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里晃蕩著三指深的透明酒液,一塊冰塊在里面浮浮沉沉,折射著艙室里昏黃的燈光。
內務廳難得大方了一回,給每個考核者都配發了杯伏特加,說是為了讓大家在旅途結束前睡個安穩覺。
雖然這只是用食用乙醇兌香精制成的工業酒,但對于一個剛剛在泥沼里搏命了三天的獵手來說又能奢求什么呢?
羅夏端起杯子,仰頭灌下一小口。
清冽酒液順著食道滑下,緊接著便化作一團烈火點燃胃袋。
那股灼燒感沿著血管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硬生生燒穿了連日來浸透骨頭的濕寒,羅夏不由得打了個顫,暢快地呼出一口濁氣,將疲憊的身體丟進床單里。
“呼——活過來了......”
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在酒精安撫下松弛了下來。
羅夏半瞇起眼睛,他從未如此覺得酒精是個好東西。
舷窗外,渦輪切割空氣的聲音低沉而規律,宛如一首搖籃曲,灰白云層被飛艇的蒸汽尾流撕裂,緩緩向兩側退去。
羅夏知道,這艘裝甲飛艇正載著他們遠離那片空中沼澤,向新圣彼得堡返航。
按照考官定下的規矩,躋身前三十名的獵手有專人通知,前往上層船務區接受問詢。至于落選?羅夏連一秒鐘都沒為這事操過心。一千零六十二分——他和尤里是實至名歸的并列第一。
翻了個身,他喚出了《燃素探索指南》,這才是他需要關心的東西。
他先是翻到了第二頁,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這幾天的狩獵記錄。
第一天獵殺一大二小三只蛞蝓時,他獲得了四點認知;第二天獵殺三頭巨型體蛞蝓,總共獲得八點。第三天獵殺了四頭,卻同樣只給八點。
毫無疑問,逮著同一種怪物反復獵殺,會導致收益衰減。
這次沒有再磨蹭,他干脆地將全部認知加在了【掌控】道途。
只見代表【掌控】的圖標邊緣竟然亮起了一小圈光芒,剛好是四分之一個圓。
需要100點才能升級嗎?
倒也不算慢,他小一個月就拿到了25點,那如果有意識地狩獵,那另外75點應該會更快到手。
但下一頁,羅夏就有些無可奈何了。
天可憐見,他足足殺了七頭挑戰等級為一的強力怪獸。結果呢?這群吝嗇的軟體動物,只給他摸出了三個綠色藏品和三個白色藏品。
而【碎甲者】的升級條件上赫然寫著:需求白色藏品*4。
“該死的,這也太背了。”羅夏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咒罵。
他發誓,等回到遠風鎮第一時間就要拽上尤里去外面掃一趟。
總不能讓一個白色藏品卡太久吧?
到時候攢夠了藏品,估計應該能連升三級——他不信下次升級還能再來個“白色藏品*8”。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文德先生。請跟我來。”門外傳來了水手的聲音。
很快,兩人就進入了船務區。
為了給上層的燃素氣囊和渦輪機組騰出空間,走廊被極度壓縮,僅容三人并排。
頭頂去掉了天花板,直接暴露出飛艇的金屬龍骨。
錯綜復雜的管線像血管般附著在艙壁上,羅夏雖然常年乘坐那艘破撲翼機,但面對這種軍用級艦船也就是個外行,勉強認得出幾根主管網。
裹著防火石棉的是高壓蒸汽管,負責驅動液壓艙門;黃銅材質、帶有喇叭口的是連接艦橋的機械傳聲筒;而那根結著一層白霜、用鉛皮包裹的,顯然是主引擎的燃素冷卻液回流管。
他剛經過拐角,就與一隊人撞個正著——船員正領著克勞斯迎面走來。
這位遠風鎮的英才穿著來時那身深藍色飛行夾克,原本熨燙平整的衣領皺巴巴地翻卷著,褲子更是褶皺得不像話。
此刻,他正低垂著頭走著,腳步虛浮。
“嘿,克勞斯。”羅夏停下腳步,隨口打了個招呼。
克勞斯遲鈍地抬起頭。
一雙眼鏡后方,雙眼空洞無神。
他木然地瞥了羅夏一眼,沒有回應,就這么拖著僵硬的步伐與羅夏擦肩而過。
羅夏轉過頭,看著那個踉蹌遠去的背影,挑了挑眉毛。
這家伙受什么刺激了?
誠然,隊伍分裂算得上是個打擊,倒扣一百積分也夠讓人惡心一陣子的。
但也不至于耿耿于懷這么久吧?
他腦中不禁浮現出克勞斯幫助他分解天帆魚時的模樣——那種自詡高人一等的精英做派,此刻已然碎得連渣都不剩了。
羅夏聳了聳肩,溫室里的花朵終究經不起腥風血雨。
他收回視線,繼續邁開步子向前走去。
引路船員在一扇橡木門前停下了腳步,叩響門板,隨后將其推開。
“進去吧,先生。”
羅夏邁步跨入門檻,大門在身后合攏,將走廊里的嗡鳴聲隔絕在外。
這是一個昏暗的前廳,僅靠頂部的煤氣燈勉強照明。
左右兩側,各開著一扇門,像是一道單選題。
左側那扇門后,傾瀉出明亮的白熾光芒。門內鋪著暗紅色長絨地毯,內務廳主考官伊蓮娜端坐在辦公桌后。
她制服筆挺,修長手指優雅地交叉疊放,眼含笑意地看著自己,一切都顯得那么體面、規矩與安穩。
而右側的那扇門則沒有點燈,昏暗的陰影如同一口深井,只從里面飄出一股濃烈的伏特加氣味。
羅夏微微皺眉,剛想出聲詢問這到底是什么陣仗。
右側的黑暗中突然擦亮了一根火柴,微弱火光照亮了一根雪茄和半張胡子拉碴的臉。
伴隨著吐出的煙圈,傳出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又見面了,小子。”
羅夏心中一凜,循聲走近。
那個前幾天在兌換處總是慵懶散漫的中年大叔,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他直勾勾地盯著羅夏,像是西伯利亞風雪里的孤狼。
羅夏心中掀起小小波瀾。
對于這老兵有隱藏身份的事,他心里多少有點準備——畢竟光是那個義肢就不像是尋常裝備。
但他確實沒料到對方地位竟如此之高,居然能和內務廳的考官平起平坐,甚至氣場穩壓伊蓮娜一頭。
“這是你最后的機會,小子。”米哈伊爾咧開嘴,露出張揚笑容,“一旦選了,就沒回頭路。”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左邊。
“進伊蓮娜的門,故事到此為止。你會順利進入北烏拉爾特殊人才庫,拿著每個月固定的配給券,繼續做你的空艇獵手。你會在高地城市內環柔軟的床上醒來,安心相信圣聯蒸蒸日上的鬼話,隨你的便。”
接著,義肢嗡鳴,拍了拍沙發。
“但如果進我這間房……”米哈伊爾壓低音調,“你會進入秘密機關,打交道的可不只是霧生種......”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眼神復雜,明顯是想到了什么。
“至于其他內容,按照保密條例,你無權知曉。”
他將身體靠回沙發,氣勢收斂。
“現在,左邊還是右邊,做出你的決定吧,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