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臺后的老伊萬顯然察覺了周圍人群的反常,他站起身,晃了晃左手的機械義肢,那幾人在這目光下訕訕地止住了動作。
羅夏端著那個缺了口的盤子,走到了店鋪角落的一張小桌旁。
桌上擺著他沖泡好的一碗合成淀粉糊。
手里則是兩個“太陽”,邊緣焦脆,中央流心。
羅夏手腕微傾,將盤中那兩枚還在滋滋作響的煎蛋連同油脂,一股腦地滑入搪瓷碗中。
金黃煎蛋覆蓋了灰敗淀粉,給這食物注入了靈魂。
羅夏拿起勺子插入碗底,將蛋白、流心蛋黃與淀粉糊都攪拌在一起。
一大口送入嘴里。
入口瞬間,蛋白彈牙十足,緊接著是蛋黃的稠漿液在口中爆開,淀粉糊被蛋液包裹,土腥味在油脂與山鹽的咸鮮沖擊下冰消雪融,只剩下帶著近乎罪惡的綿密口感。
羅夏腮幫子高高鼓起,大口咀嚼。
它不再是合成淀粉。
它是飯。
純粹的、溫暖的、能讓人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飯。
如果再來一點醬油就完美了……
羅夏情不自禁地閉上眼睛,讓那股暖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袋。這一刻,連窗外那層灰暗天空都變得順眼幾分。
他試圖放慢進食速度,但咀嚼頻率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快。
直到最后,羅夏甚至用淀粉將盤子上殘留的油星都抹下來,送入口中吮吸干凈。
當他放下盤子走出隔間時,門外已經圍了一圈眼冒綠光的人群。
他們眼神中充滿了好奇、羨慕、向往,那是對更好生活的渴望。
不過沒人敢于得罪羅夏,那一米九的塊頭讓他像是一座移動堡壘,人群下意識地為他讓開了一條道路。
冷風再次灌入領口,但這一次,羅夏沒有縮起脖子。
胃里的滿足感正在快速消退,一種更加猛烈的饑渴涌上心頭。
尤里的話在他腦海中回蕩。
“成了銅徽,我們就能搬去上城區……每個月都有配給的新鮮蔬菜和肉!”
去他媽的低調!
去他媽的茍住!
在這個該死的世界里,如果不向上爬,連吃個煎雞蛋都是奢侈。
這種日子,他一天也不想再過了。
羅夏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正在柜臺后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整理碎蛋殼的老伊萬。
“伊萬大叔。”
“哪里能搞到大口徑的燃素武器?我要那種能把天帆魚轟成渣的重貨。”
老伊萬嚇得手里活計停住,眼里震驚迅速化作看孩子胡鬧的惱火,沒好氣地瞪著他:“你怎么不直接讓我給你定做一口棺材?那樣更省事,還能給你打個八折。”
羅夏并沒有因為這頓搶白而退縮,他掃過店鋪墻壁上掛著的各種零件,試圖尋找任何能造成巨大傷害的東西。
“我有辦法再次鎖定它的位置,伊萬大叔。而且你我都清楚,天帆魚本質上是濾食性生物,攻擊**并不強。上次之所以狼狽,是因為‘銹釘號’掛載了兩條風翼蛇,機動性沒發揮出來。”
“而這次我們會輕裝上陣。只要做足準備,即便啃不下這塊硬骨頭,憑尤里的駕駛技術,全身而退不是問題。”
老伊萬看著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長嘆。
“你這張嘴,死的都能說成活的。”老伊萬搖了搖頭,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但我這兒是雜貨鋪,不是軍火庫。那種能轟爛幾丁質外殼的重型槍械是衛隊和正式獵手才有的特權,我這兒沒有。”
一邊說著,他一邊轉身鉆進柜臺下方。
在一陣叮當亂響的翻找聲后,扔出了一根沉甸甸的金屬條。
“咣當。”
那是一根半米長的藍灰色長方體,其尖端幾乎被磨平,原本是什么樣已經看不出來了。
“這是重型車床報廢下來的切削刀頭,高硬度燃素合金。原本是用來切削坦克裝甲板的,硬度夠高。”
老伊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鐵銹:“這是我能給你的極限,或許能磨一把匕首或者矛頭......羅夏,聽老叔一句勸,這種級別的獵物根本不是你該碰的!別為了考核去招不該惹的怪物!你老老實實地去打打大雁一樣能晉升,在這個該死的世道,活著領工分不比什么都強?”
羅夏伸手握住那根金屬條。
沉重、粗糙。
雖然不是他期待的熱武器,但這東西的分量給了他一種奇異的安全感。
也算是一種備選方案。
“伊萬叔,東西先放你這,你再幫我打聽打聽有沒有別的趁手武器。”說罷轉身欲走。
“等等,羅夏。”
老伊萬突然叫住了他。
“既然出來了,就去慈濟院看看吧。你已經快一個月沒露面了,溫蒂那丫頭……她雖然嘴上不說,但上次你養傷尤里替你去的時候,看見她一直盯著大門口發呆。”
羅夏推門的動作頓了一下。
“知道了,這就去。”
離開充斥著煤煙與機油味的下城區街道,羅夏沿著蜿蜒的蒸汽管道向上攀登。
隨著海拔升高,空氣中逐漸浮現出淡淡的肥皂香氣。
慈濟院坐落在中城四環區,是一座由紅磚砌成的哥特式建筑。
黃銅鍋爐房貼著建筑一側,供暖管道像血管一樣爬滿墻壁,為這里提供著在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東西——溫度。
走進大廳,羅夏看見幾十個身穿灰色制服的孩子,正于修女帶領下做著禱告。
雖然他們臉頰消瘦,但至少眼神里沒有那種屬于下城區的饑渴。
(此處有圖)
“哥哥!”
一個清脆聲音打破了肅穆。
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驚喜地叫出了聲。
身形嬌小,一頭酒紅色長卷發被黑色絲帶扎成高高的雙馬尾,隨著她轉頭的動作在肩頭輕快地跳躍。
一身慈濟院的黑白修女服,雖寬大破舊,卻仍顯得她宛如是這鐵與火的末世里一朵未被污染的紅薔薇。
這就是羅夏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他的妹妹,溫蒂。
小姑娘如一顆紅色小炮彈般沖了過來,但在距離羅夏半米的地方又堪堪停住。
她上下打量羅夏,目光最終停留在他帽子里隱約露出的繃帶上。
倏地,眼圈紅了。
羅夏心中不禁一軟,雖然穿越過來后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溫蒂本人,但面對這樣一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他也很快進入了“哥哥”的角色。
試問,誰又能忍心看著這么個小蘿莉在自己面前掉眼淚?
“溫蒂,別擔心,這是……這是運貨時不小心擦傷的。”羅夏蹲下身,試圖用拙劣謊言遮掩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