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風鎮下城區的空氣里總是懸浮著一股硫磺味,每當冬日,更是能看見肉眼可見的灰黃霧氣在街道間飄蕩。
寒風像是把鈍刀,不知疲倦地切割著每個路人的臉。
街道兩旁,那些管道被石棉層包裹,接縫處滲出的熱氣在接觸冷空氣后迅速凝結,化作冰棱垂掛當空,一排排、一串串。
路上行人大多佝僂著背,穿著加厚灰色工裝,臉色呈現出長期缺乏營養的蠟黃。
當羅夏那接近一米九的魁梧身軀經過時,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在這個底層要依靠體力換取工分的世界里,強壯本身就是一種地位。
羅夏裹緊了身上大衣,這是一件由回收合成纖維與粗帆布拼湊而成的防寒服,即便有著濃重異味、質地過硬等這樣那樣的缺點,但卻能讓他在體感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里不至于凍僵。
憑借記憶,他拐入了一條位于蒸汽樞紐背面的巷道。
這是遠風鎮的“自由交換點”,或者用更通俗的話說——黑市。
看著眼前這條在蒸汽與叫賣聲中喧囂的小巷,羅夏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感嘆。
圣約聯邦建立至今已有四十載,之所以能在資源緊張的末世中收容無數難民,并牢牢占據羅斯地區絕大部分高海拔山脈,靠的就是那套嚴苛卻有效的立國之策——十四級公民制度。
這套制度根據公民等級精確分配生存配額。
例如羅夏,身為十二級見習獵手,雖然已是“鐵徽公民”中的天花板,但他依然沒有資格獲得哪怕一張代表天然肉食的“紅券”或新鮮蔬果的“綠券”。
圣約聯邦依靠無數差分機計算出的發放配額雖然保證了人類種群的延續,但它終究無法滿足每個個體細碎的**。
教會對此心知肚明,于是便有了這處默許存在的灰色血管用來充做管理余量。
眼前熟悉的招牌讓羅夏停止了思索,“伊萬雜貨”,羅夏最常來的一家店鋪。
推門而入,羅夏感到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柜臺后,老伊萬正低著頭,用那條布滿劃痕的機械義肢壓著《蒸汽動力裝甲維護手冊》,右手拿著放大鏡仔細研讀。
作為尤里父親,老伊萬幾乎是看著羅夏長大的。
在羅夏父母意外喪生后的那些年里,他沒少在自家的雜活鋪里給羅夏塞吃的,甚至羅夏家里的那對啞鈴就是在這里制作的。
“圣神在上,羅夏!你休息的怎么樣了?”老伊萬抬起頭,稀疏花白的頭發下,眼里先是驚喜,隨即又板起了臉,“尤里那臭小子說你們被天帆魚盯上了,按理說,那種高度的空域根本不符合見習獵手的安全操作規程!你這簡直是在拿命賭博,明白嗎?”
“那是意外?!绷_夏隨口應付了句。
老伊萬哼了一聲,“意外?在霧潮里靠運氣的人都成了怪物的排泄物!算了,今天過來有什么事?說起來,你也有陣子沒去慈濟院看溫蒂了吧?是要給那小丫頭買點零食?”
說著話,他轉身翻找,“我這兒正好進了批合成水果干,雖然糖分是工業糖精,但口感還算湊合。”
羅夏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心虛,“我準備明天過去。今天……我還有別的事要處理。”
隨后從懷里掏出了那罐“加料”的蟻蟲罐頭。
蓋子半開,一團深褐色蟲肉糜中,一顆鼠頭赫然在目。
老伊萬嚯地站起身,“老鼠頭?!這可是真正的蛋白質,富含軟骨、鈣質,這可是圣聯工廠那些發酵罐里長不出來的東西。小子,你中大獎了!”
在下城區,合成淀粉只負責不讓人餓死,想要解饞,常駐嘉賓正是老鼠和麻雀。
“我想換一張紅色配給券。”羅夏開門見山,他的目光掃過柜臺后方那些鎖在鐵籠里的貨物,“或者半磅真正的肉。豬肉、牛肉,哪怕是有微量燃素的怪獸肉也行?!?/p>
老伊萬有些驚訝,他習慣性地開始啰嗦:“紅券?羅夏,按理說你應該把工分攢著換個好點的獵槍。肉什么的是那些有能耐的人才吃得起的。就說這周,紅券的掛牌價是二十二工分一張,而你手里的藍色燃料券——”
他飛快地撥動著柜臺上的機械計算器,“因為快到春天了,燃料需求下降,匯率正在下跌。至于這個鼠頭,它雖然少見,但頂多抵得上三罐蟻蟲罐頭?!?/p>
計算器吐出一張窄窄的紙條。老伊萬嘆了口氣,將其推到羅夏面前,“你手里的這些東西,連半磅豬下水都買不起。聽我的,換點實在的東西吧?!?/p>
羅夏看著那個數字,想說些什么,但胃部隨即傳來一陣痙攣,那是他的胃在抗議。
“那你說說看我能換點什么?!?/p>
老伊萬看著羅夏那張略顯蒼白的臉,沉默片刻,最終還是心軟了。
他彎下腰,從柜臺最底層的棉絮堆里摸出了兩枚雞蛋,蛋殼表面還帶著些許雞屎。
不過在羅夏眼中,它們比太陽還要耀眼。
“鼠頭罐頭,加上你那張藍色燃料券,換兩枚雞蛋?!崩弦寥f壓低了聲音,“如果你把蛋殼留給我,還可以免費借你鍋具和兩滴植物油。你知道,蛋殼磨成粉是極好的飼料添加劑,有些人家養雞正缺這個?!?/p>
羅夏喉結滾動了一下,胃袋里那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正催促他馬上攝入熱量。
更何況,下城區路況崎嶇,萬一在回去的路上被人碰碎了一個那可哭都沒地方哭去。
“成交?!?/p>
老伊萬引著羅夏來到隔間,這里是個簡易廚房,鑄鐵平底鍋就架在煤爐上。
棕色小瓶捏在右手里,用滴管極其吝嗇地吸擠出些許油脂。
一滴,兩滴。
油脂落在滾燙的鐵鍋上,化作一層油膜,頓時香氣四溢。
羅夏拿起雞蛋,在鍋沿上輕輕一磕。
咔嚓一聲蛋液滑落。
蛋白在接觸滾油的剎那迅速膨脹,邊緣泛起焦黃氣泡。
緊接著,那金紅蛋黃也在中央安家落戶。
“滋啦——”
這聲音如同天籟。
一股濃郁焦香在狹窄的店鋪內炸開。
這是蛋白質被美拉德反應激發后的味道,它粗暴地撕開了空氣中原本充斥的煤煙與霉味,直鉆鼻腔。
店鋪外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路人紛紛駐足側頭,目光齊刷刷投向店鋪深處,那礦工停下了腳步,鼻翼不住翕動,空氣里響起陣陣吞咽口水聲,幾個身影不自覺地向前挪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