙,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暴戾。
自從上次被張恒當眾抖開與蠻族勾結的盟書,他就成了滿京城唾罵的賣國賊。
朝堂上的官員見了他,盡管恭恭敬敬,卻明顯目光變了;
就連他一手從死人堆里帶出來的部分手下,如今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帶著藏不住的絲絲鄙夷與不信任。
這一切,都是拜那個假太子張恒所賜。
更加可恨的是,不久前,那個假太子奪取了陵城,殺了他的兒子,林豪。
噬骨的恨意,像毒蛇一樣啃著他的心。
他要報仇!
只有把這個假太子凌遲處死,才能泄他心頭之恨。
就在這時,心腹壓低了聲音:“大王,通州前線的加急情報,還有北邊蠻族送來的密信,都到了?!?/p>
“拿進來?!绷株J的聲音冷得像冰。
心腹躬身進來,把兩份密信遞了過去。
林闖拆開,一目十行地掃下去,握著信紙的手,越攥越緊。
先是緊繃的肩線猛地一松,隨即,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帶著壓抑了許久的怨毒與狂喜,在密室里回蕩著。
“好!好啊!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把信紙拍在桌案上,眼神狠戾地望向通州的方向,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殺我兒子的假太子,這次你死定了!”
林闖轉過身,臉上的狂喜還沒散去,眼底的殺意已經濃得化不開。
“蠻族已經跟我定下了死約,這次他們南下,第一個要殺的人,就是張恒這個假太子。無論他跑到天涯海角,蠻族的鐵騎都會一路追殺,不死不休?!?/p>
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桌案,語氣里滿是志在必得的狠厲。
“傳令下去,立刻調遣我們手里所有能調動的兵馬,去張恒棄城逃跑的必經之路設伏?!?/p>
“等他帶著殘兵敗將從通州逃出來,前面有我們的人攔著,后面有蠻族的鐵騎追著,前后夾擊,我看他往哪跑!”
“就算他有諸葛連弩,有那些新型投石機又如何?在這死局里,他就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