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匆匆,又過了兩日。
通州城的糧草,是真的撐不下去了。
糧倉徹底見底,連給傷員熬粥的糙米都拿不出來。
為了讓守城的士兵能有一口吃的,蕭策咬牙下令,斬殺了軍中大半備用的戰馬。
可馬肉分下去,也只夠全軍勉強撐三日。
城頭的守軍,一些人已經兩日沒吃過一頓飽飯。
一些士兵握著刀槍的手都在打顫,私下里嘩變的流言,像野草一樣瘋長。
蕭策帶著一眾將領,一日三次往中軍大帳跑,心急如焚。
連方文景都沒了往日的沉穩,見了張恒,第一句話就是勸他收回奇襲的念頭,另尋萬全之策。
可張恒始終穩如泰山。
只讓他們死守城門、安撫軍心,絕口不提改計的事。
直到第三日清晨,豐永年連夜叩開了中軍大帳的門。
他一身鐵屑與煙火氣,單膝跪地,聲音里滿是壓不住的亢奮:
“殿下!十萬支三棱破甲弩箭,全數打造完畢!一千把諸葛連弩,全部校準完成,隨時可以列裝出戰!”
張恒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銳光。
終于,等到了他要的底牌。
他當即下令:“傳我命令,半個時辰后,中軍大帳召集所有統兵將領、隨軍謀士,召開軍議,不得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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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后,中軍大帳內,氣氛肅殺到了極致。
所有高層將領齊聚,一個個臉色凝重地看著主位上的張恒。
他們都在等。
等這位太子殿下,拿出能破局的法子。
畢竟再拖下去,不用林闖攻城,全軍就要先餓死在城里了。
張恒沒繞彎子,目光掃過全場,沉聲下達了最終的作戰指令。
他看向蕭策,語氣不容置疑:
“蕭元帥,今日辰時,你率領兩萬五千玄甲軍主力,出東門正面迎戰林闖大軍?!?/p>
“記住,只許敗,不許勝,把戰事拖到入夜,把林闖的主力、中軍精銳,全都吸引到東門戰場,能做到嗎?”
蕭策先是一愣,瞳孔驟然收縮。
瞬間就反應過來張恒的用意——這是聲東擊西!
用主力做餌,把林闖的大軍死死釘在東門,給奇襲糧草大營創造機會!
他沒有半分遲疑,當即單膝跪地,聲如洪鐘,震得帳頂燭火都在晃:
“末將領命!定不辱使命!絕不讓林闖看出半分破綻!”
蕭策領命的話音落下,帳內死寂了一瞬。
“至于本宮,則會帶領三千軍士,繞后奇襲北朔軍的糧草大營!”
話音落下,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了。
聲東擊西!
用兩萬五千玄甲軍主力做餌,在東門死死纏住林闖的大軍。
而太子本人,要帶著三千人,繞后奇襲北朔軍的糧草大營!
帳內的將領們,瞬間都懵了。
半個月了。
從太子在軍議上,當眾立下軍令狀,說要奇襲燒糧,輸了就交出所有兵權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等。
他們等了整整半個月。
看著太子穩坐中軍大帳,任憑城外罵聲震天,任憑糧草一日比一日少,始終不動如山。
所有人都以為,太子殿下藏著驚天動地的破局妙計。
所有人都以為,他敢立下那樣的軍令狀,必然握著不為人知的底牌,有著萬全之策。
可現在,他們聽到了什么?
就這?
聲東擊西?
這是兵法里最基礎、最普通、最爛大街的計策!
但凡讀過兩天兵書的人,都能想到這一招!
林闖身經百戰,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怎么可能防不到這一手?
“殿下!萬萬不可啊!”
一名老將率先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里滿是焦急。
“這聲東擊西之計太過淺顯!林闖老奸巨猾,必然早有防備!”
“您用主力做餌,一旦被林闖看穿,兩萬五千玄甲軍就會被一口吃掉!通州城也會徹底失守!”
“更何況,您要親率三千人奇襲糧草大營,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這話一出,帳內的將領們紛紛跪倒一片。
“請殿下三思!收回成命!”
“這計策太過兇險,根本沒有勝算!”
“我們還以為殿下有什么萬全之策,這……這根本就是去送死啊!”
眾人臉上,滿是錯愕、不解,還有濃濃的不看好。
他們怎么也想不通。
這位殺伐果決、連斬悍將都眼都不眨的太子殿下,怎么會拿出這么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計策,還敢為此立下軍令狀?
就連一向沉穩的方文景,此刻也眉頭緊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他的語氣里,滿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殿下,臣明白您的用意??陕晼|擊西,看似穩妥,實則處處是險?!?/p>
“第一,蕭元帥率軍佯敗,稍有不慎,就會變成真的潰敗,到時候滿盤皆輸。”
“第二,林闖征戰多年,不可能不防著我們奇襲糧草,烏巢谷必然布下了天羅地網?!?/p>
“第三,您是三軍主帥,國本所系,豈能親身犯險,深入敵營?一旦有失,我軍便群龍無首,再無翻身的可能!”
帳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主位的張恒身上。
等著他收回成命,等著他拿出真正的“妙計”。
可張恒只是淡淡抬眼,掃過全場。
沒有半分動搖。
“本宮意已決?!?/p>
張恒的聲音很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再有敢擾亂軍心,勸阻出戰者,斬立決?!?/p>
一句話,瞬間壓下了帳內所有的聲音。
跪倒的將領們,一個個面面相覷,滿臉的絕望與不解。
方文景看著張恒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用。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語氣斬釘截鐵。
“殿下既已下定決心,微臣請命,隨殿下一同奇襲糧草大營!”
“臣通曉地形陣法,熟悉敵營布防,或能為殿下分憂,絕不讓殿下身陷險境!”
張恒看著他,微微頷首。
“好,方先生便隨本宮一同前往?!?/p>
軍議散去,蕭策立刻下去整軍備戰。
豐永年則火速趕回親衛營,給一千銳士全數列裝諸葛連弩。
每人身背兩匣弩箭,腰間別著環首刀,人人一身輕甲,做好了奇襲的萬全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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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通州東門轟然大開。
蕭策一身玄黑鐵甲,手持丈八長槍,親率兩萬五千玄甲軍列陣而出。
玄甲鐵騎排成鋒矢陣,馬蹄踏地震得地面微微顫抖,戰鼓震天,鐵甲方陣肅殺凜然。
哪怕糧草不濟,依舊透著大乾第一精銳的悍勇之氣。
對面的北朔軍大營,瞬間響起了刺耳的號角聲。
林闖接到消息,坐在帥帳里猛地一拍桌案,仰天狂笑:
“好!好個趙真小子!終于憋不住了!我還以為你要當一輩子縮頭烏龜!”
他當即披甲上馬,提著一柄開山長刀,厲聲傳令:
“傳令下去!前軍五萬正面迎敵!中軍三萬左右包抄!今日一舉殲滅玄甲軍主力,生擒那個假冒太子的豎子,踏平通州城!”
號令一下,北朔軍大營營門大開。
十萬主力大軍如同潮水般涌出,馬蹄聲震天動地,煙塵滾滾,朝著玄甲軍的陣型沖了過去。
兩軍陣前,瞬間廝殺在一起。
林闖一馬當先,開山長刀劈出一道寒光,直取陣前的蕭策,厲聲狂笑:
“蕭策!你家主子都成了縮頭烏龜,你還在這賣命?不如降了我,我保你做個一字并肩王,比跟著個假貨強百倍!”
蕭策長槍一橫,鐺的一聲格開長刀,槍尖順勢前刺,招招狠辣,寒聲道:
“反賊林闖!弒君謀逆,禍亂天下,也敢在此口出狂言!今日我便取你項上人頭,祭奠先帝在天之靈!”
兩人瞬間戰在一處。
蕭策本就是大乾赫赫有名的猛將,一身武藝冠絕三軍,長槍使得出神入化。
林闖也是邊軍出身,一身蠻力,刀法悍不畏死。
兩人刀來槍往,戰馬交錯,瞬間斗了三十余回合,難分勝負。
身后的兩軍,也殺成了一團。
玄甲軍本就是大乾最精銳的鐵騎,哪怕餓著肚子,依舊悍不畏死,長槍突刺,馬刀揮砍,把沖上來的北朔軍殺得人仰馬翻。
可北朔軍人多勢眾,一波接一波地往上沖,殺退一批,又來一批,無窮無盡。
蕭策按照張恒的吩咐,打了半個時辰,佯裝氣力不濟,一槍逼退林闖,勒馬回陣,厲聲下令:
“陣型后撤!退守護城河!”
玄甲軍聞令而動,陣型絲毫不亂,邊打邊退,看似節節敗退,實則始終保持著完整的陣型,一點點把北朔軍往東門方向引。
林闖見狀,更是以為玄甲軍撐不住了,殺紅了眼,長刀一揮,厲聲嘶吼:
“玄甲軍撐不住了!給我沖!殺退他們,踏平通州城!首功者,賞黃金千兩,連升三級!”
重賞之下,北朔軍更是瘋了一樣往前沖。
林闖殺得興起,不斷把中軍的預備隊調往前線。
到了午后,見玄甲軍依舊在且戰且退,更是直接下令,把原本駐守烏巢谷糧草大營的兩萬精銳騎兵,也調往了東門戰場。
在他看來,只要吃掉了蕭策的玄甲軍主力,通州城就是囊中之物,糧草大營留些老弱殘兵看守,足矣。
廝殺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日落,又從日落打到深夜。
夜色如墨,喊殺聲震徹天地。
東門戰場火光沖天,火把連成了一片火海,把半邊夜空都照得通紅。
北朔軍的所有注意力,全都被死死吸在了東門戰場。
北朔軍形勢大好。
林闖大笑:“我們贏定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