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望舒有些緊張,正在踏入重陽宮后山。
密林清幽。
日頭似將千年古柏的影子拉成婉轉的筆墨,天光被樹冠剪得支離破碎。
腳踩枯枝而過,正凝眸環顧時,林梢忽有碎玉之聲隱約。
顧望舒抬眼望去,數只晶瑩異蜂正在叢間嬉戲。
異蜂個頭有稚童拳頭大小,揮翅間有金屬脆聲,翅翼竟呈奇異的半透明冰綃色!
像是感受到外來人,玉蜂們登時結隊而來,呼嘯間氣勢兇猛。
蜂群剛飛越一半,顧望舒鼻尖仿佛嗅到清甜的花香蜜味。
只見各處花叢間隙,又飛出無數蜂兒。
玉蜂結團于空中,似白茫茫的一片,隨后漫天飛雪般,順著蜜香涌去密林深處不見蹤影。
他循著蜂兒蹤跡,踏步深入密林。
不過一刻,恍然間視野開朗。
只見少女亭亭而立,纖白手掌持著素白玉瓶輕揮潑灑。
蜂兒于空中追逐灑落的蜜汁。
她眼眸似黑曜石,正因見到顧望舒而閃閃亮亮,仿佛陽光下的琉璃。
莫愁身邊側后半步的,是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婦。
老婦面色和藹的看著他和李莫愁,老婦嘴唇嚅動:
“姑娘,這便是顧少俠吧?”
李莫愁欣喜點頭,老婦和煦輕笑:
“顧少俠,你叫老婆子孫婆婆便是,姑娘前些日子,于墓中已是說了你的事情。”
“先主人聽了后,已經氣得幾天沒有理睬姑娘了。”
顧望舒聽聞此話面色一怔,隨之有些揣測不安:
“這幾日,想必莫愁也是吃了不少苦頭,希望一會能得她師父諒解。”
莫愁因見到他,神色帶著喜悅。
只是少女卻不說話,低著頭和顧望舒一起被孫婆婆領入古墓。
顧望舒見到入口一塊龐大青黑玄石,心想這就是上萬斤的斷龍石了。
隨后三人通過一條短促而壓抑的甬道,再次進入了古墓。
古墓依舊是一片靜謐,墻壁上昏暗的夜明珠和長明燈幽幽。
不似活人久居之地。
“莫愁...”
一道平淡冷寂的聲音,從前方石室門口傳來。
李莫愁聽聞嬌軀一震,惶恐問候道:
“師父!”
孫婆婆已悄然退出去。
只見前方站立一中年女子,穿著式樣極簡,一塵不染的樸素白衣。
女子五官輪廓清晰端正,膚色卻毫無血氣,仿似玉石般的冷白,面容因少表情而顯得極為平淡。
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
李莫愁低頭,惶恐不安地走到女子身邊。
那女子不理,轉而抬眼看向顧望舒。
顧望舒緊張地拱手行禮:
“晚輩,全真顧望舒,見過前輩!”
李莫愁的師父,正靜靜打量著顧望舒。
眼前的少年因年歲尚輕,體型修長而單薄。
神態似有些惶恐,目光卻真摯,動作利落而不失禮教。
她轉身,將雙手束于身后,身材清瘦。
女子一言不發只顧前走,行走時悄無聲息,不似活人。
顧望舒則小心地跟隨女子,中途戳了一下不安,還呆立在原地的李莫愁手臂。
莫愁恍然間回神,連忙跟緊自己師父的腳步。
進到古墓深處,林朝英棺槨處。
女子站立少頃,方才開口說道:
“這屋內,早先只有一口棺材,是小姐的,隨后我又添了自己的。”
她轉身,神色寡淡,語氣極其清冷:
“莫愁自幼塵心不斷,我便不傳她門派絕學,如今看來,倒是沒做錯。”
“師父...”
李莫愁表情似有些失落和歉意。
她也是前陣子才知道,玉女心經必須要清心寡欲之人修煉,否則定會走火入魔。
她師父不理,語氣淡淡:
“我兩派瓜葛,想必你也是知道的。她愿意跟你下山,我便也不攔著她。”
“但是...”
不見任何動靜,只見女子身如鬼魅。
她系腰白綾突然橫空飛舞,白綾尖端鈴聲清脆。
薄薄布帛竟發出重物呼嘯!
顧望舒肅然而立,右手輕抬。
指尖精準接住白綾鈴端,五指如撥琶弦,依次輕捻下。
白綾的兇猛氣勁竟被層層化解!
這便是重陽遺刻記載,九陰真經中的...
目送歸鴻,手揮五弦!
隨后顧望舒左掌揮向身側,掌指間帶著陰柔掌力,揮動無聲。
待手掌到了半空,忽又如冰瀑墜崖,一轉剛猛勁力,掌心徑直下擊,掌風爆鳴!
履霜破冰掌!
“砰!”
拳掌相碰,不知何時已行至他身旁的女子,身形猛地一顫。
隨后她左足尖輕點霜地,白衣飄忽而退。
同時右手輕舞,白綾倏地繞至石室墻邊。
那里有兩柄不知何時,豎立置放的精鋼長劍。
白綾靈動,鈴兒纏繞至兩個劍柄,不見女子用力,長劍抽離劍鞘,于半空鏗然清鳴!
顧望舒側身,右手探掌擊向飛劍劍脊,長劍于掌中嗡然旋轉,隨后他掌心一合。
手已然緊握了劍柄,接著主動一步踏前。
少年身似金雁展翼,長劍劍穗未垂,袖口已無風自動。
顧望舒直臂探劍,劍尖抖出七點寒星。
女子的身形飄渺,提劍迎擊!
少年一身青衫與女子一身素白,如青白二鶴交織。
兩人的劍風叮叮當當,串成一圈銀環!
一旁莫愁百般心焦,她已經有些瞧不清招式了,差點就發出驚叫!
錚嗡劍鳴不絕。
石室里,俱是雙劍格擋摩擦的玉碎金鳴聲。
“啷!”
只見當場,雙方雙劍斜倚,像是在進行角力。
隨后少年似已不支,格劍借力飄后。
他落地一踩,古墓寒石咔嚓碎裂。
隨后白虹經天,長劍化作霜白匹練,嘯叫前刺!
見少年似全力刺來,劍勢極為兇猛,女子卻表情澹澹。
只是素手輕轉,不接不格。
手中劍鋒,竟如拈著無形琴弦般擦著顧望舒的精鋼劍脊,往下一按。
劍接觸一瞬,飄忽的力道卻讓女子深邃的瞳孔驀地一縮。
“不好,他未使力!”
顧望舒嘴角含笑,他見識過的!
玉女劍法!
精妙絕倫的撫琴按簫!
顧望舒仿佛用盡全力的直刺長劍,竟然隨著右手手腕扭轉,于中途變招,精鋼長劍劍鋒朝上。
“鏘!”
他右足用力灌地一跺。
猛然揮動右腕上擊,長劍哀鳴,兩柄長劍劍鋒相碰,竟是齊齊斷裂!
顧望舒心想這般總該是過關了。
卻見白衣女子清淡臉色未有一絲動容,只是須臾間持著斷劍飛去。
斷劍竟直指驚憂的莫愁細頸!
“不好!”
顧望舒臉色巨變,不待細想,只是腳下重重一頓。
“轟”
地上青石炸裂!
只見女子斷劍寒芒碎尖,正死死貼著顧望舒胸膛,胸前已然一抹嫣紅。
莫愁惶恐不語,杏眸含淚,只是死死攥著身前顧望舒的衣擺。
“我勝不得你,你又愿意為她死,便算全了我古墓門規。”
“帶她走罷!”
女子依然面無表情,神態清冷孤寂。
“前輩慈讓晚輩罷了,晚輩也是見識過莫愁所用劍招,方才想出如此取巧拙技。”
顧望舒眉宇微皺,只是拱手道謝。
這才算是過了一關了!
“晚輩還有事告與前輩...”
女子卻轉身不理,輕揮素袖:
“王重陽刻下的東西,多年前我便知曉。
“若不是念著小姐情深,我早已毀了去。”
顧望舒抬頭,和李莫愁面面相覷。
原來重陽遺刻不算秘密啊?
女子出聲趕人。
李莫愁在她一旁,已然明了恩師用意,此時嬌容滿是濡慕失落。
“你自幼向往墓外,如今得愿,便不該這般模樣。”
畢竟是親手養大的徒兒。
女子見到李莫愁一步三回頭的模樣,眼神終究是透露了一絲柔光:
“若是他真真負了你,那也該是你的命數,到時便回古墓。我就也給你尋得一口棺材。”
“記住了,我派也未必怕了他全真!”
李莫愁眼眸紅了,低聲啜泣:
“謝師父成全,您…多多保重。”
顧望舒牽著心情低落的莫愁柔荑,走出古墓正門。
孫婆婆面帶和煦笑容,手里提著一個鼓囊包袱。
她竟似早已知道李莫愁會被師父放走,已經備好細軟,站在門口等著:
“姑娘自幼未踏出遠門,這是老身給她準備好的行李。”
李莫愁撲倒在孫婆婆懷里,泣聲道:
“婆婆!”
孫婆婆溫柔得拍撫著李莫愁纖背,隨后她慈祥的瞧著顧望舒。
“姑娘天性純良,往后還盼顧少俠多照顧姑娘!”
顧望舒正色,喏然行禮:
“婆婆還請放心!”
孫婆婆慈祥地點頭,安慰懷中的李莫愁。
隨后婆婆遙送他們,到了山腳。
心情低落的莫愁和孫婆婆揮手告別。
過了片刻,少女似逐漸恢復了生氣。
畢竟這是師父首肯了的,她還能回來古墓!
她倚靠在顧望舒懷里,蹙著的細眉一點點舒緩開來。
她抬起臉蛋,男子的下頜清削,線條如兩筆淡墨。
她的發絲隨冬風掃過男子鼻翼,男子按捺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少女心腸百轉千回。
于是不自覺就身子軟軟地靠在他懷里。
“顧哥哥!”
少女聲軟糯羞澀。
“嗯?”
少年聲疑惑清亮。
這便是她隨著他,踏入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