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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96章 二重唱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廬山五老峰下,云霧還未散盡。

白鹿洞學館里那經久不息的誦讀聲,已被馬蹄揚起的塵土遠遠拋在腦后。

寧**節度使劉靖一襲玄色披風,迎著初春的寒風獵獵作響。

離開學館后,他并未折返洪州,而是帶著青陽散人等一眾幕客,以及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重甲牙兵,縱馬疾馳,徑直奔赴江州大營。

江州,古稱潯陽,北臨長江天險,東扼鄱陽湖口,乃是整個江南西道名副其實的咽喉鎖鑰。

去歲那場血戰異常慘烈,江州原本的守軍與水師幾乎打空了底子。

但此刻,當劉靖等人立馬于潯陽江頭、縱目遠眺時,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座人聲鼎沸的巨大軍鎮。

“喝!哈!”

江風送來震天動地的嘶吼。

老將秦裴,自牽羊肉袒歸降后,他為表忠心與能力,憋著一口氣,誓要立下殊勛。

短短數月間,他憑借劉靖撥下的大批錢糧,在江州及周邊地界大肆招募了萬余名精壯漢子。

此刻的江岸點將臺下,步卒方陣黑壓壓一片。

他們迎著夾雜水汽的江風,揮舞著手中嶄新的長槍橫刀,每一次劈砍與突刺,都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怒吼。

凜冽的殺氣直沖云霄,連江面上盤旋覓食的水鳥,都被驚得遠遠逃開。

劉靖翻身下馬,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大步踏上點將臺。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支初具規模的新軍,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劉靖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這位鬢角微白的老將身上,語氣中透著不加掩飾的贊賞:“秦將軍,這兵帶得不錯。”

但他話鋒一轉:“不過,光有旱地步卒還遠遠不夠。”

劉靖沉聲提醒:“江州的命脈不在城墻,而在水上。若無一支能截斷長江的水師,北面的過江龍隨時能游到咱們的榻前!”

秦裴恭敬地抱拳:“節帥教誨得是,末將絕不敢懈怠!”

劉靖揮手下令:“走,去船塢看看。”

一行人走下高臺,策馬沿著江岸向東,來到了鄱陽湖與長江交匯的廣闊水域。

還未走近,原木的清香混著刺鼻的桐油味便撲面而來。

緊接著,一幅震撼至極的百工奇觀映入眾人眼簾。

劉靖曾憑借腦海中的超前認知畫出圖紙,交由林家大匠督造,如今,這些巨型的干船塢宛如一頭頭蟄伏在水畔的巨獸。

從袁州、吉州等地深山老林征調而來的百年巨木,正由千百輛粗壯的牛車拉著,伴著車轍的嘎吱聲源源不斷地運抵江岸。

成百上千名赤膊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蟻,在錯綜復雜的腳手架上穿梭。

斧鑿的劈砍聲、大鋸的拉扯聲、鐵錘敲擊鐵釘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一艘艘龐大的斗艦、艨艟,乃至容納數百人的三層樓船,已在塢堡內初具輪廓。

巨大的龍骨宛如洪荒巨獸的脊椎,透著一股乘風破浪的狂暴力量。

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緊緊跟在劉靖身后。

這位討了半輩子水上生活的悍將,此刻激動得連雙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打了一輩子水戰,何曾打過這般富裕的仗!

以往在別人麾下,為了幾艘破船都要苦苦哀求錢糧;如今這位劉節帥,一抬手便要造出一支無敵艦隊!

常盛指著那些即將完工的樓船,拍著胸甲大聲保證,生怕聲音被周圍的敲擊聲蓋過:“節帥且寬心!木料都是陰干的好料,工匠也是江南最頂尖的。”

他眼底滿是狂熱:“再有三個月,這批新戰船便能盡數下水!屆時,末將定讓這大江之上,只飄著咱們寧**的戰旗!”

劉靖停下腳步,踩著江邊的亂石,眺望著大江對岸。

煙波浩渺之處,便是廣陵楊吳的地界。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冰雪般冷冽,聲音不大,卻透著森寒的殺意。

“莫要只顧著低頭造船,把眼皮子都給我放亮些。”

劉靖伸出帶著硬繭的手指,遙遙點了點北面:“徐溫那頭老狐貍,此刻正被咱們的探子攪得焦頭爛額,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著這江南的肥肉呢。你們二人,給我死死釘在江州!”

“從今日起,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漁船,都必須嚴加盤查。”

“若讓楊吳的一艘走私船、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過了江……”

劉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刺向二人:“我拿你們二人的腦袋,祭這大江的龍王!”

秦裴與常盛只覺后背陡然升起一股涼意。

二人齊齊單膝跪倒在滿是碎石的江灘上,雙手抱拳,厲聲喝道:“末將遵命!人在江在,誓死鎖住大江天險!”

江風卷起兩人擲地有聲的鐵血誓言。

將其猛地吹向了不遠處那座龐大且喧鬧的干船塢。

而就在距離這處肅殺江灘不過數百步的塢堡內。

一場關乎底層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絕命狂奔,正伴隨著漫天飛舞的木屑倉皇上演。

江州司倉小書吏陸安,死死將那卷《江州船塢加急撥錢文書》護在胸口。

他在錯綜復雜的巨木腳手架與沸騰的人群中拼命狂奔。

今天的船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擁擠、狂熱。

因為就在今日,整個江州大營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這里——那位傳說中的寧**最高統帥劉節帥,親自來船塢視察了。

陸安一邊跑,一邊狼狽地避開頭頂落下的木屑。

其實他心里此刻也好奇得像貓撓一樣,外頭關于這位劉節帥的傳聞早就神乎其神了。

有傳言信誓旦旦地說他能驅使天雷!

在戰場上一抬手,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敵軍!

也有人壓低聲音說他貌比潘安,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

作為一個底層的小書吏,陸安做夢都想跟著人群擠到最前面去。

哪怕只是遠遠地瞻仰一眼這位活閻王、真神仙的尊容,以后在酒館里也夠跟人吹一輩子牛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腳步。

他那點可憐的虛榮心,被懷里那份催命的文書死死壓著。

他的耳邊充斥著震耳欲聾的百工轟鳴,但他此刻根本沒空去瞻仰那長達十余丈的鐵木龍骨,也沒心思去驚嘆底艙正在打造的“水密隔艙”。

他滿腦子,只有臨行前老船匠那雙熬得血紅的眼睛,和那句咆哮。

“隔艙板全等著生鐵打‘扁鐵鋦’來固定!船殼子也等著上等桐油去‘艌縫’!”

“今天要是批不下庫錢買鐵買油,這船殼就是個漏水的破木盆,常將軍非砍了咱們司倉的腦袋祭江不可!”

常將軍那把明晃晃的鋼刀,此刻就懸在司倉的脖子上。

陸安打了個寒顫,扯著沙啞的嗓子嘶吼:“借過!急遞!都讓讓!”

他抱著文書,像頭沒頭蒼蠅一樣拐過一排原木料堆。

然而,他嚴重低估了底層百姓對那位亂世梟雄的狂熱。

“來了來了!節帥巡過來了!”

前方的棧道上,不知是誰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剎那間,周圍的人群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徹底炸開。

四面八方龐大且雜亂的推力鋪天蓋地襲來,陸安那點單薄的力氣在狂熱的人浪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推力從側后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陸安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這股人浪硬生生將他從人群的縫隙中擠了出去,直接跌出了森嚴的警戒線。

“砰!”

陸安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堅硬如鐵的胸膛。

懷里那份蓋著十萬火急紅印的撥錢文書,在巨大的慣性下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嘩啦啦地散落一地。

鼻子瞬間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溫熱的鼻血不受控制地狂飆了出來。

而就在他撞上那人的一瞬間,周圍原本震耳欲聾的喧鬧聲,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巨手瞬間掐斷。

周圍熱鬧的氛圍頓時一僵,空氣冷得快要結冰。

原本喧鬧的腳手架上,成百上千的工匠仿佛被集體掐住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唰——唰——唰!”

十幾把寒光閃閃的佩刀在同一時間出鞘,金屬摩擦聲如死神的催命符般,在江風中凄厲地炸響。

冰冷的刀鋒瞬間從四面八方架了過來,將陸安死死圍在中央。

陸安癱坐在滿是泥水與木屑的地上,顫抖著抬起頭。

他先是看到了水師右都指揮使常盛。

這位水師悍將此刻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就在幾個呼吸前,常盛還緊緊跟在劉靖身后,激動地匯報著無敵艦隊的進度。

可就在這興頭上,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沖撞了全軍的最高統帥!

常盛嚇得冷汗直冒,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瞎了你的狗眼!驚沖了節帥的駕,我活劈了你!”

陸安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了,因為他終于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在極度的恐懼與窒息中,陸安那渙散的視線,一點點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臉上。

他本以為,能踏平江南、殺人如麻的節度使,該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閻王面孔。

可出乎意料的,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張極其年輕且俊朗非凡的臉。

劍眉如鋒,鼻若懸膽,五官輪廓猶如刀削斧鑿般深邃冷硬。

陸安那徹底卡殼的腦子里,此刻竟荒謬地閃過一個極其樸素的念頭。

茶館里的說書先生都在放屁!

這哪里是吃人的魔王,這分明是畫本里走下來的天上星宿。

可偏偏就是這張俊朗到極點的臉,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錦繡戰袍、威武的明光獸吞重鎧,以及那件繡著暗金云紋的玄色披風,整個人宛如降世的真龍!

壓得陸安連骨頭縫里都滲出了寒意。

周圍的工匠和牙兵們見狀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們眼中。

沖撞了殺伐果斷的寧**統帥。

這個底層小書吏已經是一具涼透的尸體了。

面對常盛的暴怒與周圍殺氣騰騰的刀陣,劉靖卻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個輕描淡寫的阻擋手勢。

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劉靖低下頭,嘴角泛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雙深邃的眼眸看著跌坐在泥水里的陸安,目光平靜而寬和。

他的心中瞬間了然,若非被上頭的軍令與公事逼到了絕路。

誰敢連命都不要地在這刀山火海里亂撞?

亂世之中,底層辦差何其不易。

他身為一手締造了寧**基業的統帥,最清楚底下人被長官逼迫時的心酸與絕望。

可陸安哪里見過這等能定人生死的陣仗。

他整個人徹底僵死了,臉上布滿了極度的驚恐,鼻血混著眼淚糊了一臉。

他大張著嘴,想求饒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像個泥塑般絕望地呆滯著,連呼吸都停滯了。

劉靖的目光越過了陸安那張寫滿驚恐的臉,順勢落在了地上散開的那份文書上。

那上面,黑底紅印,赫然寫著:“江州船塢急需生鐵三萬斤打制扁鐵鋦與船釘、上等桐油五千斤熬制艌料防水,懇請支度司速撥庫錢……”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接著,在陸安絕望的注視下,劉靖緩緩伸出了手。

預想中的降罪并沒有到來。

劉靖身側的隨軍從事極有眼力見地跨前一步。

為了防止濃墨污了親衛的生鐵盾牌,他極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墊了一張空白的桑皮紙,連同飽蘸濃墨的紫毫大筆一并雙手奉上。

劉靖接過筆,極其隨意地將那份沾了些許木屑的文書從地上抄起,連同墊紙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親衛那寬闊的生鐵盾牌上。

沒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諉,沒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廢話。

紫毫大筆在泛黃的麻紙上猛地按下,筆走龍蛇,重若千鈞!

寫罷,劉靖隨手將筆擲還。

他將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書連同墊紙一起卷起,手腕一翻,用文書的一端,輕輕抵在了陸安的胸口。

陸安一怔,下意識的接了過來。

“啪、啪。”

劉靖面帶笑意,伸出那只剛剛簽下數十萬貫錢糧的手,在陸安單薄的肩膀上拍了兩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死,卻異常柔軟。

隔著單薄粗糙的布衣,陸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大手傳來的渾厚體溫。

這股溫熱,瞬間化開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懼。

常盛愣住了。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上位者殺個人比碾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可這位威震江南的統帥,不僅沒有降罪,反而替一個冒犯他的底層小吏當場批了公文。

他看著這一幕,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這位水師悍將心里很清楚,剛才那一撞,若換作別的嗜殺之人,這小書吏早被亂刀砍成肉泥了。

連帶著自己甚至也會有牽連……

可眼前這位年輕的統帥,不僅沒有降罪,反而替他們當場決斷了造船的錢糧。

常盛往后退了半步,雙腿一曲,重重地跪伏在泥水里。

一旁的老將秦裴同樣震撼得無以復加。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慣了殘暴嗜殺,卻從未見過這等胸懷如海的仁主。

秦裴也跟著猛地單膝砸在泥地里。

兩位宿將一齊心悅誠服地將頭磕了下去。

常盛大聲高呼:“末將,代江州水師謝節帥寬宥之恩!”

秦裴緊跟著抱拳怒吼:“節帥仁義如天,末將等誓死效死!”

這一聲聲粗獷的高呼,瞬間打破了船塢里的死寂。

“唰——!”

周圍那些原本殺氣騰騰的重甲牙兵。

聞聲齊刷刷地收刀入鞘,動作整齊劃一。

遠處腳手架上,那些剛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們,也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

上位者的一點寬容與庇護,遠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

人群中,不知是誰最先激動地喊了一嗓子。

緊接著。

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如海嘯般在整個船塢內轟然爆發。

“節帥仁義!”

“寧**萬勝!”

狂熱的聲浪沖天而起。

甚至蓋過了江面上的濤聲。

劉靖微微頷首,帶著那群瞬間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徑直越過這個還未回過神的小書吏,繼續向著下一座船臺走去。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徹底遠去,劉靖高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船塢盡頭。

原本圍攏在四周的狂熱人群與士兵,也簇擁著他們的統帥浩浩蕩蕩地離去。

喧囂的聲浪漸漸移向了下一座船臺,原本擁擠不堪的空地上,瞬間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陸安雙腿發軟地大口喘著粗氣。他撐著滿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來,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雙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攤開懷里那份卷起的文書,想要再確認一眼這救命的批紅。

然而,就在他攤開文書的瞬間,指尖卻摸到了一絲異樣的厚度。

陸安下意識地揭開那張墊在底下的桑皮紙。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只見那張原本空白的桑皮紙上,竟然清晰地印刻著猶如刀刻斧鑿般的“準”字,以及龍飛鳳舞的“劉靖”二字!

那并非墨汁洇透,而是那下筆的力道實在太過雄渾。

紫毫筆鋒竟生生劃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紙,將字跡的刻痕,死死地烙印在了這第二層墊紙上!

每一筆轉折、每一處收鋒,都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凌厲殺氣。

陸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張印著刻痕的桑皮紙。

他小心翼翼的將那張桑皮紙一點點折平,塞進貼著心口的粗布衣襟里。

隨后,他攥緊了那份正本公文。

江風吹干了他臉上的冷汗與血跡,陸安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發抖。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劉靖消失在船塢盡頭的背影。

從此刻起,他的心和人,便不再屬于自己。

而另一邊,那道令陸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已然走出了喧囂的船塢。

這趟江州之行,劉靖不僅親眼見證了無敵艦隊的雛形,更在無形中收攏了底層軍民的軍心。

臨行前,他將秦裴與常盛二人招至江畔,神色冷厲地做出了最后的部署:命他們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死死盯住對岸楊吳徐溫的動向,絕不可放一兵一卒過江。

恩威并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將,確保了北面防線的穩固后,劉靖再無牽掛。

他翻身上馬,在一眾重甲牙兵的簇擁下,迎著獵獵春風,打道回府,直奔洪州豫章郡。

……

與此同時,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寬闊官道上,一支綿延數里的龐大車隊,正緩緩駛入洪州地界。

車隊外圍,是清一色披著黑色鐵甲的“玄山都”精銳牙兵。

他們皆是百戰余生的悍卒,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著四周的密林與高坡。

這可是寧**節帥的家眷車隊,若是出了半點差池,他們這幾百號人全得掉腦袋。

而車隊正中央,是一輛由四匹神駿的白馬拉拽、最為寬大奢華的楠木馬車。

車輪外包著鐵皮,車廂底部更墊著厚厚的避震機巧,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穩。

車廂內鋪著名貴的西域胡毯,角落里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暖香襲人,與外頭金戈鐵馬的亂世仿佛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劉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圍坐在車廂內閑聊。

崔鶯鶯與錢卿卿各自的懷里,都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嬰。

兩個小家伙降生于臘月的嚴寒之中。

如今恰好剛過百日。

按照唐人祈福的習俗。

即便節度使府富甲一方,主母們也未給孩子穿戴什么綾羅綢緞。

而是套著由尋常百姓家討來的碎布縫制而成的“百家衣”。

寓意借百家之福氣,壓住小鬼的侵擾,保佑孩子好養活。

九歲的長女桃兒正沒個正形地趴在柔軟的錦墊上。

女孩發育本就比男孩早,因而這幾年小丫頭個頭躥得飛快,梳著俏麗討喜的雙丫髻。

臉頰上那點孩童的稚潤已經褪去了大半。

她的眉眼逐漸長開,肌膚吹彈可破。

雖只是個九歲的女童,可任誰看了都知曉,這長大了定是個禍國殃民的美人胚子。

三歲的歲杪則乖巧地并攏雙腿。

她安靜地坐在姐姐身旁。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滿是好奇與驚嘆。

她死死盯著兩個在襁褓里的弟弟。

小丫頭看著弟弟那肉嘟嘟的臉頰,終是沒忍住。

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想去戳一戳。

車廂里響起一聲輕拍:“啪。”

桃兒眼疾手快,一巴掌輕輕拍落了歲杪的小手。

她拿出大姐的做派,板起精致的小臉。

她一本正經地訓斥道:“歲杪要乖,不可胡鬧。娘親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若是你這一指頭下去把他們驚醒了,挨罰的可是你!”

歲杪委屈地撇撇嘴,眼底泛起一層水霧。

她卻也不敢頂嘴,只好老老實實地縮回手。

小丫頭繼續托著腮幫子發呆。

大人們看著姐妹倆這副童言童語的模樣,皆是忍俊不禁。

她們用錦帕掩著嘴輕笑起來。

漫漫長路實在枯燥。

三個女子皆是出身名門、通讀詩書的頂尖才女。

聊著聊著,這話題自然而然地繞到了夫君身上。

那個在外威震諸侯、在內讓她們魂牽夢繞的夫君。

崔鶯鶯輕聲感嘆道:“說起來,這世人皆道夫君是馬上打天下的絕世猛將,打仗用兵如神。可誰又知曉,他在詩詞歌賦上的才情,更是羨煞旁人。”

崔鶯鶯回想起當初兩人的相會。

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開的似水柔情。

她朱唇輕啟地念道:“纖云弄巧,飛星傳恨……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首《鵲橋仙》,我便是到了白發蒼蒼的那一日,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

平妻錢卿卿聽罷,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艷羨。

她喃喃自語道:“夫君這等才情,當真是驚為天人。這詞填得真好,意境高遠又情深似海,乃是千古絕唱。”

崔鶯鶯聽出了她語調中那一絲羨慕。

她忍不住促狹地掩唇笑道:“卿卿妹妹可是吳越的公主,又何必羨慕我這一首詞?”

她頓了頓,繼續打趣道:“卻不知妹妹過門成昏那日,夫君迎親時在轎前所作的卻扇詩,又是何等驚才絕艷的佳作?”

崔鶯鶯眼中滿是好奇地問道:“今日左右無事,不如念來聽聽,也讓我與阿姐開開眼界?”

按唐人流傳下來的昏禮風俗。

新婦成親之日,需以精美的團扇遮掩面容。

新郎官必須當場賦詩一首。

唯有這卻扇詩的才情打動了新婦,方能讓新婦撤去遮面扇,露出嬌顏。

錢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

被大婦這么一打趣,白皙如玉的臉頰上瞬間飛起兩抹紅暈。

她低垂著頭,雙手絞著手中的絲帕。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卻透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濃情蜜意。

錢卿卿緩緩念出詩句:“君游東山東復東,安得奮飛逐西風。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隨著詩句的落下,車廂內靜了一瞬。

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

崔蓉蓉在一旁細細咀嚼著最后兩句,美眸中異彩連連。

她由衷地感嘆道:“好凄美、好浪漫的意境。這等情誼,比那些個海誓山盟還要重上三分。”

崔鶯鶯笑著連連點頭。

隨后她轉過頭。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眼中閃過一絲好奇:“阿姐,那你呢?”

“你與夫君相識已久,他私下里可曾贈過你什么纏綿悱惻的卻扇詩?”

此言一出。

崔蓉蓉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攏。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中透著幾分釋然與平和:“我與他本就未曾舉行過三書六禮的昏禮。”

“既然沒有父母之命與媒妁之言的昏禮,又何來名正言順的卻扇詩?”

她低下頭。

手指輕輕撫摸著腰間那塊代表著劉靖信物的玉佩。

崔蓉蓉溫柔地笑了笑:“能在亂世中侍奉在夫君這般當世英雄的身邊,便已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我心里早已知足,哪里還敢奢求那些虛名與詩作呢?”

聽到這話。

車廂里的氣氛頓了一下。

連一旁的桃兒都察覺到了異樣,乖乖地閉上了嘴。

崔鶯鶯卻是一把緊緊握住崔蓉蓉的手。

她心疼地嗔怪道:“阿姐,那可不成!”

“你為夫君付出了那么多,他若連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給,這天下哪有這般便宜的事!”

錢卿卿也在一旁笑著附和幫腔:“大娘子說得極是!”

“等咱們這次到了豫章郡,安頓下來見著了夫君,定要纏著他給姐姐補上一首天下無雙的卻扇詩!”

“姐姐這般天仙似的人兒,可絕不能平白讓他劉定難就這么糊里糊涂地占了便宜去!”

三個女人一臺戲。

在崔鶯鶯與錢卿卿的左右逢源與說笑打鬧間。

原本那一點點傷感瞬間煙消云散。

車廂內重新恢復了歡聲笑語。

就在這時。

“哇”的一聲啼哭打破了平靜。

錢卿卿懷里的男嬰許是嫌大人們太吵。

又或者是肚中空空。

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亂抓,扯著嗓子大哭起來。

崔蓉蓉趕忙收起心思湊上前:“哎呦,可是驚著這小祖宗了。”

她動作熟練地幫著解開襁褓。

伸手往下面墊著的褯子里一摸。

干爽得很。

崔蓉蓉柔聲說道:“沒尿,估摸著是這一路顛簸,餓了。”

錢卿卿聞言。

在這密閉的車廂里皆是女眷,她也無需避諱。

她紅著臉解開領口的精致衣帶。

小心翼翼地掀起絲滑的衣衫。

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膚,準備給孩子喂奶。

結果。

這邊的哭聲剛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

那頭崔鶯鶯懷里的小家伙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給吵醒了。

嫡長子本就脾氣大。

閉著眼睛便是一通響徹車廂的嚎啕大哭。

聲音比弟弟還要洪亮幾分。

兩個百日大的小男嬰,隔著不到兩尺的距離。

直接在車廂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聾的“二重唱”。

崔鶯鶯被吵得額頭青筋直跳:“這小冤家,平日里睡得安穩,今兒倒是在馬車里來勁了。”

她也只能無奈地手忙腳亂跟著解衣喂奶。

一邊喂,一邊輕聲哼著小調哄著。

奢華寬敞的馬車內。

女人的輕哄聲、孩童吃奶的吞咽聲與偶爾的抽泣聲混成一片。

外頭是金戈鐵馬、尸山血海的亂世。

而這層層鐵甲護衛的馬車里。

卻是最平凡、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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