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親衛押著被捆成粽子的林豪,大步走進了正堂。
林豪頭發散亂,渾身沾滿了泥污,臉上滿是狼狽,卻依舊梗著脖子,嘴硬叫囂:“假太子!你敢抓我?我爹是大順皇帝林闖!他很快就會率幾十萬大軍踏平陵城,到時候定將你碎尸萬段,挫骨揚灰!”
隨后,他看到了旁邊的楊碩,兇狠無比:“楊碩,你竟敢背叛我爹,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趙璐璐死死盯著被按在地上的林豪,聲音淬著冰:“林豪,你殺害錦兒,作惡多端,今日我便要殺了你,為錦兒報仇!”
話音落,她攥緊磨得鋒利的長劍,一步步朝林豪走去。
杏眼里翻涌著恨意,可握著劍柄的手,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她長于深宮,從未殺過人,即便恨意刻骨,真到了手刃仇人的這一刻,身體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林豪看著她。
非但不懼,反而仰頭狂笑,污言穢語脫口而出:“殺我?你個嬌生慣養的丫頭片子,也敢動老子?不就是死了個賤丫鬟嗎?老子玩死她是她的福氣!等我爹大軍踏平陵城,定把你扒光了吊在城頭,連你那假太子哥哥,也得碎尸萬段!”
惡毒的話砸過來,趙璐璐猛地舉起長劍,劍尖直指林豪心口,可手臂卻僵在半空,怎么都刺不下去。
下唇被她咬得滲出血絲,握劍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就在這時,張恒走到她身側,溫熱的手掌覆上她冰涼顫抖的手背,連劍柄一起穩穩握住。
趙璐璐抬頭看向他,眼神復雜。
張恒聲音很輕,貼在她耳邊道:“別怕,抓緊了。”
他掌心沉穩,裹著她的手,將劍尖對準林豪的心口,猛地向前送了出去。
噗嗤一聲,長劍狠狠刺穿林豪的胸膛,鮮血瞬間噴涌而出,濺在了趙璐璐的裙擺上。
林豪眼睛瞪得滾圓,嘴里嗬嗬地冒著血沫,悶哼一聲,徹底沒了氣息。
長劍當啷落地,趙璐璐看著地上死透的林豪,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蹲下身捂住臉,失聲痛哭。
滿堂寂靜,無人上前打擾。
張恒沉默著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披在她身上,擋住了滿地刺目的血跡。
……
半個時辰后,陵城城西的義莊。
一口冰棺靜靜停在堂內,錦兒安安靜靜地躺在里面,面容安詳,仿佛只是睡著了。
陵城暑氣重,張恒特意讓人尋來了冰塊,將棺木冰鎮起來,保她尸身不腐。
趙璐璐伸出手,輕輕撫過冰棺的外壁:“錦兒,你看,仇我報了。害你的畜生,已經死了。你放心,我會好好活著,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她在冰棺前跪了整整半個時辰。
直到日頭西斜,才緩緩起身,對著冰棺深深叩了三個頭,轉身離開了義莊。
再次見到張恒時,趙璐璐已經換了一身干凈的素衣,臉上的淚痕早已拭去。
她對著張恒,行了一個最鄭重的宮廷大禮:“殿下,多謝你幫我報了此仇。今日我趙璐璐對天起誓,此生關于您身份的秘密,我絕不會對外泄露半個字,包括我的外公定疆王。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張恒扶起她,微微頷首:“公主言重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三日后,趙璐璐向張恒辭行。
她要帶著錦兒的棺木,前往北境定疆王府,回去安葬。
陵城城外,張恒率著一眾將領,為她送行。
趙璐璐翻身上馬,對著張恒再次拱手,勒轉馬頭,帶著護送的隊伍,朝著西北方向疾馳而去,最終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隊伍走遠,豐永年等人先行回城,只剩下張恒和王瑾站在原地。
王瑾看著趙璐璐遠去的方向,眉頭緊鎖,低聲道:“殿下,您就這么放她走了?就不怕她回到定疆王府后,轉頭就把您的身份泄露出去?到時候定疆王的三十萬邊軍揮師南下,我們腹背受敵,后果不堪設想啊。”
張恒收回目光,笑了笑,說出了一句王瑾完全聽不懂的話:“人活著,總得有底線。她是個重情重義的姑娘,我信她。更何況,這么有情有義的公主,殺了也太可惜了。”
王瑾愣在原地,臉上露出了難以掩飾的異色。
他看著張恒轉身回城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復雜光芒,最終還是低下頭,默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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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陵城的月色被烏云遮住,萬籟俱寂。
王瑾的臥房內,沒有點燈,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微弱月光。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暗格,里面放著一個精致的信鴿籠,籠里關著一只通體烏黑的信鴿。
他拿出早已寫好的密信,卷成細卷,塞進信鴿腿上的銅管里,又小心翼翼地封好口。
隨后,他推開窗戶,抬手將信鴿放飛。
黑色的信鴿撲棱著翅膀,沖進了沉沉的夜色里,朝著北方,越飛越遠,最終消失在烏云籠罩的天際。
王瑾站在窗前,看著信鴿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遠,像是藏著無盡的秘密,沒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這么站了許久,許久,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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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北境之外,茫茫草原的王帳之中。
那只飛越了數千里山河的黑色信鴿,落在了一只戴著青銅面具的男人手中。
男人一身玄色長袍,身形挺拔,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他抬手取下信鴿腿上的銅管,展開那張薄薄的密信,看完之后,發出了一聲低沉的笑。笑聲在空曠的王帳里回蕩,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望向南方,隔著萬里山河,仿佛看到了陵城之中的張恒。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男人將密信湊到燭火邊,看著它一點點燒成灰燼,聲音里帶著睥睨天下的狂傲,一字一句道:“天,要變了。”
“假太子,別說你只是占據了中原一個通州,就算你現在是大乾王朝九五之尊,這一次,你也無力回天。”
“這天下,這山河,終究要塌了。”
燭火跳動,映著男人臉上的青銅面具,在王帳的石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如同蟄伏的巨獸,即將張開吞噬天地的獠牙。
一場遠比林闖叛亂、真假太子之爭更恐怖的風暴,正在北境的草原之上,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