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對于這對父子而言,簡直就是一場公開處刑。
機庫內叮叮當當,不時夾帶一句溫蒂那軟糯禮貌的“指導”。
盡管尤里已經拿出繡花的勁頭在干活了。
但每當尤里把螺絲多擰了半圈時,溫蒂總會用純真眼神盯著尤里,問他是不是溫蒂數錯了。
往往這時候尤里只能在滿頭大汗中尷尬僵笑。
即使是工齡三十多年的老伊萬,也難逃溫蒂的“貼心提醒”。
一旦這位老工匠憑手感焊出的接口歪了那么一丁點,溫蒂便會適時遞上角尺,并一臉誠摯地提問留出的余量是有什么用意?
老頭子只能紅著老臉,一言不發重新釬焊。
溫蒂就像一本行走的人形教科書,用最簡單的話,將他們多少年來積攢的“手感”拆解一地。
就在這種近乎重塑三觀的指導中,那臺被徹底重構的怪異武裝終于在工作臺上顯出了猙獰輪廓,改裝工作也隨之來到了最后環節。
改裝工作隨之來到了最后環節——安裝溫蒂改進的核心氣動總閥。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違和感像電流一樣竄過他的脊梁骨。他盯著那個逆向止回閥,又看了看溫蒂畫在圖紙邊角上的草圖。
不對勁,這絕對不對勁!
尤里那近乎宕機的大腦努力運轉,試圖從那些落滿灰塵的記憶角落里翻找證據。
在教會學校混日子時,他唯一及格的科目就是《初級蒸汽動力學》。
他依稀記得,在那本封皮都快散架的教科書第42頁,有一個加粗紅框的“死神警告”:嚴禁將止回閥逆向安裝于高壓主進氣回路,否則壓力回涌將導致災難性后果。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確認。閥門上的箭頭確實指向外面,正對著氣缸方向。
天吶,溫蒂也有失手的時候?
不對,應該說她就是會有失手的時候!她畢竟才十二歲!
尤里心中涌起一股竊喜,那是被天才少女壓制了整整一天的自尊心,突然死灰復燃后的亢奮。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預演好了接下來的畫面。
他以資深前輩的姿態指出錯誤,溫蒂露出崇拜且羞愧眼神,老爹投來欣慰目光,等羅夏回來,他還能拍著對方的肩膀吹噓——“兄弟,沒我盯著,你這寶貝妹妹差點把咱們都送上天”。
他反復確認了整整三次,確定這不是什么新型的“俄式結構”,也不是什么“天才的留白”。這就是個教科書級別的低級錯誤!
深吸口氣,他努力壓住上揚的嘴角,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像個靠譜的前輩。
“等等,溫蒂!”
尤里挺直了腰板,覺得自己這一刻帥呆了:“這里好像出錯了。你看,《初級蒸汽動力學》教科書里寫過,這種安裝法會導致爆炸,不符合安全規范!”
溫蒂愣了一下,似乎沒有理解。
就在尤里準備詳細闡述的時候,小女孩反應了過來。
“啊,尤里哥哥說的是那本入門教材嗎?那是為了讓剛接觸蒸汽機的學徒不出現事故,才刻意寫得那么死板的。”
“其實,只要在閥芯處預留一個‘非對稱壓力補償槽’就能規避風險,并把輸出頻率再提升15%。”
她歪著頭,眨了眨大眼睛,語氣里滿是疑惑:“這么明顯的預留槽位……尤里哥哥剛才沒看出來嗎?”
尤里張著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僵硬轉頭,求助式看向老伊萬。
可平時最愛嘮叨兩句的父親大人,此刻正把頭深埋進一堆鋼管里。
加大了助燃劑投放,手中焊槍噴出半米高的火花,滋滋聲震耳欲聾,儼然在告訴二人自己什么都聽不見,生怕被點到名字。
“哦!”溫蒂突然一拍手,臉上露出了那種“我懂了”的笑容。
“尤里哥哥剛才是在考校溫蒂對基礎知識的掌握程度,對吧?我就知道,像尤里哥哥這樣優秀的飛行員,一定早就看出了這種‘動態平衡泄壓’的精妙之處,只是想確認一下溫蒂有沒有偷懶,對不對?”
尤里感覺自己的臉皮在微微抽搐,在溫蒂那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下,他只能硬著頭皮,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啊……對,沒錯。我就是……想看看你基本功扎不扎實。畢竟,安全生產,萬機之神在上,對吧?”
他此刻萬分后悔,為什么要在這個小怪物面前顯擺那點可憐的知識。
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想在溫蒂面前提任何關于“機械學”的單詞了。
黃昏時分,羅夏帶著一疊資料回到了機庫。
推開大門,他剛好看到尤里將最后一枚鉚釘壓入孔位,見證了這件武器成型的歷史性時刻。
這柄被命名為“溫蒂二型”的高頻攢刺矛靜躺在工作臺上。
(此處有圖)
它全長一點二米,主體由圣聯第三鑄造廠44式風鎬改造而成,頂端那枚燃素合金刀頭被簡單打磨出菱形,高壓氣罐背負系統通過幾根包銅軟管連接。
羅夏走上前,手指撫過表面。
他能感受到這件武器背后蘊含的暴力美學——這是一臺專門為了撕裂護甲而設計的移動式高頻破碎機。
“干得漂亮。”羅夏轉頭看向溫蒂,眼中閃過復雜情緒。
他意識到,溫蒂展現出的天賦或許已經超越了尋常“天才”的范疇,這既是寶藏,也是足以引來覬覦的危險。
“哥哥,溫蒂厲害嗎?”小姑娘仰起臉,金色的瞳孔里滿是期待。
“你是最棒的,溫蒂。”羅夏揉了揉她的腦袋,指尖穿過酒紅發絲,滿是寵溺。
隨后,他單手提起那柄剛剛完工的“溫蒂二型”風鎬長矛,感受著墜手感,轉頭看向癱在一旁的搭檔。
“尤里,明天你負責把‘銹釘號’再最后檢查一遍。”羅夏揮舞了下手中兇器,“我得帶著這玩意兒去趟郊區的廢渣場練練。畢竟是新武器,我可不想到了天上才發現手生。”
“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去把那條大魚帶回來。”
尤里無力地擺了擺手,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安靜地躺著,去消化那些該死的“差分壓力補償”和“應力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