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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95章 天下文樞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開平四年,洛陽城的風雪似乎比往年更冷。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地壓在宮城的琉璃瓦上,仿佛隨時會塌陷下來,將這座歷經戰火的千年古都徹底埋葬。

建昌殿內那場因為西北戰敗引發的吐血昏厥,雖然被敬翔、李振等重臣死死封鎖了消息。

但在千瘡百孔的大梁皇宮里,哪有不透風的墻?

那些被金銀喂飽了的內侍、宮女,早就是各方勢力的耳目。

消息幾乎是在半日之內,便順著各路暗線,悄無聲息地傳入了洛陽城內的幾座王府之中。

郢王府,前院書房。

門外的洛陽城風雪呼嘯。

七八名魁梧的控鶴軍牙兵按刀而立,宛如鐵塔般守在廊下,一雙雙眼睛不斷在四周巡視。

書房內,紅泥小火爐上的茶湯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散發著淡淡的茶香。

大梁郢王、左右控鶴都指揮使、諸軍都虞候朱友珪盤腿坐在榻上。

他生得五短身材。骨架卻異常粗壯。

那張臉龐更是生得奇丑無比。

顴骨高突,眼窩極深。

稀疏的眉毛下,一雙眼睛透著令人不寒而栗的兇光。

活脫脫一副山中胡獼的兇煞模樣。

此刻他手里拿著一塊上好的鹿皮,正緩慢而用力地擦拭著一把出鞘半寸的橫刀,刀刃倒映著深陷的眼窩。

他沒有說話,但粗重的呼吸聲卻暴露了內心的焦躁。

坐在他對面的,是初封均王,如今身兼左天興軍使、東京馬步軍都指揮使的皇三子朱友貞。

與二哥那粗鄙丑陋的武夫相貌截然不同。

朱友貞生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長挺拔。

與朱友珪那一身掩不住的軍閥煞氣不同,朱友貞穿著一身極合體的暗紋紫袍,舉止透著股皇室子弟少有的文雅。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竹鑷撥弄著爐火,仿佛外頭那場讓大梁朝野震動的西北大敗,根本不曾發生過。

朱友貞提起茶注,給朱友珪倒了一盞湯色澄亮的越窯青瓷茶,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二哥這把刀磨得真亮。”

“可惜,斬得斷洛陽的風雪,卻斬不斷西北的敗局。”

“父皇去歲那場大病本就傷了根本,今日又在建昌殿吐血昏厥。”

“大梁的這片天,怕是要變了。”

朱友珪擦刀的手微微一頓,眼皮都沒抬,語氣四平八穩:“西北將驕卒惰,戰敗自是咎由自取。”

“父皇龍體雖有小恙,但天威猶在。”

“過去這些年,大梁四處征伐,父皇正值壯年,提著刀殺得天下人頭滾滾,連大唐的皇帝都敢剁了,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你我做兒子的,只需盡心辦差,替父皇分憂便是。”

“三弟,莫要妄議朝政。”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不僅表明了自己作為禁軍統帥的“忠心”。

也隱晦地點出了他們兄弟這些年為何像縮頭烏龜一樣不敢有奪嫡動作。

因為朱溫太強、太狠了,誰先動,誰就是刀下的鬼。

在這洛陽城里,處處都是暗探。

誰知道對面坐著的親弟弟,是不是父皇派來試探自己口風的惡犬?

朱友貞聞言,不僅沒惱,反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二哥教訓得是,在這洛陽城里,蟄伏盡孝才是保命之道。”

“大哥早逝,父皇膝下七個親生兒子里,二哥你手里握著兩萬禁軍,論軍中威望,這太子之位本該是二哥的。”

“弟弟我自然唯二哥馬首是瞻。”

“只是……”

朱友貞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拋出了一個誘餌:“弟弟今日特意去了趟建昌殿想侍疾,可惜,李思安的龍驤軍把宮門封得死死的。”

“不過,弟弟在宮門外倒是瞧見了一樁奇事。”

“李思安那般鐵面無私的人,竟親自迎著一個人進了建昌殿的內寢。”

朱友珪手里的鹿皮猛地一緊,聲音依然強壓著平靜:“哦?何人如此得父皇圣眷?”

朱友貞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友珪:“還能有誰?”

“自然是咱們那位‘好大哥’,博王殿下朱友文啊。”

“聽聞博王端著參湯,已經在父皇榻前伺候了整整兩個時辰了。”

朱友珪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康勤”這個名字,就像一根扎在他心頭的毒刺。

這廝本是個連祖宗姓氏都丟了的外姓人,表字德明。

后來被父皇收作養子,賜名朱友文。

偏偏這假子幼時便生得風姿美好,又極其好學。

不僅善于清談,還能寫得一手好詩歌,把老頭子哄得心花怒放。

早年跟隨大軍四處征戰時,他更是靠著替父皇征賦聚斂、籌措軍需,實打實地立下了大功。

如今在父皇的五個養子中,就屬他權勢最大、最得圣眷。

風頭甚至蓋過了他們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親生骨肉。

想到這些,朱友珪恨不得立刻拔刀將那假子剁碎。

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將那股邪火壓了下去。

他擠出一絲干笑:“友文純孝,深得父皇歡心,由他侍疾,也是理所應當。”

朱友貞突然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蠱惑。

“二哥說得對極了,人家確實‘孝順’。”

“不僅孝順,還有能耐。”

“他早年歷任度支鹽鐵制置使、建昌宮使,大梁開國后,更是高居宣武節度副使、開封尹。”

“大梁的錢袋子全捏在他手里不說,他為了討父皇歡心,甚至連自己的妻妾都主動送進宮,夜夜宿在父皇的龍榻上伺候……”

“依弟弟看,父皇若是明日便下一道詔書,立他為大梁太子。”

“你我兄弟,也該歡歡喜喜地跪在建昌殿外,山呼千歲才是啊。”

“錚!”

朱友珪猛地將橫刀推回鞘中,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他霍然起身,幾步走到窗邊。

猛地推開一條縫隙,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廊下在風雪中矗立的牙兵。

確認無人靠近后,才“砰”地一聲合上窗扇。

立儲、皇權、養子……

這些字眼在如今的洛陽城,就是催命的符咒!

朱友珪轉過頭,死死盯著朱友貞的眼睛。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森寒的殺氣:“三弟既然有這等‘雅興’談論國本……”

他大步走到書架旁,用力扭動了一尊并不起眼的青銅鎮紙。

伴隨著一陣沉悶的機括聲,厚重的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條幽暗的復道。

朱友珪冷冷吐出幾個字,率先走入黑暗:“隔墻有耳,隨我來。”

穿過長長的復道,兩人來到了郢王府后宅極深處的一間密室。

地炕燒得滾燙。

角落的博山爐里吐出繚繞的瑞腦香。

卻怎么也掩不住這斗室之中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

隨著厚重的石門轟然關閉,將外界的風雪與所有的耳目徹底隔絕。

密室內的長明燈火被氣流帶得劇烈搖曳了一下。

門剛一關嚴,朱友珪猛地轉過身。

那張形似獼猴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半點方才在書房里的“忠孝”之色。

他沒有立刻大喊大叫,而是瞇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像重新認識一般,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三弟。

朱友珪生性多疑,他太清楚自己這個弟弟了。

老三平時總是一副好儒雅、不問政事的做派,實則滑不留手。

這等足以誅九族的話題,換做平時,老三躲都來不及,今日為何敢主動挑破?

他是真的察覺到了生死危機來向自己投誠?

還是老東西派來給自己下套的誘餌?

又或者……是想拿自己當刀使?

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幾步逼近朱友貞。

他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逼問:“這里沒有外人了!”

“老三,你今日突然冒著殺頭的風險跟我說這些,到底圖什么?!”

“你若是老東西派來試探我的,我現在就活劈了你!”

“說,你究竟聽到了什么風聲?!”

面對二哥隨時可能拔刀的致命威壓。

朱友貞臉上的溫雅偽裝,終于一點點褪去。

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慢條斯理地拂了拂紫袍的袖口。

朱友貞越過緊繃如弓弦的朱友珪,徑直走到紫檀案幾旁,幽幽開口。

“二哥,你太天真了。”

“我圖什么?”

“我圖的是咱們兄弟倆還能活命!”

朱友貞轉過身,抬起眼皮,目光死死盯住朱友珪:“你以為我是在詐你?”

“你手里是握著兩萬最精銳的左右控鶴軍。”

“你也是父皇名正言順的親生皇子。”

“可你覺得,康勤那個外姓假子一旦坐上太子的寶座,他能容得下你這尊臥榻之側的猛虎嗎?!”

朱友貞一字一頓,將最殘酷的權謀鐵律血淋淋地撕開:“康勤是度支鹽鐵制置使,大梁的錢糧賦稅全捏在他手里!”

“他要除你,根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

“他只需在賬簿上輕輕劃上一筆,以西北戰事吃緊為由,斷了你控鶴軍三個月的軍餉絹帛!”

朱友珪聞言,不僅沒有害怕,反而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般獰笑起來。

“斷我的軍餉?”

他握緊了手中的橫刀,刀鋒直指朱友貞,五官因暴戾而扭曲。

“老三,你當哥哥我這兩萬控鶴軍是吃素的?!”

“他康勤若敢斷我的糧,老子今夜就點齊兵馬,直接殺進開封尹府,把他剁成肉泥!”

“如今這世道,誰的刀快,誰就是規矩!”

“他一個算賬的,還想餓死吃人的猛虎?!”

面對這殺氣騰騰的刀鋒,朱友貞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看著朱友珪,憐憫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二哥,你帶了半輩子兵,怎么還是個只知道在陣前斗狠的莽夫?”

朱友貞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這可笑的武夫妄想:“殺進開封尹府?”

“只要你敢無詔調兵,康勤立刻就能從建昌殿里請出父皇的圣旨,定你個謀逆造反的死罪!”

“到時候,李思安的四萬龍驤軍名正言順地從背后捅你的刀子,你拿什么擋?!”

朱友珪的獰笑猛地僵在臉上,握刀的手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

朱友貞步步緊逼,將他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碾碎:“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真帶兵沖到了他的府門前,你以為你能靠武力搶到糧?”

“二哥,康勤是度支使!”

“天下的財賦就是他的刀!”

“他根本不需要派兵跟你打,他只需要把開封尹府庫里的金銀粟米全都堆在大街上,對著你麾下那些餓著肚子的控鶴軍喊一句——‘取朱友珪首級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朱友貞的聲音冷得像冰,死死盯著朱友珪那雙逐漸渙散的眼睛。

“二哥,你帶了半輩子兵,最懂那些驕兵悍將的德性。”

“你告訴我,當你背上謀逆的罪名,當你連一粒粟米都發不出來的時候,你麾下那些自詡忠心耿耿的牙將,是會跟著你這個亂臣賊子一起餓死?”

“還是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拿繩子把你五花大綁,割下你的腦袋去換取榮華富貴?!”

朱友珪怒吼道:“老三,你少拿這些來嚇唬我!”

朱友珪不僅沒有害怕,反而像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般獰笑起來。

他猛地跨前一步,刀鋒再次逼近朱友貞的咽喉,咬牙切齒地掀開了自己的暗棋。

“懸賞我?”

“哈哈哈,只要我先發制人,在斷糧之前宰了康勤、拿下建昌殿,底下這幫軍漢誰敢反我?!”

“你剛才拿李思安的四萬龍驤軍來壓我,以為那是我跨不過去的死局?”

“你怕是忘了,龍驤軍不是他李思安一個人的!”

“左龍驤軍使韓勍,那是跟我換過命的生死兄弟!”

“只要我一聲令下,左龍驤軍立刻就能倒戈!”

朱友珪越說越得意,眼中閃爍著殘忍的精光。

逼視著朱友貞繼續反客為主:“還有,你以為只有康勤的婆娘王氏在父皇榻前吹枕頭風?”

“我的王妃張氏,如今也奉旨在建昌殿侍寢!”

“建昌殿里哪怕飛出一只蒼蠅,我朱友珪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康勤想背著我拿傳位詔書?”

“做夢!”

“只要老東西敢動筆,張氏立刻就能傳信出來,韓勍的兵馬半個時辰就能封死宮門!”

朱友珪狂妄地吼道:“老三,我有禁軍,有外援,有內應!”

“我憑什么怕他一個假子?!”

看著平日里總是一副云淡風輕、深藏不露的老三,此刻似乎被自己掀開的暗棋震得“啞口無言”。

朱友珪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狂妄徹底爆發了。

他自以為完全占據了這場密談的主導權,竟上前一步,用刀背拍了拍朱友貞的肩膀,口不擇言地獰笑起來。

“老三,我有禁軍,有外援,有內應!”

“我憑什么怕他一個假子?!”

“再說了,就算退一萬步,哥哥我真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老三,你以為你就能獨善其身?”

朱友珪的眼神變得極其得意且危險,壓低聲音冷笑道。

“你在東京汴梁做馬步軍都指揮使的這幾年,私自截留地方賦稅、在地下武庫暗中打造的三千副重甲,真以為能瞞得過我這個‘諸軍都虞候’的眼睛?”

“好弟弟,咱們如今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哥哥我若是被康勤逼得活不成,父皇的御案上,明日就會出現你私囤甲胄、意圖謀反的鐵證!”

“所以,你最好全心全意地幫哥哥我坐上那個位子,懂嗎?”

面對這口不擇言的致命威脅,朱友貞的眼底深處,悄然劃過一抹極其森寒的死氣。

他平生最恨被人要挾。

在這父子相殘、兄弟相賣的五代亂世,大梁皇室的生存法則便是不露破綻。

他們的父皇朱溫生性殘暴多疑。

稍有猜忌便是滿門屠戮。

他朱友貞這些年之所以能安穩活下來。

靠的就是那副“好儒士,頗有文雅”的絕佳偽裝。

他在汴梁暗中打造重甲。

本是亂世中為了自保與奪嫡留的后手。

如今卻被這個沒腦子的二哥當成了隨時可以捅向父皇御案的催命符!

把自己的命門捏在別人手里,是五代軍閥的兵家大忌。

歷史上,這位看似溫文爾雅的均王。

日后登基稱帝時,逼死骨肉兄弟可謂毫不手軟。

此刻,朱友貞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的思緒漸漸轉向對方話語……

暗棋?

韓勍?生死兄弟?

朱友貞的心底,悄然掠過一絲極冷的譏誚。

父皇御軍何等嚴苛。

生性又最忌諱將帥與皇子私交。

那左龍驤軍使韓勍若真敢在天子腳下跟二哥結成死黨。只怕早就被皇城司的暗探大卸八塊了。

二哥這番話,不過是拿來壓自己的虛張聲勢罷了。這莽夫手里的憑恃,根本沒有他吹噓的那么硬。

但既然這頭蠢虎自己把牛皮吹破了。朱友貞自然樂得順水推舟。將他高高架在謀逆的斷頭臺上。

他看著朱友珪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憐憫地搖了搖頭。突然輕輕鼓起掌來。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聲在密室中回蕩。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朱友貞嘲弄道:“二哥啊二哥,你確實有手段,不僅拉攏了韓勍,連弟弟在汴梁的那點家底都被你摸透了。”

“可我剛說了,你就是個只知道在陣前算計的莽夫!”

朱友貞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割開他的妄想:“韓勍是跟你換過命,可他手底下那幾萬張嘴,是靠兄弟情義填飽的,還是靠康勤發下去的粟米填飽的?!”

“到那時,你猜猜看,你那位‘生死兄弟’韓勍,是會跟著你一起餓死?”

“還是會親自拿繩子把你五花大綁,去向新太子換取榮華富貴?!”

朱友珪的獰笑猛地僵在臉上。握刀的手不可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但這還沒完。

朱友貞的眼神變得極其陰毒。

將最后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進了朱友珪的心窩:“還有你的王妃張氏。”

“二哥,既然嫂嫂在建昌殿侍寢,那你告訴我,這幾日父皇在榻上,是對嫂嫂多看一眼,還是對康勤的王妃王氏百般憐惜?”

“嫂嫂傳出來的消息,到底是讓你高枕無憂?”

“還是告訴你……父皇已經親口對王氏許諾,要召康勤入宮托付大寶了?!”

聽到這句話。

朱友珪那張原本狂妄的臉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將刀鋒往前一送。死死抵住朱友貞的咽喉。甚至在肌膚上壓出了一道血痕。

朱友珪死死盯著眼前的弟弟,殺氣近乎實質化:“張氏昨日拼死傳出的密信,只有我一人看過!”

“老三,你到底在我的王府里安插了多少眼線?!”

“你今日來,究竟是來結盟,還是來看哥哥我笑話的?!”

面對咽喉上隨時能要了自己命的刀鋒。朱友貞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朱友貞淡淡開口:“二哥,你太小看我了,我也犯不著在你的后院里安插眼線。”

朱友貞毫不畏懼地迎上朱友珪的目光,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坦然與誠懇。

將自己的暗棋和盤托出:“你真以為,這洛陽城里只有你一個人盯著建昌殿?”

“弟弟我在宮里,同樣有自己的死士!”

“我的人半個時辰前拼死送出消息,康勤的親信,已經在暗中調集開封尹府的牙兵了!”

“李思安的龍驤軍今夜突然封鎖宮門,根本不是為了防外人。”

“而是為了防你這尊手握兩萬禁軍的真佛!”

“父皇的傳位詔書,恐怕此刻已經在御案上擬定了!”

朱友貞緩緩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推開抵在咽喉上的刀鋒。

他直視著朱友珪的眼睛,字字泣血:“二哥,我把這些連身家性命都搭上的絕密消息和盤托出,就是為了向你證明我的誠意!”

“你我兄弟,真的沒時間了!”

“我若想害你,此刻只需坐在均王府里,等明日康勤拿著圣旨來抄你的家便是。”

“我又何必冒著被你一刀劈了的風險,跑到這密室里,與你謀劃大逆不道之事?!”

“轟!”

這番推心置腹的暗棋交托,配合著那殘酷到極點的真相,終于猶如一道驚雷,徹底劈碎了朱友珪所有的虛張聲勢與猜忌。

大義名分被奪。

后勤糧草被斷。

引以為傲的軍方盟友隨時可能倒戈。

而內廷的妻子與老三的消息,更是雙重證實了自己即將被拋棄的死局……

“當啷……”

一聲脆響,在死寂的密室中轟然炸開。

朱友珪手中那把自以為能斬破一切的百煉橫刀。

頹然脫手。

重重地砸在了青磚上。

他眼底的焦躁與兇光,褪去了所有的支撐,只剩下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絕望。

他像是一灘爛泥般跌坐在交椅上,渾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

沒有錢糧,軍隊就會嘩變。

沒有軍隊,他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權謀斗爭從來不是提刀砍人那么簡單。

只要康勤上位。

自己這個手握重兵的親王,就是第一個被名正言順清洗的祭品!

看著朱友珪心防徹底崩潰,朱友貞知道,火候到了。

他緩緩繞過案幾。

走到癱坐在交椅上瑟瑟發抖的二哥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將嘴唇湊到他耳邊。

吐出了最后一句足以摧毀他所有顏面的毒藥:“退一萬步講,就算康勤肯大發慈悲放過你。”

“二哥,你覺得父皇會放過你嗎?”

“你以為只要你裝孫子,父皇就會忘了你是個什么出身?”

朱友貞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陰風:“上個月在建昌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父皇喝醉了酒。”

“指著你的鼻子是怎么罵的,二哥難道忘了嗎?”

“‘此子貌類胡獼,安知非營妓所出,非朕種也’……”

朱友貞模仿著朱溫那粗鄙殘暴的語氣,將這句誅心之言,原封不動地砸在了朱友珪的臉上。

營妓所出!

非朕種也!

這八個字,猶如一道九天玄雷。

轟然劈碎了朱友珪心中殘存的理智。

朱溫的辱罵。

朱友文的財權。

隨時可能倒戈的牙將。

這一切的一切。

終于將他逼上了那條唯一的絕路!

“啪!”

朱友珪猛地從交椅上暴起,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案幾。

他就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野獸,眼珠上瞬間爬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他猛地一把扯開領口的紫袍,露出胸前濃密的護心毛,像個瘋子一樣在密室中凄厲地低吼起來。

“父皇?”

“哈哈哈……他何曾拿我當過兒子!!”

“他何曾把我當過人!!”

“貌類胡獼!”

“營妓所出!”

“我堂堂大梁皇子,在死人堆里替他朱家打江山。”

“到頭來竟被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罵作是婊子生的野種!!”

朱友珪一把抓起地上的橫刀,一刀將那紅泥小火爐劈得粉碎。

火星四濺中,他的五官扭曲得猶如惡鬼:“老三,你說的對!”

“這老東西是要把我的臉皮扒下來踩碎,還要把我的命交給那個假子!”

“既如此,我還要這勞什子孝道何用!!”

良久。

密室里只剩下朱友珪猶如風箱般粗重的喘息聲。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充滿暴躁與瘋狂的眼睛里,此刻烈火燃盡。

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漆黑與死寂。

他看著朱友貞,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老三……你今日送來的密報,哥哥記下了。”

朱友珪緩緩將橫刀歸入鞘中,聲音嘶啞:“這洛陽城,不能再等了。”

“既然他不把我當兒子,既然那養子要斷我的糧……”

“那我就送他們父子,一起下黃泉!”

弒父篡位!

若是太平盛世,這四個字足以讓人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

但在如今這禮崩樂壞的五代亂世。

在朱友珪這個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的心中。

竟生不出半點負罪的波瀾。

如今這世道,連活煮人肉、把百姓當軍糧都成了常事。

禮義人倫連個屁都不如!

為了活命。

為了那張至高無上的龍椅。

弒父又算個什么東西?!

頓了頓。

朱友珪眼中閃過一絲軍閥特有的狡黠與凝重,皺眉盤算道:“只是城里那兩支兵馬,依舊是繞不過去的鐵檻。”

“我雖暗中送了不少重金交好左龍驤軍使韓勍。”

“但若真到了弒君舉事那一步,這老狐貍未必肯立刻……”

話剛出口。

朱友珪的聲音猛地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方才還在口沫橫飛地吹噓韓勍是“換過命的生死兄弟”、“一聲令下就能倒戈”。

此刻一盤算起真正的兵力,卻下意識地說漏了嘴。

把兩人目前不過是“金銀交好”、對方并未死心塌地的底細給泄露了。

他那張形似獼猴的臉上閃過一絲難堪的僵硬,連忙重重地干咳了一聲,生硬地找補道。

“咳!”

“我的意思是……就算韓勍聽我的,立刻帶兵倒戈,但龍驤、神捷二軍加起來足有四萬余人,統帥李思安更是對父皇忠心耿耿。”

“一旦咱們貿然強攻建昌殿,只要李思安反應過來帶兵一沖,咱們就會陷入苦戰。”

“若不能一擊必殺,你我兄弟頃刻間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朱友貞將二哥這番拙劣的掩飾與眼底的慌亂盡收眼底。

他心底的那抹譏誚愈發濃烈。

果然,這莽夫手里的暗棋全是虛張聲勢。

但在面上。

朱友貞卻極其乖覺地垂下眼瞼,連一絲異樣的神色都沒有流露出來。

他就像是個毫無城府、被徹底震懾住的弟弟,仿佛根本沒聽出二哥剛才那句漏嘴的話。

只當做一切都沒發生。

他深知二哥生性多疑,既然二哥剛才拿汴梁的“三千重甲”要挾了自己。

自己此刻就必須表現出被徹底拿捏的卑微。

他深深一揖到地,語氣中透著一股掏心掏肺、甚至帶著幾分認命的誠懇。

“二哥顧慮得是,沒有萬全之策,絕不可輕舉妄動。”

“咱們雖是異母所生,但打斷骨頭連著筋。”

“弟弟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己心里清楚。”

“如今我那點家底和身家性命,都攥在二哥手里了。”

“這大梁的江山,除了二哥你,誰坐我都不服!”

他抬起頭,眼神灼灼,將一個“被逼上賊船的從犯”演繹得淋漓盡致:“若舉義旗,清君側,誅殺那亂政的假子,弟弟愿效犬馬之勞!”

“只求日后二哥榮登大寶,能念在今日弟弟報信的份上,賞弟弟一口飽飯。”

“讓弟弟跟著吃香喝辣,這輩子便心滿意足了。”

這番極其卑微、又處處透著“被要挾后無奈臣服”的表態,完美地打消了朱友珪最后的疑慮。

極大滿足了他此刻極度膨脹的虛榮心與掌控欲。

朱友珪大笑一聲:“哈哈哈!”

“好!”

“好兄弟!”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朱友貞的肩膀。

眼中滿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跟著我干,事成之后,為兄必與你裂土封王,絕不虧待于你!”

看著沉浸在帝王迷夢中的朱友珪,朱友貞低垂著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就在兄弟二人歃血定計的當口,密室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王府的心腹親隨快步走來,在距離書房還有十步遠的地方,便被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橫刀攔下。

親隨不敢抬頭,從袖中雙手捧出一封揉皺的密札。

牙兵檢查無誤后,這才轉身推開書房的門,將密札遞了進去。

此刻兩人也早已從密室走出,朱友珪接過密札,只掃了一眼,眼角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來。

朱友貞問:“怎么了二哥?”

朱友珪將密札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冷冷道:“老東西命真硬,醒了。”

“宮禁已經解除了。”

聞言,朱友貞立刻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紫袍,提議道:“二哥,走吧。”

“既然父皇醒了,咱們這些做‘孝子’的,正好去宮里探望探望。”

“順便……探探虛實。”

朱友珪點點頭。

兩人立刻出了王府,翻身上馬,帶著親衛直奔皇宮而去。

洛陽城的長街上,風雪愈發狂暴。

仿佛要將這座沾滿血腥的帝都徹底吞噬。

兩百名控鶴軍精銳牙兵護衛著朱友珪與朱友貞。

踩著沒過馬蹄的積雪,朝著大內皇城疾馳。

馬蹄聲碎。

卻踏不破這風雪夜里令人窒息的猜忌。

密室中雖然已經歃血定計,但通往皇權的幽暗長街上,從來都是用命蹚出來的。

朱友珪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風雪撲打在他那張形似獼猴的臉上。

卻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獸般的暴戾與多疑。

他猛地一拽馬韁。

胯下的遼東戰馬發出一聲吃痛的嘶鳴。

硬生生停在了距離宮門還有百步的十字長街。

四周的牙兵見狀,立刻如臨大敵地散開警戒,將兩位親王護在中央。

朱友貞勒住戰馬,裹緊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語氣中透著恰到好處的恭順:“二哥,怎么了?”

風雪中。

朱友珪緩緩轉過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巍峨森冷的宮門。

他沒有說話。

而是緩緩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間那柄百煉橫刀的吞口上。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卻在寂靜雪夜中顯得無比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頂出刀鞘半寸的聲音。

朱友珪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兇殘無比,他壓低聲音,帶著濃烈的血腥氣與忌憚:“老三,你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老東西命硬,突然醒了,宮禁也跟著解除了。”

“這到底是天意,還是老東西察覺了什么,故意撤去禁衛,請君入甕?”

他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萬龍驤軍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們一踏入宮門,萬箭齊發,頃刻間就會被射成一團肉泥!”

聽著二哥的疑慮,朱友貞的眼神在風雪的掩護下,變得幽暗至極。

他不動聲色地輕勒馬韁。

讓自己的坐騎極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珪半個馬身,將二哥那魁梧的身軀和周圍的重甲牙兵,變成了擋在自己身前最堅實的肉盾。

弓箭無眼。

但在亂陣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軍兵權且殺氣騰騰的二哥。

必然是龍驤軍首當其沖的活靶子。

在這個極其刁鉆的安全距離下。

朱友貞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一筆冷血的賬。

一旦宮門內真有埋伏。

老東西暴起發難,他會在第一輪箭雨落下的瞬間,毫不猶豫地滾落馬鞍,將隨身兵刃遠遠踢開。

高呼:“臣受亂黨挾持,特來救駕!”

只要二哥擋在前面死于亂刀之下,死無對證。

自己便能第一時間痛哭流涕,將所有謀逆的罪名全推到這個“亂臣賊子”頭上。

不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兩萬群龍無首的左右控鶴軍,自己便可打著平叛的旗號,順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貞卻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越過那半個馬身的距離,一把按在朱友珪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續著密室中那副“被要挾后徹底臣服”的姿態,聲音嘶啞卻透著極致的“忠誠”:“二哥,開弓沒有回頭箭。”

“咱們在密室里已經把話說透了,康勤若上位,咱們橫豎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闖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護二哥殺出重圍!”

這番將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護”的表態,終于給了朱友珪最后一絲強心劑。

朱友珪猛地將橫刀推回鞘中,眼中兇光大盛:“好!”

“不枉咱們兄弟一場!”

“走!”

“去會會那老東西!”

洛陽城的這口血鍋,在這一刻,徹底被掀翻。

穿過重重宮禁。

兩人終于踏入了建昌殿。

殿門推開的瞬間。

一股令人作嘔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

地炕燒得極暖。

卻驅不散那股濃烈刺鼻的藥苦味。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在這苦澀的藥味之下。

還掩藏著一絲極其**的氣息。

那是年邁的軀體正在一點點潰爛、走向死亡的**腥臭。

這股味道,是整個大梁帝國正在從根子上爛掉的縮影。

朱友珪和朱友貞屏住呼吸,低著頭,戰戰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當兩人目光掃向病榻時,心臟卻猛地一沉,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病榻前。

正侍立著一名身段修長的紫袍男子。

不同于朱溫親生兒子們那種在尸山血海中蹚出來的粗糙與戾氣。

此人生得極具風姿,不是那種女子的陰柔。

而是一種“好學善談、頗解為詩”的清俊與儒雅。

那一身象征著極高權柄的暗紋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僅沒有藩鎮軍頭慣有的跋扈,反而透著一股大梁朝堂上極其罕見的文人風流與名士氣度。

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個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著他那副天生討喜、把老頭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聯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顴骨、深陷的眼窩。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當眾辱罵的“獼猴”之貌。

朱友珪只覺得一股極其濃烈的妒火混雜著寒氣,直沖腦門。

此刻。

朱友文那雙常年寫詩作賦、撥弄天下度支賬簿的修長雙手,正穩穩端著一只白玉藥碗。

他低垂著眼眸,極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那份從容與純孝的姿態,任誰看了都要贊一聲人中龍鳳。

眼見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書房里說康勤已經在榻前伺候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心里多少還存著一絲僥幸,以為那只是老三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詞的挑撥。

可如今親眼所見。

這殘酷的現實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這個親生兒子的臉上!

這說明什么?

這說明那老東西一睜眼,第一時間便秘密召了這個外姓養子進宮侍疾!

在這建昌殿令人作嘔的藥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著那個端著藥碗、反客為主的假子。

在他那雙充血的眼睛里,這大梁的皇權,已經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見兩人到來,朱友文放下白玉藥碗,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舉止溫潤,挑不出半點毛病,開口道:“見過郢王兄,均王兄。”

盡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將眼前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還是硬生生擠出了一抹溫和的笑容,裝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三弟免禮。”

隨后。

兩人快步走到榻前,對著形容枯槁的朱溫噓寒問暖。

厚重的明黃帷幔被宮女小心翼翼地撩開。

露出了榻上那個曾經吞并中原、終結了大唐兩百余年國祚的一代梟雄。

朱溫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軀如今浮腫如囊。

皮膚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死氣。

朱友珪和朱友貞齊聲道:“兒臣叩見父皇,愿父皇龍體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貞戰戰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將頭深深埋在御磚上,嘴里念著那些干巴巴的盡孝之詞。

聽到這兩個親生兒子的聲音,朱溫那雙深陷在眼窩里、渾濁發黃的眼珠緩緩轉動了一下。

當他的余光掃過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顯突出的顴骨時。

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煩與嫌惡。

朱溫的喉嚨里發出猶如破敗風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極其不耐煩地抬起一只手,打斷了兩人虛偽的請安。

朱溫的聲音極其嘶啞虛弱,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別在朕跟前號喪。”

他冷冷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兩個親兒子,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冷笑:“西北死個康懷貞,丟了五萬兵馬,天還沒塌下來。”

“朕……還喘著氣呢,大梁的江山,輪不到你們來操心。”

這句敲山震虎的話,嚇得朱友珪和朱友貞后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連聲告罪道:“兒臣萬死不敢。”

朱溫厭懨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們一眼都覺得反胃。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朱友文。

那張干癟的臉上,竟奇跡般地擠出了一絲和緩的疲憊。

朱友文極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溫熱的巾帕輕輕擦拭掉朱溫嘴角的藥漬,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生父。

這一幕父慈子孝的畫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溫任由養子伺候著,隨后疲憊地閉上眼睛,像驅趕兩只煩人的蒼蠅般。

朝著跪在地上的親生骨肉冷冷吐出幾個字:“看也看過了,朕乏了。”

“滾出去辦你們的差,別在這建昌殿里礙朕的眼。”

說罷。

朱溫又轉過頭,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對朱友文說道。

“友文,內廷的度支賬目繁雜,你也去歇著吧,別在榻前熬壞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兒臣遵旨。”

同樣是退下。

一個是“滾出去礙眼”。

一個是“怕熬壞了身子”。

這云泥之別的待遇,讓朱友珪死死咬著牙。

三人不敢有絲毫違逆。

齊齊叩首告退。

當建昌殿厚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后轟然關上的那一刻。

退出寢宮。

走在長長的白石宮道上,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朱友貞看著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道。

“博王真是至誠至孝啊,這腿腳比咱們這些親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建昌殿里躺著的,是博王的生身父親呢。”

面對這等直白的譏諷,朱友文腳步一頓,卻假裝聽不懂這誅心之言。

他轉過頭,溫和地笑道:“均王兄說笑了,臣弟不過是恰好在內廷核對度支賬目,聽聞父皇蘇醒,便急忙趕來了。”

“兩位兄長慢走。”

說罷,他拱了拱手,轉身從容離去。

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洛陽城的這場奪嫡風暴,已然成了一個不死不休的殺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長鶯飛,春水如藍。

與北方洛陽那令人窒息的陰謀血腥不同。

此時的江西大地。

正煥發著一種破繭重生般的勃勃生機。

轟轟烈烈的“攤丁入畝”與“一條鞭法”。

在歷經了初期的血雨腥風后。已然接近尾聲。

一手攥著《洪州邸報》殺人誅心的筆桿子。

一手握著“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鄉野、敲鑼打鼓講解新政的鄉野勸農使。

這套摧枯拉朽的連環殺招,讓新政推行得異常順利,底層的民心更是徹底歸附。

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陳象可謂居功至偉。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輔佐過鐘傳與鐘匡時父子。

對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細、軟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滅族。

殺雞儆猴。

敲山震虎。

緊接著又對那些主動配合、獻出隱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撫拉攏。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將盤根錯節的舊勢力拆解得支離破碎。

而對于那些負隅頑抗的舊勢力,陳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發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陳家莊。

綿綿的江南春雨下得如絲如霧。

卻洗不凈泥地里的斑斑血跡。

一位須發皆白的舊世家太公,正死死抱著一塊刻著“陳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爺啊!”

“祖宗顯靈,降道天雷劈死這些數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頭散發,滿臉泥污,絕望地看著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強行丈量他家隱匿田畝的寧**差役。

陳太公凄厲地嘶吼道:“這是我陳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永業田!”

“你們這些賊軍漢,竟敢借著‘履畝計稅’的名頭來挖我陳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這祖宗的墳頭上!”

說罷。

陳太公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猛地一頭撞向那堅硬的墓碑。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

陳太公額頭血流如注,順著雨水染紅了碑文。

整個人癱軟在泥水里,卻依然死死護著丈量田畝的標桿。

四周的陳氏族人見狀,紛紛舉起鋤頭扁擔,群情激憤。

眼看就要釀成一場暴亂。

人群外圍。

一柄青黑色的油紙傘微微抬起。

陳象一襲青衫,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出慘烈的“哭墳護田”大戲,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將被焚燒的枯草。

他太清楚這些世家的手段了,這陳太公不是在護祖墳。

而是在護那幾千畝不用交稅、吸食民脂民膏的隱田。

旁邊的一名書吏擦著冷汗,戰戰兢兢地請示:“刺史大人,這……這若是鬧出人命,怕是會激起民變啊,要不……先緩一緩?”

陳象轉動了一下手中的傘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陳象的聲音比這倒春寒還要冷上三分:“緩?”

“節帥的軍令,便是這江西的天條。”

“既然陳太公舍不得這塊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側頭,對著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連人帶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畝繼續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隱田,拿他陳家全族的腦袋來湊!”

牙兵齊聲應道:“諾!”

伴隨著牙兵整齊劃一的拔刀聲,森寒的刀光瞬間壓過了陳氏族人的哭喊。

在這江南的蒙蒙細雨中,陳象的屠刀沒有絲毫滯澀。

凄厲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暗紅色的鮮血混雜著泥水,順著新翻開的田壟蜿蜒流淌,最終匯入不遠處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還在群情激憤的陳氏族人,在這鐵血恐怖的威壓下,瞬間猶如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們顫抖著丟下手中的農具,絕望地跪伏在泥濘中,眼睜睜看著寧**的丈量標桿,一寸寸釘入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陳象面無表情地轉身,將手中那本沾上了幾點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冊》遞給身旁的勸農使,語氣漠然:“蓋上節度使府的朱印。”

“從今日起,這三千畝隱田,重新造冊,分給陳家莊的無地佃戶。”

“告訴他們,這地是劉節帥給的!”

蒙蒙細雨依舊在下。

當陳象在鄉野間揮舞屠刀時。

劉靖卻已在另一處圣地。

展現著他截然不同的懷柔與帝王心術。

此時。

洪州與江州交界的廬山五老峰下。

同樣是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處,卻褪去了所有的血腥與殺伐,化作了如絲如霧的輕柔。

水汽將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縹緲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丹青。

沿著青石鋪就的古道拾階而上,兩側蒼松翠柏參天蔽日。

樹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發出空靈的脆響。

山澗清泉順著地勢奔涌而下,在亂石間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聲潺潺。

仿佛能洗凈這亂世帶來的所有浮躁。

隱約間。

林深處甚至能聽見幾聲清脆的鹿鳴,空谷傳響,更添了幾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蒼松掩映間。

一片白墻青瓦、出檐深遠的古樸建筑群依山而建,錯落有致。

劉靖正一身青衫,在幾名近臣與首席謀士青陽散人的陪同下。

沿著青石臺階拾階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書院。

這座書院底蘊極深,創立于前唐寶歷年間。

當年李渤兄弟在此隱居讀書,馴養白鹿,故而得名。

后來鐘傳坐鎮江西,庇護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紛紛南渡來此。

如今的白鹿洞書院愈發興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鯽。

他們每年在此作的詩詞,被刻坊印成詩集后,銷往大江南北,極受天下讀書人追捧。

堪稱江南文壇的執牛耳者。

就連錢卿卿那透著脂粉香的閨閣妝臺案頭,也時常擺著幾冊白鹿洞新印發的詩集。

那些閑暇時伴著江南煙雨翻閱把玩的絕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閨女子的懷春之思。

書院內。

清泉流淌,書聲瑯瑯。

清幽的書卷氣,仿佛將外頭那個吃人的亂世徹底隔絕。

書院山長帶著一眾大儒,戰戰兢兢地迎著劉靖一行人穿過前庭。

就在即將步入講堂時。

劉靖的腳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長碑前,那石碑上沒有刻什么圣賢經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鑿刻著數百個人名。

山長見劉靖駐足,連忙上前,眼眶卻已微微泛紅,解釋道:“節帥,此乃我書院的‘衣冠錄’。”

“自黃巢作亂以來,中原板蕩。”

“后來大梁篡唐,那朱溫更是視我等讀書人為仇寇。”

“當年白馬驛之禍,朱溫將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盡,投入滾滾黃河。”

“狂言‘此等清流,當投濁流’!”

“中原衣冠,斯文掃地啊!”

山長指著碑上那些名字,聲音顫抖:“這碑上刻的,皆是這幾年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喪家之犬般逃難過江、南渡江西的大儒與名士。”

“若無這白鹿洞書院收留,若無節帥的大軍庇護,這天下文脈,怕是早就斷絕了。”

劉靖靜靜地聽著,伸出手。

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石碑上一個個代表著中原底蘊的刻痕。

他太清楚這面“衣冠錄”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這個武夫橫行、禮崩樂壞的時代。

誰能收留這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北方名士,誰就握住了天下正統的話語權。

劉靖收回手,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那些面帶凄然的北方名士。

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山長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寧**容得下。”

“朱溫護不住的衣冠,我劉靖來護!”

“只要我寧**還在,這江西,便是天下讀書人的最后一方凈土!”

“諸位只管安心治學,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場數十位南渡大儒無不渾身一震。

有人甚至當場落下淚來,對著劉靖深深作揖。

這一刻。

白鹿洞書院不再僅僅是一個講學之地。

山長更是被劉靖的氣度徹底折服,激動得胡須發顫,他大著膽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寶。

“節帥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膽,懇請節帥為我白鹿洞書院留下一幅墨寶,以鎮文脈!”

劉靖大笑一聲,毫不推辭地挽起青衫袖口,從侍者手中接過飽蘸濃墨的紫毫大筆。

在場的大儒們紛紛屏住呼吸,伸長了脖子。

他們本以為,武將出身的劉靖,即便識字,寫出的字跡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會附庸風雅,寫些軟綿綿的南朝媚體。

然而。

劉靖并沒有寫那些酸腐的詩詞。

只見他手腕懸空,眼神瞬間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紫毫筆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紙上,猶如長槍大戟劈開混沌。

他筆走龍蛇。

帶著一股吞吐天地的漢唐氣象,一氣呵成。

寫下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天下文樞!

沒有絲毫文人推崇的柔媚與婉約。

這四個字。

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每一筆轉折,都透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

每一處收鋒,又蘊含著包舉宇內、席卷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長本就是名震江南的書法大家,當他看清這四個字的筆意時,驚得猛抽了一口涼氣。

雙手竟忍不住劇烈地顫抖起來,所謂字如其人。

山長從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個偏安江南的節度使。

而是一條即將騰淵而起的真龍!

山長激動得語無倫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脈,定當大興!”

“快!”

“立刻請城里最好的工匠,將節帥的墨寶用金絲裝裱,懸掛于山門正中!”

“讓天下士子都來看看,何為真正的海內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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