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灰背信天翁正舒展著兩米長的雙翼,乘著北烏拉爾高空的寒流滑翔。
它是這片寂靜領空的孤傲巡游者。
突然,一陣低沉轟鳴打破了寧靜。
那聲音起初像蚊蟲振翅,轉瞬便越來越大,直逼信天翁而來。
大鳥受驚地猛拍翅膀,向側下方翻滾避讓,轉入云層,僅剩幾根灰羽在空中打著旋,恭候闖入者的光臨。
下一秒,一團赤紅色的鋼鐵撕裂云絮,筆直地向著某個方向飛行,機翼兩側的蒸汽活塞往復運動,排出的尾氣在機身后形成一條長長尾跡。
那是“銹釘號”。
“羅夏,我的老伙計,雖然我不想質疑你,但根據《圣約飛行守則》第三條,在失去目視參照物的情況下盲飛超過二十分鐘,等同于自殺。”
尤里一只手翻動著夾在儀表盤旁的地圖冊,一邊對照指南針。
“我們現在就像只沒頭蒼蠅,就這么瞎胡飛真的能找到那條大頭魚嗎?!”
羅夏坐在副駕駛位,神情平靜。
在尤里看不到的視界里,那本《燃素探索指南》正投射出一張三維地圖。
代表“銹釘號”的光點正沿著一條航道前行。
他不用像尤里那樣查找參照物,只需要以遠風鎮為起點,以天帆魚遭遇點為終點,取一個直線。
“放輕松,我的朋友。”羅夏正了正護目鏡,語氣輕松,“相信我的直覺,這一路上的云我都認識。這種天氣,那些大家伙總喜歡躲在兩朵云的夾縫里曬太陽——這是我在福音署里看到的。”
“直覺?直覺值幾個工分?”尤里翻了個白眼,雖然嘴上抱怨,但身體卻誠實地執行著羅夏的指令,將襟翼角度微調了三度,“除開上次,上上次你說直覺的時候,你腦袋開了瓢;上上上次,我們被一群變異游隼追了三海里!”
“但我們活下來了,而且賺到了錢不是嗎?”
“左舵十五度,保持爬升,躲個障礙物。”
尤里嘀嘀咕咕地推桿,撲翼機兩對機翼切開氣流,機身在劇烈的顛簸中向上攀升。
尤里下意識地轉頭。
只見原本濃密的云層在前方驟然稀薄,一座倒懸的石灰巖浮島像是顆腐爛的臼齒,懸浮在他們原本航線上。
如果剛才沒有變向,他們現在已經機毀人亡了。
“贊美萬機之神……”尤里吞了口唾沫,握著操縱桿的手緊了緊,“你這家伙,腦袋被開瓢后是不是裝了什么萬機之神的圣物?”
羅夏沒有理會搭檔的驚嘆,目光聚焦在全息地圖的一處。
那里是預定的狩獵場。
“抵達預定空域。減速,懸停。”
銹釘號的兩對機翼改變了撲動頻率,阻力讓機身一頓,隨后在氣流中維持著平衡。
羅夏打開腳邊布袋,里面堆疊著風翼蛇的殘尸。
這種含有微量燃素的血肉幾乎無法食用,攝入過多就會引發精神污染,通常都當作垃圾處理。
經過幾天發酵,布袋內物質更是**異常,散發出硫磺、臭雞蛋和爛魚內臟的恐怖氣味。
“嘔——!老天,真沒想到這東西能這么臭!生化武器嗎?”尤里被這股味道沖得差點把早上的合成淀粉吐出來。
“這是給客人的開胃菜。”羅夏面無表情地將肉塊掛在機腹下的絞盤鉤上,隨后操縱絞盤將其垂落至云層下方,“根據《北高加索狩獵手冊(91版)》記載,天帆魚的視力較差,但對燃素血肉氣味極其敏感。”
“這塊肉散發的氣味,對它有著甜食對孩童般的致命誘惑。”
“希望它別嫌棄這肉有點餿。”尤里嘟囔著,控制撲翼機在一定空域內盤旋繞飛,讓氣味盡可能傳播到更大的地方。
等待是漫長的。
寒風帶走了體表溫度,羅夏感覺自己手指開始變得僵硬。
這不僅僅是因為高空極寒,更源于身體深處那難以抑制的戰栗。
不管他在尤里面前表現得多么從容,這畢竟只是他第二次真正意義上的狩獵。
上次死里逃生的記憶纏在心頭。
羅夏只得強行壓下胃里抽搐,有節奏地活動著手腕,用理智強迫肌肉放松,維持著表面上的鎮定。
過了許久,下方云海開始翻涌。
一個陰影無聲浮現。
灰藍背脊破開云霧,寬闊扁平的身軀上布滿了寄生生物和縱橫交錯的傷痕。
在它左側鰭肢根部,赫然插著沒入半截的氣動叉槍——那是羅夏上次留下的紀念品。
“來了!就是那個家伙!”尤里興奮地吹了聲口哨,“羅夏,你真的找到它了!”
“保持距離,別讓它一口吞了。”羅夏聲音聽不出波瀾,但他的坐姿緊繃,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按計劃行動,你負責當斗牛士,我來當那個刺客。”
天帆魚顯然因為嗅到了那股令它著迷的腐臭味才來的,它笨拙地擺動著鰭肢,張開那張布滿倒刺的巨口,朝著懸掛在機腹下的誘餌游來。
“坐穩了!讓你看看卸掉那堆破爛后的‘銹釘號’有多快!”
尤里猛地推下操控桿。
為了這次狩獵,他們拆除了機艙內所有不必要的裝置,甚至減少了燃煤配重,并連夜給活塞連桿做了精細保養。
此刻,“銹釘號”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驚人機動性,像是一只雨燕,在巨獸大口即將閉合前,以一個極限角度擦著它的鼻尖掠過。
氣流擾動讓撲翼機劇烈顛簸,羅夏不得不單手扣住副駕駛把手,整個人半懸在空中,看著那排腥臭利齒在腳下幾米處咬合,心臟幾乎跳出了嗓子眼。
天帆魚撲了個空,木然地拍打著尾鰭,依然咬了口空氣。
“再來!這招有用!”羅夏大吼道,借著怒吼宣泄著恐懼,“別給它喘息的機會!”
尤里駕駛著撲翼機在空中做著一次次驚險操作,躲過了天帆魚數次撞擊與撕咬。
每次閃避都像是與死神貼面熱舞,稍有差池便是撲翼機損毀。
在這一次次生與死邊緣的試探中,羅夏感覺原本因緊張而微顫的手指重新變得穩定,眼中的恐懼褪去,只剩下多年來養成的專注。
“它慢下來了。”羅夏敏銳地捕捉到了天帆魚動作中的凝滯,撲擊變得遲緩且可預判。
“它的體力在流失,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