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人?”韓志勇臉色有些僵硬。
“竟來的這么快!”韓陽眉頭一挑,扭頭便要去取長槍。
“大哥,等等,聽聲音,不像是上門找事的。”韓二郎叫住韓陽。
回頭看了眼堂弟,韓陽點了點頭:“我去開門。”
“我跟你一起去。”二叔站起身,跟了上去。
望著院門,家中兩位女眷有些緊張的站起身。
看了眼神色不安的母親和妹妹,韓溪默默上前一步,擋在二人身前。
吱呀!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木門轉動聲,韓陽打開了院門。
眼前赫然是位身穿綢緞直裰,頭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身旁,是個年方二八的清麗少女,大眼靈動,瓊鼻挺翹,身著交領綢緞襖,腳穿小巧繡花弓鞋,是個模樣能跟堂妹平分秋色的漂亮妹子。
兩人身后還跟著一名長工模樣的壯漢和一位頭花白的駝背老者。
那老者正是圍觀韓家跟李家沖突時,中途離場的老翁。
“韓陽,還認識我么?”中年男子淡淡沖韓志勇一拱手,隨后看向韓陽,笑容有些僵硬。
‘你誰啊,偶不認識你!’……韓陽檢索起腦中記憶,卻始終想不起眼前這中年男子是誰,一時有些懵。
‘不知禮數的飯桶!’……中年男子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便隱藏好。
“啊呀,原來是陳大哥,今日怎么有空上門?快,快屋里坐!”
二叔一眼認出來人,一邊熱情上前拱手作揖,一邊瞪了眼韓陽:“陽兒,這是你陳伯父,還不快喊人!”
“陳伯父。”
見平日里又倔又愣的侄兒打過招呼,韓二叔滿意點頭,隨后看向中年人一旁的清麗少女,熱情道:“陳大哥,這位是……?”
陳淮年不動神色看了眼女兒,笑容僵硬道:“犬女,陳月茹。”
‘月茹?陳家長女陳月茹?’韓志勇先是一怔,隨后臉上浮現喜色。
當年韓父還未戰死時,跟大自己兩輪的上級陳雄關系極為要好。
正巧韓父有了兒子韓陽,陳老爺子得了個孫女,二人便定下了一門娃娃親。
約定兩個娃娃成年后,便結為夫妻。
當年韓父作戰勇猛,軍餉豐厚,有望軍官;韓二叔打鐵也舍得賣力氣,掙得不少,韓家蒸蒸日上,跟陳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可幾年后,韓父戰死,二叔也有了韓溪和韓心悅,再加上韓溪讀書的束脩花費頗大,韓家就這樣一點點破落下去。
與韓家光景不同,陳家卻是一片欣欣向榮。
近兩年來,已是成為李家莊僅次于李府的富戶。
今年九月后,韓陽便年滿二十,已是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
韓父死后,韓志勇當仁不讓的承擔起父親的角色,一直為韓陽的婚事操心。
但一想到韓陳兩家越來越大的差距,韓志勇便頭疼不已,甚至不敢去陳家登門,提當年婚約之事。
沒想到,今日陳家竟主動登門。
韓志勇上前一步,熱切地看向陳月茹,滿眼欣慰道:“原來是月茹侄女,韓叔可有好多年沒見你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了,可別怪韓叔眼拙啊!”
“來,這是一點見面禮,你收著!”
韓志勇扭頭從嬸嬸手中要過二兩碎銀,遞向陳月茹。
‘這倒霉侄兒,手上好不容易寬松了些,又要拿去打點她新媳婦!……’嬸嬸給的咬切齒,但卻拗不過二叔。
“來,月茹,收著!”
‘誰是你侄女?這點臭錢,打發叫花子呢’……眼神輕蔑的瞥了眼韓志勇,陳月茹后退一步,將手往后一背,職業假笑道:
“韓叔快別客氣了,韓家這兩年過的窮酸,月茹怎么好意思拿韓家的錢?”
‘窮酸!?’……聽到陳月茹這話,嬸嬸氣的差點冒煙。
一旁的韓溪和韓心悅同樣滿臉不忿。
韓陽則是冷眼旁觀,將眼前一切盡收眼底,沒有吭聲。
‘陳……陳家態度為何如此疏離?’……韓志勇碰了個軟釘子,將銀子重新攥緊掌心,訕訕縮回手,看向陳父。
“咳咳……”陳淮年不動聲色擋在閨女身前,神色倨傲的看向韓志勇:
“韓兄,這兩年你韓家過的什么光景,我陳家過的什么光景,這你也是知道的。”
“當年茹兒與韓家大郎訂下婚約,全依仗韓大哥和我們家老爺子做主。”
“如今兩位當家的都已駕鶴西去,你韓家又與我陳家相差千里,這門不當戶不對的,我看這兩個孩子的婚約,還是解除了吧!”
“這……”韓志勇身形一滯,臉色明顯難看起來。
韓家院門前,氣氛死寂。
陳淮年身后那名長工模樣的男子和老翁卻是嘴角露出譏諷。
‘哼哼,這韓家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光景過的都快不如我這個長工了,還想著娶大小姐呢……’
那長工嘴角的譏諷逐漸擴大,最后竟忍不住‘哈哈’嘲弄大笑,引得不少鄰居前來圍觀。
“呀,這不是陳家人嗎?”
“韓家才得罪完李家,又得罪了陳家?”
“哎呀,不是,好像是因為陳家跟韓家婚約的事。”
“陳家跟韓家的婚約?這門不當戶不對的,還有這碼子事?”
“……”
看著眼前越聚越多的鄉鄰,二叔和嬸嬸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陳家今日這種行為,無異于將韓家臉皮按在地上摩擦。
性子高傲的韓溪終于忍受不了如此羞辱,大步上前,儒袍翻飛,指著陳淮年道:“陳伯父,這韓家破落之言,恐怕還為時過早吧!”
瞧著皮相極佳,雖身著廉價儒袍,卻仍昂然傲立的讀書人,陳淮年眼中閃過一絲嘲弄道:
“清流啊,你確實天賦異稟,十八歲便考中秀才,在這李家莊甚至廣靈縣,蔚州城都排得上號。”
“若是不出岔子,你將來確實能帶著韓家一飛沖天。”
“可架不住你大哥是個廢物啊!”
“今日韓家和李家之事鬧得全莊皆知,你覺得李家跟韓家會善罷甘休?”
“你還不知道吧?當今朝堂之上,文選清吏司和翰林院,都有李員外當年的同窗好友。”
“你大哥今日將李員外揍得如此狼狽,韓李兩家已是死仇,你覺得李員外會看著你靠科舉一飛沖天?”
“一個飽受官場打壓的學子結局怎樣,韓清流你熟讀史書,想必不用我多說了吧。”
韓溪面色一僵,本已準備火力全開,為大哥出頭的他,喉頭突然像是卡住一般,說不出話來。
‘誅心之言,這是誅心之言,但……但也是事實。’……韓二郎表情僵硬的扭過頭,看了韓大郎一眼。
才思敏捷的韓二郎,瞬間便判斷出,陳淮年所言非虛。
如此一來,大哥救了一家是真,幾乎斬斷我半截科舉路也是真……
韓溪臉色一僵,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院內,嬸嬸和韓心悅一臉茫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李員外遠在山西,在京城竟有如此人脈。
今日韓家跟李家的沖突,竟有如此深遠的影響。
二郎斷了科舉路,韓家還有什么依仗?將來還靠什么翻身?
韓家小院內,一片死寂。
一家人陷入絕望的情緒當中。
“呵…………”
忽然間,一直沉默的韓陽縱聲狂笑起來。
只見他大步邁向陳淮年,居高臨下看向陳家父女道:“陳伯父、陳月茹,當真要解除婚約?”
迎著韓陽凌厲的目光,陳月茹從父親身后走出,美眸盯著韓陽冷笑道:
“韓陽,如今莊上人都叫你韓大傻子,你覺得你配得上我么?”
“我告訴你,我陳月茹就是死,也絕不嫁你這個‘大傻子’!”
“呵!”
韓陽冷笑一聲,也不廢話,從二叔手中奪過婚約,當著陳家人,當著圍觀的鄰居,瞬間將其撕成碎片。
緊接著,他高聲喝道:“陳淮年,你記著,婚約雖然解除,但不是你陳家解約,而是我韓陽要休陳月茹!”
“是你陳月茹,配不上我韓陽!”
轟隆!
此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眾人頭頂。
“你……”陳淮年被韓陽突然爆發的恐怖氣勢震的喉頭一滯。
“你……你竟敢休我!?”陳月茹美麗的大眼睛瞪得老大,眼眶中滿是委屈的淚水。
以她的美貌,她的家境,竟被韓大傻子給休了。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可誰能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韓陽,今日說話竟如此犀利。
‘這小子,明明就是個公認的飯桶,他哪來的底氣跟我陳家這般說話!’……回過神來的陳淮年越想越氣,指著韓陽,臉色漲紅道:
“豎子,你瘋了!”
不料韓陽卻是不退,迎著陳淮年的手指,眸光銳利如刀:“陳淮年,我奉勸你一句!”
“三十年河東,三個月河西,莫欺少年窮!”
嘩——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連周圍看戲的鄰居都不禁對韓陽指指點點起來。
“韓家老大是瘋了么?”
“就是,三個月河西,韓大傻子能讓韓家三個月內翻身?”
“切,誰信啊!”
“這韓陽,平日里看起來老實,沒想到是個慣會說大話的!”
“……”
‘大哥,你……你真能做到嗎?’……韓二郎身后,韓心悅滿眼都是大哥,小鹿般靈動的眸子中閃爍著華彩。
若是在以前,韓心悅定會覺得大哥在吹牛,可今天之后,少女柔軟的內心,忽的生出一抹希冀。
短暫沉默之后,陳淮年終于從韓陽的沛莫能御的氣勢中回過神來。
“三個月河西?意思是你韓陽能讓韓家在三個月內翻身?”
‘才得罪李家,又跟我陳家交惡,行,我看你韓陽是怎么死的,看你韓家如何在莊上立足!’……陳淮年氣的冷笑連連,看向韓陽的目光,宛如看一具尸體。
“夏蟲不可語冰!”
拋下怒斥,陳淮年帶著陳家人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