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警察到了,他們中有幾位從杜梅的視線死角里沖進了辦公樓。
一位略有些年紀,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警察來到林澤嶼身邊:
“林廠長,這種時候一定要穩住對方的情緒,先答應她,給我們的同志爭取營救時間。”
林澤嶼默默側了下身子,去看周歲安。
周歲安果然在看著他,目光平靜淡漠,隱著一絲淡淡的涼薄的嘲諷。
她好像已經知道了答案。
周圍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林澤嶼感覺自己站在懸崖邊兒上。
無數雙手推著他,想將他推下去。
“林廠長,快一點好嗎?趁對方現在還愿意談判。”
老警察催了他一聲。
林澤嶼嘴唇抖了抖,
“周主任,你……”
周歲安扯扯嘴角,走到他面前:
“我可以去,但是,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
“我去把白夢芷換下來,你跟我去離婚!”
又是離婚。
之前為了離婚把家燒了,現在為了離婚,拿命來逼。
他林澤嶼在她心里已經成了狗皮膏藥了吧?
恨不能立刻揭下來扔垃圾桶里是不是?
“我不離婚!”
“那我就不去換!”
“警察說了去換只是為了爭取時間!不會威脅到你的人身安全。”
“你確定不會?萬一呢?倘若呢?假如呢?林澤嶼,這世界上哪里有百分之百的絕對啊!我肚子里還有個孩子,我才剛剛從醫院里出來!”
林澤嶼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樓頂,白夢芷激動異常:
“看到沒看到沒,他不愿意,他不想讓周歲安來換我,你現在知道誰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了吧?你拿我真的威脅不了什么,把我推下去你也就徹底完了,殺人要償命的啊。”
杜梅有些急了。
她只是不想下崗而已,根本沒想鬧出人命。
那邊兒幾名警察已經爬到了樓頂,正試圖向杜梅和白夢芷靠近。
杜梅干脆利落的又把白夢芷往前推了一下。
“啊——”
白夢芷不出意外的又發出一聲尖叫!
杜梅在她的尖叫聲里對警察道:
“不許動,誰敢動,我就敢真把她推下丟!”
事已至此,杜梅感覺已經沒辦法收場了,她涌起了一個新的念頭:
實在不行,她就跟這個白夢芷一起跳吧,死了就再也不用面對這苦難的生活了。
她的媽媽病了,肝癌,無法治愈,只能長期吃藥控制。
如果沒有了工作,就相當于是送她媽媽去死。
警察們被釘在原地。
樓下負責談判的那位老警察,著急了:
“林廠長,讓你愛人上去吧,我們的人可以借著交接的功夫,把兩個人都救下來,相信我們的同志,好嗎?”
“你能保證,兩個人都活著嗎?百分之一百的保證,沒有任何其它可能,你敢保證嗎?”
負責談判的這位沉默了。
事情沒發生之前,任何可能都是有的,他們也只能做出成功率相對高的決定。
但具體的情況,誰敢百分百保證啊?
“我愛人,懷著孕呢。”
林澤嶼聲音打著顫。
警察嘆氣,
“我會跟我們的同志說明情況,我們會盡最大可能保證她的安全。”
“如果我讓她去了,她就要跟我離婚。”
警察:“……”
警察頓了幾秒:
“林廠長,人命關天啊。”
人命關天,所以離不離婚的就沒那么重要了。
林澤嶼放在身側的手早就捏成了拳頭,指節被他捏得發白。
“答應離婚,我就上去。你的小芷好像快要頂不住了。”
周歲安的聲音輕飄飄的。
杜梅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了,白夢芷幾次被她推得一只腳都跌出了樓沿。
尖叫聲和著呼呼的風聲,被放大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數名強壯的工人,在警察的組織下,把一床又一床的棉被鋪到了地上,緊張的盯著上面,想著萬一人掉了下來,有這些棉被做緩沖,也許能夠保住命呢。
可這不過是聊勝于無。
三樓,不算高,但一個成年人下落的沖擊力,想要用棉抵消,不亞于天方夜譚了。
白夢芷不能死!
她是白哥唯一的血脈!
林澤嶼始終無法忘記白哥死前用顫抖的手指指著十幾歲的白夢芷,嘴里的鮮血大口大口往外噴,最終卻連一個字也沒說完整。
他知道白哥是舍不得他的女兒。
“好!”
林澤嶼點了頭。
老警察說得對,人命關天,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靠。
周歲安被警察扶著上樓,三層,不算高,但她胖,還懷著孕,一路走得很是艱難。
喉嚨里火辣辣的疼,胸口也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從杜梅喊出那一聲讓她去換白夢芷的時候,她就猜到,林澤嶼肯定會讓她去換。
現在不過是證實了而已。
爬到頂樓時,周歲安已經出了一身的汗。
被風一吹,汗水干了,出過汗的皮膚好像要被吹裂開一樣,很不舒服。
“周歲安來了,杜梅,快放開我!”
白夢芷激動了,
“你抓住她,肯定能得到你想要的!”
可杜梅沒放開白夢芷,她只是不可思議的看著周歲安:
“林廠長跟你說了什么,讓你心甘情愿上來換他的姘頭?”
她是真的有些好奇。
周歲安的事跡,在服裝廠幾乎是傳奇。
她自然也聽說了。
所以她才覺得奇怪,這么聰明的女人為什么會在明知道自己愛人出軌的情況下,還心甘情愿的聽他的話?
“他答應我離婚了。杜梅,放了白夢芷吧。她這樣的人,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命。你也看出來了吧,今天的事情已經沒辦法收場了,你放了白夢芷,我保證你不會失業,也許這份工作,我沒辦法幫你保住,但我會想辦法再給你一份工作,待遇絕對不會比這個差。你愿意相信我嗎?”
杜梅抓著白夢芷的手松了些力道。
她其實也是后悔了的,她需要一個承諾,一個臺階。
警察給不了,他們解決不了她的工作問題,無法保證她一定不被下崗。
林澤嶼也給不了,他的態度很明確,堅決不會因為被威脅就妥協。
但周歲安給了。
鼻子一酸,眼淚模糊了視線,下一瞬,她的身體猛的一歪。
白夢芷在察覺到她態度軟化,感覺到她松開自己后,竟然在翻過欄桿的恢復安全的第一時間,選擇反手一推。
周歲安眼眸大瞪。
眼看著杜梅在她的眼前,像斷線的風箏一下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