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遂安頓下來,蓉兒迫不及待拖著莫愁去了那繡樓。
那是她自幼住著的閨閣。
“乘風,你腿上的殘疾是治不好的了,下盤功夫也不能再練,不過照著我這功訣去做,和常人一般行走卻是不難,唉…”
他悠悠從懷里拿出一本經書,這是他多年苦思創下的一套旨在恢復下肢功能、用以續筋接骨的內功心法。
“這套旋風掃葉腿的秘要,你需用心記住。六年之內,當可回復行走。”
這內功的名字,卻和桃花島原來的腿法外功是一模一樣。
黃藥師目光深沉,像是想起了往事:
“你尋到其余三位師兄弟,也傳了給他們,就說是我的主意,教他們不必再恨我啦。”
那邊陸乘風已遙遙跪在地上,含淚向著黃藥師叩首,能恢復走路,又重歸恩師膝下以盡孝。
當是人生無憾了。
顧望舒唏噓,黃蓉這爹爹也是個傲嬌性子啊。
這么一瞧,小妖女的性子還真是如出一轍。
黃藥師心里,怕是早已自恨當年太過心躁,重懲了了無過心的徒弟。
黃藥師轉眼又看向滿臉唏噓的顧望舒:
“讓你這小道士隨后來島,怎的耽誤了幾天之久!”
不好,老傲嬌惱羞成怒了!
顧望舒臉色一正。
開不起玩笑的人真沒意思!
遂連忙解釋這幾日風波,黃藥師負手側耳旁聽。
“楊家后人,鐵掌幫?呵,好大的名頭…”
只見黃藥師面色一震,隨之語出無情。
他是最為痛恨金人的,幾個弟子那忠義之心皆出自師訓!
“小道士心慈手軟,該一掌了了才是!”
顧望舒連忙解釋師長與那江南七俠的打賭,黃藥師竟似聽入了迷:
“煙雨樓頭曾許諾,風沙深處種俠魂!”
黃藥師聽得江南七俠承君一諾,竟真的尋了數年,到了蒙古深處才找到了李萍母子。
幾人又悉心教導郭靖十數載,風沙無阻,黃藥師遙遙長吟一嘆。
“江南七俠,不差!”
隨后黃藥師聽見丘處機與那楊康,冷哼一聲,一揮袖袍道:
“重陽真人天縱之才,七個徒弟卻是各個草包!”
“忠孝乃大節所在,卻非禮法!”
他神態疏狂,表情卻異常嫌棄,想是覺得全真七子徒負師名,卻是毀了王重陽一世威名!
他目光悠悠,瞧到坐立不安神色尷尬的顧望舒身上。
驀地一笑,三分邪氣入骨:
“小道士,我這般當面罵了你的師長,你就能不恨?”
“前輩與重陽祖師亦友亦敵,小子卻是不敢插話。”
“況且丘師伯行事確是少了幾分思量,我便也覺著前輩罵的沒錯。”
顧望舒嘴里說著不尊禮節的話,眼神卻逐漸凌厲:
“雖不至言恨,小子卻是斗膽,要前輩那草包之言收回一收,此話當是無稽之談矣!”
黃藥師靜立少頃,狂放一笑,笑得眼角都掛上了皺紋。
他青衫長立,單掌提起,遙遙瞧著顧望舒:
“小道士,且進招罷!”
只見顧望舒身負玄鐵重劍,腳下一錯,身形倏進。
他右掌只是平平推出。
那掌法看似平平,掌力卻如春水初漲般綿密,無棱無角,叫人避無可避。
黃藥師見之朗聲一笑,青袍一展,右掌斜引。
隨后他左掌后發先至,掌影漫天虛虛實實,將顧望舒渾厚掌力盡數裹入其中。
“嘭!”
兩人身形俱是一震,黃藥師臉上喜色卻更甚。
隨后他右手大袖一揮,拇指與食指扣起,余下三指如蘭葉舒展,輕描淡寫間,竟已向顧望舒腕底拂去。
這一拂極盡飄逸閑雅,全無半點煙火氣。
蘭花拂穴手!
明知若是被這手拂著了,當是要閉穴斷脈,顧望舒卻神色恬淡。
他目光湛然,生出溫潤神光。
隨后手腕一翻,五指微屈、指尖相對,掌心如抱一球。
迎著黃藥師的蘭花拂穴手,顧望舒五指虛虛一按,那五指精微間疾疾拂動,指力如五根琴弦層層撥動。
指影隔空一觸即收,輕描淡寫便化解了東邪勁力。
一者如仕女拈花,飄逸如仙。
一者如琴家撫弦,超然出塵。
二人竟是一般的瀟灑風致!
“好!這手揮五弦使得不錯。”
黃藥師卻是認出了這精妙的九陰武學,他長袖一擺收回了右手。
“小道士九陰真經使得不錯,你那全真派的武功又當如何?”
黃藥師左足斜踏半步,右掌當胸而立。
他主動進招了!
只見黃藥師右掌五指微屈,掌心內收,手掌竟有幾分透明,隨之右掌浩然拍出。
劈空掌!
顧望舒不閃不避,只是左掌一翻,遙遙身前一推。
那掌先出,掌力卻遲遲才縱橫開來。
只聽他掌前嗡嗡作響,空氣隱約似是嚴冬驟至,竟映出淡淡的森寒冷光!
黃藥師瞳孔一縮,顧望舒這掌,竟也是帶著真氣外溢的異象!
兩股掌力當空相撞,激起一陣氣浪。
一旁的陸乘風只感覺狂風吹面,一手抬袖捂臉。
師父他老人家簡直是旁若無人,先讓殘疾人離開了再打啊!
兩人卻不理會,只是齊齊上前一步。
隨即便是拳掌漫天交錯,勁風四溢縱橫。
這邊顧望舒似緩實急一掌打出,那邊黃藥師就雙掌一錯,數道真假掌影紛飛,彷如狂風忽起,萬花齊落。
掌影重重疊疊,虛虛實實的叫人著實眼花繚亂,分不清真假。
直待掌影近了身,顧望舒才發現其中端倪。
黃藥師的掌上那看似精巧輕盈的勁力,竟然如同劍鋒般凌厲輕薄,只讓人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劍風掌力撲面而來!
暗地里,又有另一股陰惻惻的掌力,正無聲無息地想要滲入顧望舒的骨髓百骸!
掌影紛飛,如詩如畫。
掌力透體,如劍穿心。
落英神劍掌!
顧望舒暗自贊嘆。
果真如七公所言,東邪使的落英神劍掌精巧飄灑,卻暗藏著奪命殺機,只讓人覺得秋風初涼,蕭瑟入骨!
黃藥師卻覺小道士掌力冷冽更勝一籌。
刺骨勁力一重接一重,竟似無窮也無盡。
掌掌相交,蓬然有聲,兩人身形齊齊后退半步。
“履霜破冰掌,倒也不差!”
黃藥師話音剛落。
顧望舒雙腳錯開,一前一后,單掌已自丹田提起。
周身氣勢驟變!
“呼……”
他那呼吸變得極長極深,周身骨節竟發出寸寸的噼啪聲響,足下驀地沉下數寸。
這一抬,慢到可以看清他掌心每一寸的紋路。
只見他掌心微鼓泛起淡淡的朱紅,掌鋒隱約蒸騰扭曲空氣,竟是真氣充盈到極致血脈賁張的跡象。
黃藥師肅然立身,見招心喜,輕喝一聲。
“好!”
足踏奇門,身形陡然急轉。
這一轉,他整個人如一縷青煙,身形飄飄又快如閃電。
地面被黃藥師踏得寸寸碎裂,腳下足印繁雜,明明是轉圈,那道青風竟越轉越快。
他身形每轉一圈,那勁力便不可思議地疊加一層。
虛晃間他便轉到了顧望舒身側,右掌重劈。
掌上氣勁厚重如山,竟已震得空氣開始嗡嗡作響。
第一次華山論劍。
東邪深憾桃花島武學雖精妙無窮,卻缺乏一門爆發性的絕技。
只因先天功醇厚、一陽指精純、降龍十八掌剛極生柔、蛤蟆功詭異酷烈,各有千秋!
于是他潛心鉆研數載,將奇門遁甲之理融入武功,方才創出此技。
驚世駭俗!
奇門五轉!
兩掌快慢相接,竟讓旁人看得一眼就頭暈得直犯惡心。
“砰!”
掌力相撞的瞬間,四周的空氣被驟然抽空,天地間仿佛靜了一瞬。
“轟!!”
兩人腳下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裂紋,隨即轟然下陷。
一道肉眼可見的空氣白波從兩人掌心炸開,狂風大作,雙掌卻仍未分開。
黃藥師嘴角竟沁出鮮血,皮膚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三花聚頂掌,妙極!”
他聲音微微嘶啞,眼神卻愈發明亮,精光似遙遙直透而來。
“重陽在世,不過如此了!”
黃藥師驀地偏頭,瞧向嘴角同樣溢出鮮血、額頭青筋迸起的顧望舒背后。
“只是…”
黃藥師雙眸神光奕奕,笑聲聲震四野,語氣卻戲謔無端:
“顧小子,你身后這劍黃某瞧著著實可憐,莫不是用來擺設的?”
他縱身飄后,青衣咧咧作響,信手提起腰間玉簫遙遙前指。
顧望舒神態嚴肅,當世巔峰,東邪黃藥師!
果真,
兇極!
惡極!
強極!
他輕吐一口氣,鄭重取下深黑重劍。
“全真顧望舒,謝前輩一試,請劍!”
話必,顧望舒只是一步踏下。
“轟隆——!!”
那地面卻轟然一震,以他落腳處為中心,方圓一丈的泥土炸裂開來!
他單臂揮劍,玄鐵劍自上而下斜斜劈落。
一揮之下。
方圓三丈內的空氣仿佛被驟然抽空,一旁陸乘風只感覺耳膜一鼓,呼吸都為之一窒。
眼見這般動靜,黃藥師目露不可思議之色。
小道士開甚么玩笑!
黃藥師張口大喝一聲,身形驟然急轉。
隨后他將畢生功力凝聚于玉簫,借五轉增疊之力遙遙刺出,玉簫竟發出尖銳刺耳的哨鳴。
只見玄鐵重劍自上而下斜斜劈落,正正劈在玉簫之上。
“當——!!!”
一聲巨響,如銅鐘大呂,震得四野八方的空氣都在顫抖波動!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劍身涌去,但黃藥師沒有退!
老夫頂得住!
黃藥師的嘴角抽動,劇烈顫抖的手死死握著玉簫。
他眼神卻死死盯著手中玉簫。
老夫多言!
還是拼拳腳吧!
小子力足至此,竟欺負老人家年邁!
咔——咔嚓!
簫碎了……
卻是:
拳掌爭鋒久未降,
玄鐵忽出勢莫當。
青簫碎作桃花雨,
獨剩空山對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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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小劇場:
顧望舒恍然大悟,狂笑道:總算知道怎么破周身罡氣啦!
不過是!
再大力一點!!
啊……徒手和持械,果然存在著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