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人錯愕的目光中,韓溪東搖西晃的跨過院門,臉頰微紅,肆意狂放。
“心悅,是二哥沒用,咱們韓家這一難,怕是跨不過去了!”韓溪低聲喃喃。
說完這話,他猛地跪在地上,埋頭痛哭。
片刻后,他又唿的抬起頭來,仰天大笑道:“天生我材必有用,直掛云帆濟(jì)滄海!”
狀若瘋癲!
他將手中酒壺隨手一擲,‘啪’的摔在院墻上,如詩仙李白一般狂傲。
似乎是想效仿當(dāng)年的青蓮居士,通過一場大醉,重新喚起對生活的希望。
“二郎(二哥),你在干什么?”
看著眼前一幕,嬸嬸、二叔還有韓心悅驚呆了。
衣衫不整,爛醉如泥。
韓溪,一家人心中的讀書種子,李家莊內(nèi)除李家外唯一的秀才,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感受到眾人的灼灼目光,韓溪終于抬起頭來。
啊?
爹、娘,還有那個慣會給家里惹事的大哥,平安回來了!?
看著從房內(nèi)走出的一家人,韓溪一愣,酒頓時醒了大半。
韓陽非常能理解堂弟此時的心情。
少年人最尷尬的三種情況嘛:在房間內(nèi)一邊欣賞日系愛情動作片,一邊挊挊挊的時候被父母撞見;偷瞄女老師屁股時被班主任發(fā)現(xiàn);寫的中二YY小說被公之于眾。
每一樣都能尷尬成堂弟這般模樣。
生理性死亡未滿,社會性死亡達(dá)標(biāo)!
短短幾分鐘內(nèi),小院內(nèi)所有人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韓陽在一旁“庫庫庫”笑出聲來。
韓溪不虧是才思敏捷的讀書人,瞬間有了應(yīng)對之策,兩眼一翻,直接暈倒。
“溪兒!”
嬸嬸尖叫一聲,一個箭步?jīng)_了上去。
…………
堂屋。
韓二叔給一家人依次滿上一杯濁酒。
除了韓溪,他今天已經(jīng)喝大了。
“來,為慶祝咱家劫后余生,大家一起干一個!”
二叔笑得爽朗,韓大郎心情也很愉悅,熱情的與眾人碰杯,韓溪還沒從人設(shè)坍塌的悲劇中緩過來,埋頭干飯。
哧溜溜!
韓陽大口喋面,桌上的三菜一湯卻不怎么動筷。
沒辦法,這個時代的調(diào)味料匱乏,嬸嬸就算是古希臘掌管做飯的神,也沒法開出花來。
“心悅,干嘛老盯著為兄看?”韓陽突然抬頭,目光銳利的盯著容貌清麗的妹子。
‘嗯?心悅不是一向以二哥我的皮相為傲嗎?怎么今日這么吃大哥的顏?’韓二郎停止進(jìn)食,不動聲色的看向妹子。
二叔和嬸嬸同樣疑惑看來。
“我,我……”
察覺到眾人目光,小妮子俏臉陡然一紅,漂亮的杏眼上蒙上一層水霧。
‘真是一個眼神就能打哭的萌妹子啊,愛了愛了。’……見惡作劇成功,韓陽心中竊喜。
結(jié)巴片刻,韓心悅鼓了鼓腮幫子,破罐子破摔似的抬起頭,與韓陽對視道:“我只是想知道,大哥今天是如何從李家全身而退的。”
‘我!也!想!知!道!啊!’……假裝自己不存在的韓溪再也無法偽裝下去,偷偷撇過頭看向韓陽。
他自詡聰明,是這個爛包家未來的希望。
可韓溪實(shí)在無法相信,連自己四下奔走都無法解決難題,大哥到底是如何搞定的。
“還能咋解決?當(dāng)然是因?yàn)槿^夠硬!”二叔揚(yáng)了揚(yáng)拳頭:“你大哥自幼跟你大伯習(xí)武,練的可是童子功,打服那幫半路出家的家丁,還不是輕輕松松。”
韓志勇一邊說,一邊看向韓陽,感慨道:“欸,想當(dāng)年你二叔跟你父親一起在薊鎮(zhèn)當(dāng)兵的時候,那也是軍中一條好漢啊!”
“面對清兵鐵騎,我跟你父親是從南殺到北,又從背殺到南吶,哼,要不是俺不幸被馬踏中后背,受了暗傷,早早退伍。”
“二叔立下的軍功,陽兒,溪兒,你倆至少一人蔭封一個試百戶!”
“我跟你說奧,韓陽,別看俺現(xiàn)在是耍不動槍了,只能打鐵。要不是當(dāng)年那暗傷,今天都不用你出手,二叔分分鐘收拾那幫家丁!”
見二叔有些醉了,吹的唾沫橫飛,韓大郎嘖嘖捧場道:“不愧是二叔啊,這就叫虎叔無犬侄!”
“哈哈哈……”
縱聲狂笑中,叔侄二人又碰了一杯,一飲而盡。
‘嗤,你這粗胚’……嬸嬸紅潤的嘴唇上下一碰,白了二叔一眼,懶得揭穿丈夫。
“爹,根據(jù)大明律,軍戶是不能轉(zhuǎn)匠戶的,我記得咱家一直都是匠戶籍吧!”
韓二郎毫不留情的揭穿了自己老子——言外之意,若不是我許二郎考中秀才,咱家這輩子都別想入士籍。
經(jīng)歷了剛才的尷尬,韓二郎想強(qiáng)行挽尊。
“啊,是嗎?”韓二叔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
“其實(shí)也不全靠武力,主要靠的是博弈!”韓陽重新將話題引回妹子的疑惑上去,為二叔緩解尷尬。
對于這個一直拿自己當(dāng)兒子看待的二叔,韓陽還是很有感情的。
“博弈?”
聽到這個陌生的名詞,韓溪不自覺挺值腰桿,認(rèn)真傾聽。
韓心悅同樣放下了筷子,剛開始鼓脹的胸脯微微前傾,作傾聽狀。
“這就要從博弈論的經(jīng)典模型,囚徒困境開始說起了。”
韓陽一邊說,一邊看向韓溪道:“二郎啊,若知縣大人抓住兩名罪犯,將其分別關(guān)進(jìn)大牢,兩人互相之間不能溝通。
“如果兩人都不揭發(fā)對方,則每人關(guān)押一年;若一人揭發(fā),另一人沉默,則揭發(fā)者立即獲釋,沉默者入獄十年;若互相揭發(fā),則各判刑八年。”
“你說最后結(jié)果會是怎樣?”
‘可惡,又是這種考教的語氣!’……韓溪眉頭微皺,他身上讀書人的驕傲,實(shí)在是無法接受大哥這粗鄙的屯兵,不斷用考教的語氣跟自己說話。
但為了知道大哥究竟如何救下一家,韓二郎咬牙忍了。
“他們會互相舉報!”思索片刻,韓溪毫不猶豫的答道。
‘自己這小老弟果然才思敏捷,囚徒困境這種二十世紀(jì)中期才提出的博弈論模型,二郎十息之內(nèi)就給出了答案。’……韓陽贊道:“聰明!”
‘哼,這有何難?’……韓息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得意。
韓陽則繼續(xù)道:“但若兩人相互揭發(fā),犯人甲獲刑二十年,犯人乙卻只獲刑一年呢?”
“這不公平!如此一來,犯人乙便會毫不猶豫的舉報犯人甲,反人甲則不敢舉報犯人乙,只能期望對方良心發(fā)現(xiàn),博取只獲刑一年的機(jī)會。”
“不不不,不對,如此一來,整場博弈的主動,便都掌握在犯人乙手中了。”
“無論犯人乙做何選擇,只要犯人甲選擇舉報,犯人甲都是損失更大的一方。”
在大哥的引導(dǎo)下,韓溪越說眼睛越亮,仿佛在在悠長的隧道中,看到了一絲光明。
“所以大哥才敢肆無忌憚的對李家出手,因?yàn)閷τ诶罱鹂萍掖髽I(yè)大,跟大哥魚死網(wǎng)破,他才是損失更大的那方!”
“不錯,就是這個道理。”韓陽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
“呵,原來如此,心里博弈果然才是背后的秘密,還不錯!”韓二郎將表情收束,擺出一副不過如此的模樣。
韓二郎向來口不對心,家里人早習(xí)慣了。
‘沒想到大哥不僅武藝高強(qiáng),才思還如此敏捷’……十五歲的漂亮妹子興奮的低下頭,藏好眼里那一抹崇拜。
韓志勇則是振奮地一拍桌子,罵了句臟話:“原來這里面還有這么多門道。大郎,你成長了啊!”
“可你今天是博弈成功了,但李家秋后算賬怎么辦?”
二叔此話一出,一家人再次陷入沉默和深深的憂慮中。
是啊,有莊內(nèi)的百姓作見證,李家短期內(nèi)或許不敢搞什么幺蛾子。
可一旦讓李家找到機(jī)會,韓志勇毫不懷疑,李金科絕對不會放過韓家。
“所以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博取戰(zhàn)功!”韓陽眼神掃過眾人,寬慰道:“只要能讓李家忌憚,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
“呵,大哥又在說笑了!軍功豈是那么容易獲取的?”……韓溪毒舌道。
別說是韓溪,其實(shí)連對韓陽最有信心的二叔,心中也有些打鼓。
軍功難得,不然韓陽父親,也不會直到戰(zhàn)死,在軍中也只是個大頭兵了。
正當(dāng)一家人陷入深深憂慮之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嘈雜的敲門聲。
“韓陽,韓志勇,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