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里,暮色四合,漫天晚霞將窗欞染得一片赤紅。
張恒在閣內來回踱步,靴底碾過青磚,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眉頭緊鎖,時不時抬眼望向窗外沉下去的日頭,指尖無意識地叩著腰間佩劍,整個人透著掩不住的心神不寧。
“殿下?!?/p>
金貴妃端著茶盞緩步走來,將青瓷杯放在桌案上:“晚膳熱了兩回了,您一口沒動,這是怎么了?”
張恒停下腳步:“我總覺得不對勁。”
“哪里不對勁?”
“林豪是林闖的獨子,我殺了他兒子,按林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早該提兵來犯,拼死反撲了?!?/p>
張恒指尖敲著桌沿,“可陵城破了快五日,別說大軍來犯,連他麾下斥候的異動都沒有,太反常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句:“我早讓蕭策、楊碩布了三道防線,軍械糧草都備足了,就等著他來,可他偏偏半點動靜都沒有。這死一般的靜,比他提兵來打,更讓我發慌?!?/p>
金貴妃上前一步:“許是被別的事絆住了?林闖才占據京城,覬覦他的勢力可不少?!?/p>
“或許吧。”
張恒應了一句,心里那股不安卻半點沒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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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關。
這座號稱天下第一雄關的險隘,橫亙在燕山與渤海之間,是中原王朝釘在南境咽喉上的最后一道鐵閘。
千斤巨石壘筑的城墻高十數丈,墻頂寬可并行六馬,箭樓、敵臺、甕城層層嵌套,環環相扣。
墻垛上的床弩、礌石、火油槽一應俱全,守城的邊軍皆是在北境與蠻族廝殺了十數年的玄甲軍,眼神里全是淬過血的冷硬。
千百年間,草原蠻族數十次揮師南下,全在這山海關下撞得頭破血流,尸積如山。
唯獨有一次,草原千年一遇的雄主率兩百萬大軍壓境,以十五萬蠻族兒郎的性命為代價,才硬生生啃下了這座雄關。
那一次,蠻族鐵蹄踏破中原,千里焦土,百姓死傷無數,成了中原王朝百年難愈的傷疤。
也正因如此,后世帝王耗時百年加固山海關,城墻越筑越厚,城防越修越密,到如今,早已成了蠻族眼中不可逾越的天塹。
只要守軍糧草軍械充足,哪怕百萬大軍來犯,也難越雷池一步。
夜色漸深,山海關瞭望塔上,守城士兵攥著長槍,正警惕地掃視著北方草原。
忽然,他瞳孔驟縮。
遠處地平線上,滾滾煙塵遮天蔽月,沉悶的馬蹄聲如同驚雷,由遠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士兵的臉瞬間煞白,一把抓起身邊的號角,拼盡全力吹響。
嗚——嗚——
凄厲的號角聲劃破山海關的寂靜,一聲接一聲傳遍了關隘的每一個角落。
鎮守山海關的副將李烈,剛卸了甲準備歇下,聽見號角聲瞬間抄起墻邊的長刀,披甲就沖上了主箭樓。
他扶著垛口往北方一望,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
草原上,蠻族鐵騎黑壓壓一片,如同翻涌的潮水,一眼望不到盡頭。馬蹄踏起的煙塵遮了半邊天,無數彎刀在夜色里閃著寒芒,殺氣撲面而來。
“將軍!是蠻族主力!至少二十萬人!”
身邊的親兵失聲喊道。
李烈厲聲下令:“全軍戒備!各就各位!床弩上弦!礌石火油全部就位!傳我命令,各段城墻死守,絕不能讓蠻子踏過城墻一步!”
軍令一下,整個山海關瞬間動了起來。
弓箭手沖上垛口,拉滿弓弦;
床弩手轉動絞盤,將手臂粗的巨箭卡進卡槽;
民夫推著一車車礌石、火油,奔向各個防守點位。
整座雄關,瞬間進入最高戰備狀態。
關外,蠻族先鋒陣前,手持巨斧的蠻族大將勒住戰馬,對著山海關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兒郎們!進攻!破了這關隘,中原的金銀、女人,全都是你們的!殺!”
“殺啊——!”
數萬蠻族先鋒發出震天嘶吼,扛著云梯、揮著虎爪鉤,瘋了一樣朝著城墻沖來。
攻防戰,瞬間打響。
城墻上箭如雨下,床弩發出沉悶的破空聲,巨箭瞬間洞穿數名蠻族士兵,連人帶馬釘在地上。
滾圓的礌石從城頭滾滾落下,砸得沖鋒的蠻族士兵骨斷筋折,慘叫聲此起彼伏。
火油順著城墻潑下,火把一扔,瞬間燃起熊熊火海,將沖在最前的蠻族士兵吞噬,燒得他們滿地打滾,凄厲的慘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可蠻族士兵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體依舊往前沖。
鋒利的虎爪鉤狠狠勾住城墻垛口,他們順著云梯往上爬,守城士兵揮刀砍斷繩索,用長槍將爬上來的蠻族士兵狠狠捅下去,十數丈高的城墻下,尸體越堆越高。
有蠻族士兵拼死沖上了垛口,剛揮起彎刀,就被數柄長槍同時刺穿,尸體被一腳踹下城墻。
城墻上下,徹底成了血肉磨盤,每一寸磚石,都被鮮血浸透。
這場慘烈的攻防戰,從深夜打到黎明,又從黎明打到次日清晨,整整一夜半天,廝殺從未停歇。
清晨的日光灑下來,照得整座山海關觸目驚心。
青灰色的城墻被鮮血染成了暗紅,墻根下堆滿了蠻族士兵的尸體,腥臭的血氣隨風飄出數里。
守城的邊軍也傷亡慘重,活著的士兵個個渾身浴血,身上帶傷,手里的鋼刀都砍卷了刃,卻依舊死死守在垛口前,沒有半分后退。
李烈渾身是血,左臂被蠻族彎刀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簡單包扎后依舊守在箭樓里。
剛打退蠻族又一波沖鋒,身邊的親兵就急紅了眼:“將軍!兄弟們快頂不住了!箭矢快用完了,礌石也所剩無幾!弟兄們傷亡過半了!再不派人求援,山海關真的守不住了!”
李烈咬碎了牙,厲聲下令:“傳令下去!就算戰至最后一人,也絕不能退!”
“立刻派百里加急,往通州太子殿下那里求援!就說山海關遭蠻族主力圍攻,危在旦夕,急需增援!”
“是!”
親兵抱拳領命,剛要轉身——
城頭之上的廝殺依舊震天,可城墻之下,那座鎮守中原百年、由千斤閘與巨木封死的山海關主城門,卻傳來了沉悶的機括轉動聲。
這座連十萬大軍都難以撼動的雄關巨門,迎著關外蠻族鐵騎的方向,緩緩打開了。
“是誰干的?”
李烈狂震,目眥欲裂。
蠻族鐵騎,滾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