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雖說在這里吃哪樣玩意兒都算是賺了,但你拿的也多少有點不值了吧?”
“放著那邊肉排和水果不拿,”尤里切了塊碎肉餅送進嘴里大嚼特嚼,看著羅夏盤子里的東西,皺眉道,“用得著把胃口全浪費在這幾個煮雞蛋上嗎?”
此刻,兩人正坐在寬敞的飛艇餐廳之內(nèi)。
餐桌上灑滿了明耀晨光,空氣里滿是各種讓人垂涎的香氣,結(jié)束考核的壯漢們猶如餓狼般,將一排打菜櫥窗圍得水泄不通。
櫥窗后,一個個“俄式”廚娘們在升騰熱氣中滿頭大汗地忙碌著,不時揮舞著鐵勺敲擊鍋沿,叫罵某個貪心的混蛋又多舀了一大勺肉醬土豆泥。
內(nèi)務(wù)廳主考官伊蓮娜在最后一頓餐上展現(xiàn)了十足的慷慨,開放了通常僅供正式船員享用的食材。
尤里低頭看著自己的餐盤。
那里躺著碎肉餅、德式香腸、拌了蔬菜的淀粉糊,外加一杯兌了水的真牛奶,認(rèn)定這才是正常人該選的美食。
而羅夏的盤子里,除了一塊肉排,僅有五個煮雞蛋。
“不知道怎么搞的,”羅夏拿起一個白煮蛋,一口咬掉大半,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我現(xiàn)在一看見這圓滾滾的玩意兒就覺得親切,等咱們下了飛艇,再想吃雞蛋就得自己掏工分去買了,趁著現(xiàn)在是內(nèi)務(wù)廳買單,我得多吃點。”
隨即羅夏看到尤里盤子里沒有雞蛋,眼前一亮,“唉!你不是沒吃么?那個打飯的胖女人摳搜得很,只肯給我五個。你去,再要五個過來,你不吃我吃!”
尤里翻了個白眼,用叉子戳進那塊碎肉餅。
“我可拉不下這個臉。話說回來,你怎么還有心情算計這點雞蛋?”
他吞下嘴里的碎肉餅,顯出幾分愁容。
“我實在弄不明白那些官僚腦子是怎么長的,明明都進了那個特殊人才庫。我倒還好,如愿分配去了咱們鎮(zhèn)的小型狩獵飛艇。你呢?你明明報的是新圣彼得堡的工作,結(jié)果被塞進一艘教會運輸艇當(dāng)押運員!”
尤里喝了口牛奶,嘆了口氣。
“運輸船常年在各個教區(qū)之間跑,你一年能有幾次機會回郡城?接溫蒂出來的計劃,這下全泡湯了。”
羅夏咽下嘴里的蛋黃,端起粗瓷水杯喝了口牛奶,拍了拍對方的肩。
“別發(fā)愁了,伙計。總會有辦法的。運輸船的薪水不低,只要能多賺些工分,我總能找到門路換個好工作的。”
羅夏嘴上敷衍著。
那艘所謂的教會運輸艇,實則是“冬棺”特別反應(yīng)部隊的專屬艦艇。
至于尤里落選“冬棺“——羅夏其實問過米哈伊爾。畢竟兩人搭檔多年,彼此配合默契,有這么個知根知底的駕駛員在身邊,自己能安心不少。
但米哈伊爾的回答很直接。
他說所有參賽的人都被暗中監(jiān)視了,尤里的駕駛天賦不差,但綜合評價就是中人之資。
讓他進入冬棺不是幫他,而是害他。末了又補了一句,名額已滿,沒得商量。
羅夏當(dāng)時沉默了幾秒,最終沒再堅持。
米哈伊爾說得沒錯,冬棺所需要的,不能僅僅是個駕駛員。
轉(zhuǎn)念再想,尤里今年是一定會和娜塔莎結(jié)婚的,這個準(zhǔn)新郎幫自己不少了,直面變異怪物與邪教徒的差事,不是他該應(yīng)付的。
現(xiàn)在,尤里分配到了好工作,可以安穩(wěn)地攢錢結(jié)婚,結(jié)果也算不錯。
想到這里,羅夏余光掃了眼四周。
餐廳里人聲鼎沸,碗碟碰撞聲與粗嗓門的吹牛交織成一片嘈雜,沒人會注意到角落里兩個人的竊竊私語。
他壓低聲音湊近尤里。
“對了,沼澤里堵咱們的那幾個蠢貨,你不是說要出去打聽他們什么來路嗎?“
尤里正往嘴里塞最后一截香腸,聞言動作一僵。
他放下叉子,左右張望了一圈才把腦袋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打聽到了。你猜怎么著?“尤里舔了舔嘴唇,“領(lǐng)頭那小子叫安德烈·索洛維約夫,他父親是新圣彼得堡郡城警務(wù)局副局長!“
羅夏剝雞蛋殼的手沒停。
“我是從一個郡城來的大嘴巴那兒套出來的話,他還是家中獨子!羅夏,這可不是咱們?nèi)堑闷鸬娜宋铩!?/p>
“嗯。“
羅夏只應(yīng)了一個字,面上不動聲色,繼續(xù)侍弄著雞蛋。
但他垂下的眼簾里,瞳孔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尤里緊盯著他的表情,看出來并不甘心,又補了一句:“你可別犯渾啊!風(fēng)險高不說,萬一被警備隊追查下來,咱倆連銅徽的身份都保不住!更別提你還要接溫蒂……”
“你說得對。”羅夏打斷了他,攤開雙手,語氣平淡,“為了一個腦子有坑的蠢貨,搭上我們好不容易掙來的前程,這筆買賣太虧了。”
他頓了頓,拿起杯子喝了口牛奶,“況且沼澤里那點破事,我早忘了。計劃取消,我們安安穩(wěn)穩(wěn)去郡城報到吧。“
尤里這才舒了口氣,用力捶了下羅夏胸口,“這就對了!忘掉那個蠢貨,等這檔子事都安頓下來,帶著老爹和娜塔莎,咱們好好慶祝一回。”
“行了,你吃吧。“尤里起身,把叉子往空盤里一丟,“快下艇了,我回去收拾行李,一會兒起降平臺見。“
說完,他抹了把嘴,轉(zhuǎn)身擠進了人群。
羅夏目送那個金發(fā)腦袋消失在餐廳門口。
心想如此就好,他應(yīng)該過上安穩(wěn)幸福的生活。
至于那個蠢貨可不能輕輕放過......羅夏臉上的隨和笑容褪去。
不是因為安德烈企圖燒毀他們的獵物——那筆賬固然要算,但還不至于讓他冒這個險。真正的原因是,萬一那個蠢貨動用關(guān)系反過來查他們的底細(xì),事情就會變得極其被動。
與其坐等對方喚醒幾近泯滅的人性,還不如主動出擊。
昨晚自己那位上司可是一口應(yīng)允了他的想法。
現(xiàn)在他只希望安德烈來找他麻煩,忘掉尤里。
只有讓那個蠢貨把爪子伸向自己,才能徹底解決這個隱患。
一陣汽笛聲穿透了艙壁,飛艇猛地一頓,氣動閥門開始泄壓,高溫蒸汽在窗外翻滾。
羅夏不再想這些,走到了餐廳邊緣。
飛艇穿越云層,一座巍峨山脈橫亙在茫茫霧海之上。
連片的石質(zhì)建筑如活物般攀附在冰雪與巖石之間,沿著陡峭山體層層向上。
空港區(qū),高聳的系留塔直刺天際,一艘艘燃素飛艇猶如沉睡的巨鯨,靜伏于泊位;
山體間,筆直的立交軌道網(wǎng)絡(luò)縱橫交錯,蒸汽機車拖著白色長尾在其間呼嘯穿行;
更遠(yuǎn)處,化工區(qū)密布的煙囪正噴吐濃煙,將這片山城染上灰黃。
這里,就是圣約聯(lián)邦最大的霧生種資源集散中心,其“狩獵-精煉-加工”產(chǎn)業(yè)鏈的完整度與吞吐量,均位列北歐首位。
這座扎根于千米之巔的龐大城市群——新圣彼得堡,終于展現(xiàn)在他眼前。
(此處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