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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36章 《告江西士庶書》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晨光刺破云層,照進中軍帥帳。

劉靖坐在行軍榻上,眉頭緊鎖,手指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腦袋里像是塞進了一把生銹的鋸子,隨著脈搏一下下地拉扯,疼得鉆心。

并非他不勝酒力,實在是昨晚那酒……太次了。

為了犒賞三軍,周柏幾乎買空了鄱陽城所有的酒坊。那些渾濁的土燒、發酸的米酒,外加少量的果酒和黃酒,全部混雜在一起,勁大且雜質極多,最是上頭。

“水。”

嗓子眼里像是吞了把粗砂,聲音嘶啞難聽。

親衛早候著了,端著銅盆快步入內。

劉靖也不講究,一頭扎進冰涼的井水中。

閉氣。

直到肺葉火辣辣地抗議,才猛地抬頭。

水珠順著剛毅的下頜線滾落,那股子因劣酒帶來的混沌勁兒,總算是被冷水激散了大半。

簡單洗漱罷,劉靖喚來柴根兒與季仲,面授機宜,叮囑二人務必看好那幫降卒與新編的隊伍,切不可生出亂子。

交代完畢,他未做停留,在親衛的前呼后擁下,打馬直奔鄱陽郡城。

……

鄱陽郡,館驛。

屋子里的空氣有些發悶。

洪州使節陳誠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在方寸之地來回踱步。

桌上的茶湯換了三盞,早已徹底涼透,那一層茶沫子死氣沉沉地浮在水面,他卻一口未動。

昨日聽聞劉靖歸來,他便遞了拜帖,結果如泥牛入海。

這讓陳誠心頭惴惴不安。

實在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若是之前,劉靖不過是偏安歙州的小刺史,他洪州乃江西首府,又是“鎮南軍節度使”駐地,自可俯視。

可如今?

隨著劉靖拿下信、撫二州,再加上這饒州,整個江西幾乎近半疆域已落入其手中。

須知整個江西道,偌大的鄱陽湖就占了地貌的一成,剩下的山地和丘陵加起來占了近八成。

唯有那一成多的膏腴平原,基本都在饒、撫、信三州,外加他洪州之中。

如今劉靖一人獨占其三,且皆是產糧豐腴富庶重地,已成猛虎下山之勢。

反觀自家節帥,雖據洪州堅城,卻被饒州自東北、撫州自東南、信州自正東,呈半月形死死鎖住。

“陳參軍,劉使君有請。”

門外傳來驛丞恭敬的聲音,打斷了陳誠的胡思亂想。

陳誠猛地彈起,大喜過望,連忙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氣,隨驛丞往刺史府而去。

穿過戒備森嚴的儀門,入得正堂。

一番見禮后,陳誠不敢兜圈子,開門見山道:“我家節帥聽聞使君平定信、撫二亂,威震江東,特遣外臣前來道賀。”

“此外……節帥有一胞妹,年方二八,姿容秀麗,最是賢良淑德。”

“節帥愿將舍妹許與使君,結秦晉之好,侍奉巾櫛,以結兩家萬世之好。”

劉靖聞言,并未立刻作答。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虎皮交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案幾。

“篤、篤、篤。”

這沉悶的敲擊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陳誠的心口上,讓本就凝重的氣氛更添幾分壓抑。

劉靖面色平靜,指尖的敲擊聲卻沒停。

鐘匡時這是怕了。

他想用聯姻這種軟繩索,好為他爭取喘息之機。

只可惜,這算盤打得雖響,卻低估了他劉靖的胃口。

良久,劉靖才緩緩開口,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擺手道:“陳參軍,這玩笑可開不得。”

“鐘公乃是鎮南軍節度使,梁國親封的贛王,令妹那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金枝玉葉,真正的王室貴胄。”

“而劉某呢?不過是一介武夫,出身寒微,這雙手上沾滿了洗不凈的血腥氣。”

“若是納王女為妾,豈不是亂了尊卑,辱沒了王室顏面?”

“傳揚出去,天下人怕是要戳劉某的脊梁骨,說我不識抬舉,褻瀆王室啊。”

這借口,敷衍得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

陳誠心頭一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急了,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使君此言差矣!大謬不然!”

“如今天下大亂,皇綱解紐,唯有力者居之!”

“使君少年英豪,起于微末卻虎踞東南,手握雄兵數萬,這才是真正的英雄本色!何談寒微?”

陳誠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劉靖,試圖從那雙深邃的眸子里看出一絲動搖。

“況且……劉使君莫要過謙了。這江東之地,誰人不知使君的威名?再者說……”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拋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辭:“那吳越錢王,據有兩浙十三州,亦是當世王爵,其掌上明珠錢翁主,不也心甘情愿入了使君后宅為妾?”

“錢王尚且不覺辱沒,甚至引以為榮,我家節帥又豈會介意?這正是英雄配美人的佳話啊!”

劉靖聞言,敲擊案幾的手指猛地一停。

正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他緩緩抬起眼皮,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變得銳利如刀,仿佛能直接剖開陳誠的心肺。

“陳參軍好口才。”

劉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拿錢王來壓我?還是說,在你眼中,我劉靖便是那等見了美色便走不動道的登徒子?”

陳誠只覺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雙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連忙躬身道:“外臣不敢!外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劉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陳誠面前。

他身形高大,陰影完全籠罩了面前這個有些發抖的使臣。

“陳參軍,你是個聰明人。這婚事,不必再提。”

劉靖的聲音在陳誠耳邊炸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劉某的后宅,只容得下知心人,讓你家節帥省省心吧。”

“至于你們心中真正所想之事……”

他大手一揮,在墻上輿圖的信、撫二州位置上重重一拍。

“我知你家節帥心意,你且讓他寬心。”

“饒、信、撫三州初定,殘匪未絕,百姓驚惶。”

“本官不得不‘暫代管轄’,以安民心。”

“待到此三州徹底安定,路不拾遺之時,自會完璧歸趙,給鐘公一個交代。”

陳誠心頭一顫,面如死灰。

暫代管轄?

徹底安定?

這番話顯然是托詞。

這“安定”的標準全憑劉靖一張嘴!

三月是安定,三年是安定,三十年也是安定。

這分明就是要把肉爛在鍋里,什么時候吃,全看劉靖的心情。

但他偏偏無法反駁,最終只能長嘆一聲,躬身行禮:“外臣……明白了。”

走出刺史府大門,陳誠回望了一眼那森嚴的儀門,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并非庸人,豈能聽不出劉靖那“暫代管轄”背后之意?

“虎狼之相,兼具狐貍之謀……”

陳誠緊了緊衣領,低聲喃喃:“節帥想用女人拴住他,簡直是癡人說夢。這洪州……怕是守不住了。”

……

打發走洪州使節,劉靖在鄱陽郡又休整了幾日。

他再次巡視了水師大營與船塢,看著那一艘艘正在鋪設龍骨的新式戰艦,眼中野心勃勃。

隨后,他安排季仲與柴根兒坐鎮撫州,震懾宵小,自己則帶著兩千玄山都親衛,啟程返回歙州大本營。

大軍剛過出饒州,一道重磅消息便如長了翅膀,飛向江西全境。

歙州刺史府,貼出了一張足以震碎所有人三觀的榜文。

【今歲冬月臘八,歙州重開科舉!】

【不問出身!不限戶籍!凡江西道讀書人,皆可赴歙州參考!】

一石激起千層浪。

這股風,裹挾著各地的煙火氣,吹進了茶寮酒肆,吹進了書院私塾,吹得整個江西道人心浮動。

信州,上饒。

此地古稱“豫章門戶”,扼守贛東北咽喉,信江穿城而過,水運通衢。

連綿的靈山山脈在秋雨中若隱若現。

這里山多田少,濕氣極重,民風彪悍,百姓在夾縫中求生,養成了一副吃軟不吃硬的火爆脾氣。

為御這入骨的濕寒,當地人口味極重,非辛辣不足以下飯,非烈酒不足以暖身。

城外十里亭旁,一間四面漏風的簡陋茶肆在蕭瑟秋風中搖搖欲墜。

那斷了一截的招牌上,依稀還能辨認出前朝“咸通”年間的殘漆,也不知見證了多少次兵過如梳、匪過如篦的慘景。

茶肆外,一輛裝飾華麗的牛車緩緩駛過。

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傅粉涂朱的世家公子臉龐。

他輕蔑地瞥了一眼茶肆里激動的寒門士子,用絹帕捂住口鼻,厭惡道:“一群沾滿牛糞味的泥腿子,也妄想登堂入室?真是有辱斯文!走快些,莫要沾了晦氣。”

卻不知,他這聲嘲諷,換來的是茶肆內幾十雙充滿野心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舊時代的余暉,終將被這些泥腿子踩在腳下。

茶肆內,光線昏暗,幾張缺腳的方桌旁,圍坐著幾名年輕士子。

桌上擺著的并非文人雅集的珍饈,而是一大盤濃油赤醬、辛香撲鼻的炒石螺。

這是從信江淤泥里摸上來的賤物,配上幾把搗爛的食茱萸(越椒)、老姜和紫蘇爆炒,滋味厚重辛辣,只需幾十文錢,便能讓這幾人咂摸大半日。

旁邊是幾碗渾濁的紅米酒,漂著發黃的酒糟,這是當地農家自釀的劣酒,勁大燒喉。

這幾名士子,身上穿的早已不是體面的絲綢襕衫,而是信州本地盛產的粗礪苧麻短褐。

那布料僵硬磨人,袖口早已起毛,補丁疊著補丁。

這是農夫才穿的短打扮,方便下田勞作。

他們腳下踩著的草鞋沾滿了黃泥,指甲縫里還嵌著黑土。

在這亂世,斯文早已掃地,所謂的“耕讀傳家”,不過是白天在泥里刨食,晚上守著孤燈讀幾頁殘卷罷了。

“不限戶籍?也不要那該死的舉薦信?”

一名書生顫抖著手,指著那張從城門口揭下來的手抄榜文。

他那被茱萸姜蒜辣得通紅、又因常年營養不良而干裂的嘴唇,此刻劇烈地哆嗦著。

“自黃巢亂后,科舉雖存,卻成了門閥私相授受的兒戲!我等寒門,縱有經天緯地之才,無‘行卷’之資,無權貴之薦,便只能老死戶牖之下……”

說到此處,書生眼中濁淚滾落,滴在滿是油污的桌面上:“這……這榜文,豈不是說,斷了百年的龍門,又開了?”

“我等這般如草芥般的無權無勢之人,也有機會入仕了?”

“可是……”

另一人有些猶豫:“我聽說這次不考詩賦帖經?咱們背了半輩子的《切韻》和《文選》,豈不是白費了?”

“你懂什么!”

“啪”的一聲!

這一掌雖無甚力氣,但這破桌子本就缺腿不穩,竟也被震得劇烈搖晃,盤子里的螺殼嘩啦啦亂跳。

書生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得揉手, 依舊嘶吼道。

“詩賦那是世家公子風花雪月的玩意兒!”

咱們哪有閑錢去請名師指點格律?”

“劉使君考的是‘策論’和‘算學’!考的是怎么治水、怎么算賬、怎么安民!”

“這對咱們這些整日在泥地里打滾、知道民生疾苦的人來說,才是真正的公平!”

“直娘賊!老子給那目不識丁的李家土財主當了十年西席!”

“每日里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如今劉使君開了天恩,這鳥氣老子受夠了!”

“走!去歙州!”

“搏個前程!”

撫州,臨川。

此地素有“才子之鄉”的美譽,文風之盛,甚至壓過首府洪州。

然而,危全諷的覆滅如同一場倒春寒,讓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與惶恐之中。

城南的“崇文坊”,曾是臨川文氣匯聚之地,如今卻顯得格外蕭索。

巷口的青石板上,還殘留著未被雨水沖刷干凈的暗紅血跡。

一間門楣歪斜、掛著“守正堂”破匾的私塾內,寒風順著窗紙的破洞呼呼灌入,吹得那盞如豆的油燈忽明忽暗,將墻上孔圣人的畫像映得斑駁陸離。

屋內沒有取暖的炭盆,幾個落魄文人正圍坐在一起,以此汲取一點微薄的暖意。

他們身上那件標志著讀書人身份的襕衫,早已洗得發白,甚至磨出了毛邊。

袖口和肘部,密密麻麻地縫著補丁,針腳細密而整齊。

那是家中老妻或慈母在昏暗燈光下,一針一線縫補出來的最后的尊嚴。

頭上的方巾雖然破舊,卻依然包得一絲不茍,發髻梳得整整齊齊,透著一股子“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的酸腐與倔強。

桌上擺著的吃食,寒酸得令人心酸。

一碟黑乎乎、干巴巴的咸干菜。

這是撫州窮苦人家過冬的命根子,芥菜曬干后加鹽腌制,放在陶罐里密封。

這東西雖無半點油水,卻勝在咸鮮入味,極耐咀嚼。

一根咸菜絲能在嘴里含上半個時辰,回味那一點點咸味,權當是騙騙肚里造反的饞蟲。

旁邊還有幾塊小的可憐的麥芽糖塊。

這是臨川的土產,用麥芽熬制,雖然不甚精致,但在這苦日子里,已是難得的甜味。

“咔崩!”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童生用力啃了一口糖塊,發出一聲脆響,隨即捂著腮幫子倒吸涼氣,顯然是崩到了那顆搖搖欲墜的老牙。

“聽說了嗎?那榜文……”

老童生揉著腮幫子,聲音顫抖,眼中卻閃爍著一種復雜的光芒。

“劉使君……真的不問出身?”

他環視四周,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窗外的風聽去:“咱們……咱們這些以前給危家寫過文書、甚至被迫寫過討賊檄文的人……只要有真才實學,也能去考?”

此言一出,屋內一片死寂。

眾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

在亂世,站錯隊是要掉腦袋的。

危家倒了,他們這些依附于危家討生活的文人,如今就像是喪家之犬,生怕被新主子清算。

“是真格的!”

旁邊的年輕人突然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從懷里掏出一串磨得發亮的銅錢,數了數,約莫有百十文,放在桌上,那是他準備去歙州的盤纏。

年輕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糖塊,仿佛在咬碎這操蛋的命運:“我二舅在刺史府當差,負責倒夜香。”

“他親眼看見,劉使君把那些臨川大族送去的‘行卷’——就是那些個用金粉寫詩、玉軸裝裱的狗屁文章,統統扔進了廢紙簍!”

“劉使君說了,亂世用重典,亦需真才!”

“這回科舉,不考那些虛頭巴腦的詩賦,只考策論和算學!”

“誰能治國安邦,誰能富國強兵,誰就上!”

年輕人的眼睛在油燈下亮得嚇人:“諸位叔伯,這是咱們寒門的活路啊!”

“那危全諷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那世家大族只知道兼并土地。”

“唯有這劉使君,是要給咱們一條通天的大道!”

“可是……”

老童生還是有些猶豫:“咱們畢竟是‘偽官’之后……”

“什么偽官!”

年輕人猛地站起來,帶翻了那碟咸干菜,黑乎乎的菜干灑了一桌,“危家逼咱們寫的,咱們能不寫嗎?”

“不寫就是死!如今劉使君明察秋毫,只要咱們肚子里有貨,怕什么?”

他抓起桌上的書箱,那書箱的背帶早已磨斷,是用兩根麻繩接起來的。

“我不管你們去不去,反正明日一早,我就出發!”

“與其在這里守著咸干菜等死,不如去歙州搏一把!”

“若是中了,我便能堂堂正正地做人;若是死了,也算對得起讀過的這幾本圣賢書!”

吉州,廬陵。

不同于剛經戰火、滿目瘡痍的撫州,這里乃是刺史彭玕的治下。

彭玕此人長袖善舞,善于在夾縫中求生存。

正是這番“識時務”,讓吉州稱得上有幾分平安與富庶。

贛江穿城而過,碼頭上千帆競發,商賈云集。

空氣中都彌漫著一股子銅臭與脂粉混雜的甜膩氣息,與外界的兵荒馬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城南的官學對岸,一座名為“望江樓”的酒肆臨江而建,飛檐斗拱,極盡奢華。

二樓雅間內,角落里的紅泥炭爐燒得正旺,驅散了江上的寒氣。

幾名年輕士子臨窗而坐,看著江面上往來的商船,神色愜意中透著幾分精明與算計。

他們身上的穿戴,無一不講究。

并非厚重的棉袍,而是吉州特產的細葛布深衣。

這葛布織得極細,光澤如絲,內襯絲綿,既輕便保暖,又透著股飄逸的魏晉風度。

腰間繡著云紋的絲絳,掛著成色溫潤的羊脂玉佩,隨著動作叮當作響,彰顯著家資的殷實。

他們手中不拿書卷,卻搖著一把把湘妃竹折扇,扇面上畫著淡雅的山水,題著不知所謂的風月詩句。

桌上的酒菜更是精致繁復。

一大盤贛江魚膾擺在正中。

選的是贛江里最肥美的鳡魚,活魚現殺,廚子刀工了得,切出的魚片薄如蟬翼,晶瑩剔透,鋪在潔白的冰盤上,宛如堆雪。

旁邊佐以切得細如發絲的金橙絲、搗爛的芥辣醬、以及用梅子熬制的酸醬。紅白相間,賞心悅目。

一名士子用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膾,蘸了蘸芥辣,送入口中,瞇著眼享受那股直沖天靈蓋的鮮辣與冰涼。

“好膾!好膾!”

他贊了一聲,隨即端起面前的吉安冬酒。

這酒色澤金黃,醇厚甘甜,乃是用糯米和酒曲在冬至前后釀造,埋藏地下數年方成。

“哎,諸位仁兄。”

這士子放下酒杯,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透著股商人的精明:“你們說,這劉靖是不是想吞了咱們吉州?”

“此話怎講?”

旁人問道。

“你們想啊。”

那士子指了指窗外的贛江:“這時候開科舉,又不限戶籍。”

“這不是明擺著要釜底抽薪嗎?把咱們吉州的人才都吸走了,彭刺史還剩什么?剩一群只會種地的田舍郎?”

“釜底抽薪又如何?”

坐在他對面的另一名士子冷笑一聲,飲盡杯中冬酒,整理了一下領口那精致的云紋刺繡。

“彭刺史雖然保境安民,但他畢竟老了,只顧著斂財,整日里忙著擴建他在吉水老家的宅邸,只想給自己留條富家翁的后路。”

“尤其是上次,為了討好劉靖,他不惜耗費巨資,從廣陵教坊買來那十二名絕色樂伎!”

“那是多少真金白銀啊?轉手就送了出去!”

“這等人,心中只有私利和權謀,寧可拿錢去買笑討好外人,也不肯在咱們吉州士子身上花一文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滾滾東去的贛江水,眼中閃過一絲名為“野心”的火焰。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那劉靖雖然出身草莽,但你看他這一年來的手筆——吞饒州、滅危全諷、平信州,如今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開科舉、抑門閥!連那不可一世的危全諷都被他燒成了灰,咱們這小小的吉州,遲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這等人,才是亂世中的梟雄,是能成大事的主!”

他轉過身,看著同伴們,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笑意:“咱們吉州人,最講究的是什么?是眼光!是博戲般的豪賭!”

“現在的劉靖,就像是那奇貨可居的寶玉。”

“咱們若是現在去投奔,那就是雪中送炭,是‘從龍之功’!”

“若是等他將來真的吞了江南,咱們再去,那就是錦上添花,連口湯都喝不上了!”

“若是劉使君真能給個實缺,別說去歙州,就是去龍潭虎穴,我也去得!”

這番話,說得在座幾人怦然心動。

吉州人骨子里的那股子精明與冒險精神被徹底點燃了。

“王兄說得對!”

先前那名吃魚膾的士子猛地一拍大腿,“這買賣,做得!咱們這就回去收拾細軟,帶上幾車吉州的土特產,去歙州‘趕考’!”

“若是考中了,咱們就是開國功臣;若是考不中,憑咱們吉州人的生意頭腦,在歙州做個富家翁也不難!”

袁州,宜春。

地處偏遠,山高林密,與湘地接壤。

這里的士子,骨子里帶著一股子野性與豪氣,少了些江南的溫婉,多了些山民的粗獷。

雖然地處偏遠,但劉靖那“殺神”的威名早已隨著商隊傳入了這深山老林。

尤其是聽說劉靖在弋陽城下,用幾門“大炮”轟開了危全諷的烏龜殼,更是讓這些崇尚武力的袁州漢子心向往之。

驛站旁的簡陋路邊攤上,寒風凜冽。

幾個背著沉重竹書箱的游學士子正圍坐在篝火旁,大口吞咽著。

他們手里抓著的不是精致的點心,而是油汪汪的煙熏臘肉。

這臘肉用松柏枝熏制了整整一年,皮色金黃,肉質緊實,咬一口滋滋冒油,帶著一股子獨特的煙熏香味。

就著臘肉的,是大碗的油茶。

這是袁州特有的吃法,用茶葉、生姜、大蒜擂碎,加油鹽煮沸,撒上炒熟的黃豆和炒米。

一碗下肚,渾身冒汗,最是解乏驅寒。

這些人的打扮更是奇特。

有的為了趕路方便,竟在儒衫外面套著獵戶穿的獸皮坎肩,褲腿高高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腿,腳上蹬著耐磨的草鞋。

若非那背后的書箱和腰間懸掛的毛筆,活脫脫就是一群進山打獵的獵戶。

“聽說了沒?那劉使君身高八尺,眼如銅鈴,能生撕虎豹!就連那縱橫鄱陽湖幾十年的水匪李大麻子,都被他剁了腦袋喂魚!”

一個年輕后生撕扯著臘肉,說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所見:“但他對讀書人卻是極好!”

“聽說只要考中,不僅給官做,還發媳婦呢!都是江南水鄉的溫婉女子,不像咱們這山里的婆娘,兇得像老虎!”

“去去去,凈瞎扯!”

年長的同伴笑罵道,一巴掌拍在后生的腦門上。

他緊了緊身上的粗麻布包袱,目光灼灼地看向東方,眼中透著一股子堅定。

“不過這‘不限戶籍’四個字,確是有王者氣象。”

“咱們袁州雖遠,但這等盛事,若不去見識一番,這輩子怕是都要后悔!”

“再說了,這亂世里,只有跟對了像劉使君這樣的狠人,咱們這些山里人才能活出個人樣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群山大喊一聲:“走!去歙州!”

“讓那天下的讀書人看看,咱們袁州的漢子,不僅能打獵,還能治國!”

洪州,豫章。

這里是江西道的首府,也是鐘匡時的大本營。

滕王閣高聳入云,俯瞰著滔滔贛江,見證了無數文人墨客的悲歡離合。

作為首府,洪州的繁華是毋庸置疑的,但這繁華之下,卻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抑與腐朽。

隨著劉靖吞并三州,鐘匡時的恐懼轉化為了對內部的瘋狂清洗。

街面上巡邏的甲士明顯比往日多了三成,一個個神色緊繃,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路人,仿佛每個人臉上都寫著“造反”二字。

滕王閣下的江邊,是一片連綿的蘆葦蕩。

夜色深沉,幾條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地泊在蘆葦深處,隨著江波微微起伏。

船艙內,并沒有點燈,只有炭火盆里發出的微弱紅光,映照著幾張年輕而憤懣的臉龐。

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濃郁的瓦罐煨湯的香氣。

這是洪州人離不開的一口鮮,巨大的陶缸里層層疊疊碼放著瓦罐,用硬木炭火恒溫煨制七個時辰以上。

這一罐肉糜羹,湯色清亮,肉質鮮嫩,熱氣騰騰,最能撫慰深夜的寒意與饑腸。

坐在這里的幾名士子,身上穿著看似光鮮的綾羅綢緞。

洪州乃是絲織業重鎮,這綢緞料子極好,若是放在外地,定是富貴人家的象征。

但若是借著炭火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那袖口、領邊,往往積著洗不掉的陳年油漬和酒痕,袍角甚至還沾著市井的泥污。

這種“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打扮,顯出一種混跡市井、懷才不遇的頹唐與落魄。

“咕嘟。”

一個面容清瘦的書生端起瓦罐,狠狠灌了一口滾燙的肉羹湯。

湯汁燙得他齜牙咧嘴,卻仿佛只有這痛感才能壓下心中的邪火。

“鐘王昏聵!簡直是昏聵至極!”

書生放下瓦罐,悲憤地低吼,聲音在狹窄的船艙里回蕩:“如今劉靖吞并三州,他不思整軍經武,反而聽信那幫閹豎的讒言,要在城內搞什么‘清查細作’!”

“昨日,城東的小李不過是在酒肆里說了句‘歙州兵強,劉使君仁義’,就被察事廳子的人當街抓走,至今生死不知!”

“這哪里是防細作,分明是防咱們這些讀書人的嘴!”

“咱們洪州的才子,滿腹經綸,卻報國無門!”

另一名士子接過話茬,眼中滿是血絲:“要么老死林泉,做一個鄉野村夫;要么只能去給那些滿身銅臭的商賈做賬房,整日里算計著幾文錢的進出!”

“這書,讀得有什么意思?這圣賢道理,還有什么用?!”

“噓——小聲點!”

旁邊一個膽小的同伴驚恐地掀開草簾,看了看外面漆黑的江面,生怕蘆葦蕩里藏著鐘匡時的探子。

“怕什么!”

最先開口的那名清瘦書生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邊的酒壺。他咬牙切齒,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

“鐘王能擋得住咱們的人,還能擋得住咱們的心?!”

“反觀那劉使君,起于微末,卻氣吞萬里如虎!”

“如今更是廣開才路,不問出身,不限戶籍!”

“又豈會容不下咱們這些真心投效的士子?這才是明主!這才是咱們讀書人該去的地方!”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包袱,解開,里面是一套沾滿米粉湯漬的短打衣裳,還有一個用來挑擔子的竹扁擔。

“我已經想好了。”

書生的聲音變得異常冷靜:“明日一早,我就扮作販賣洪州漿粉的行商,挑著擔子混出城去!”

“這洪州爛透了,我不待了!我要去歙州,去看看那新天新地!”

“同去!同去!”

其余幾人也被這股豪氣感染,紛紛響應。

“我也去!我家中還有幾匹‘洪州白練’,正好貼身藏著,到了歙州便賣了換錢!”

“哪怕是死在路上,也好過在這滕王閣下,做一個醉生夢死的行尸走肉!”

夜風吹過蘆葦蕩,發出沙沙的聲響。

……

數日后,洪州,豫章郡。

王府內,一片愁云慘淡。

陳誠風塵仆仆地趕回,衣衫上的塵土未及拍去,便跪在地上,將劉靖那番“暫代管轄”的話,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地復述了一遍。

鐘匡時癱坐在那張象征著鎮南軍最高權力的虎皮交椅上,整個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卻滿是灰敗,眼窩深陷,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暫代管轄……好一個暫代管轄!”

鐘匡時慘笑一聲,聲音嘶啞:“他劉靖這是要溫水煮青蛙啊!待他消化了那三州之地,兵精糧足之時,本王這洪州,便成了他砧板上的魚肉,任其宰割!”

一旁的謀士陳象,亦是一臉愁容,眉頭緊鎖成川字。

他本想獻計連橫,聯絡周邊勢力共抗強敵。

可如今看來,劉靖大勢已成,攜三州之威,兵鋒所指,誰敢攖其鋒芒?

更可怕的是那道“科舉令”一出,如同一記釜底抽薪的絕戶計,讓洪州的人心……徹底散了。

廳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爆裂的噼啪聲。

良久,鐘匡時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顫抖著聲音問道:“先生……你說,若是咱們聯絡江州的延規兄長?讓他從北面牽制一下,或許……或許還有轉機?”

陳象聞言,面色一變,急忙上前一步,拱手苦勸:“大王不可!那鐘延規雖是先王養子,卻狼子野心,素來覬覦大位。如今更是早已獻城轉投楊吳。”

“此時聯絡他,無異于與虎謀皮!只怕前門拒虎,后門進狼啊!”

“那怎么辦?!”

鐘匡時猛地一拍扶手,眼中滿是血絲:“難道就這么坐以待斃嗎?!”

陳象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慌亂,低聲道:“如今城中因搜捕細作已是風聲鶴唳,百姓驚惶,若再有異動,恐生大亂。”

“當務之急,還是先停了搜捕,開倉放糧,安撫士子,穩住人心為上。”

“只要人心在,這洪州城便還在大王手中。”

“穩住人心?”

鐘匡時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突然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聲凄厲,回蕩在空曠的大廳里。

“哈哈哈哈……人心?先生,你還沒看透嗎?那劉靖最毒的,根本不是他的幾萬大軍,而是他的那張榜文啊!”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指著外面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豫章城。

“他開了科舉,不問出身,只考策論算學!”

“這就像是在這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燒得那些寒門泥腿子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

“本王為了防備,讓察事廳子日夜抓人,嚴防死守。可結果呢?”

鐘匡時轉過身,死死盯著陳象,眼中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悲涼與恐懼。

“前日才抓了幾個妄議的秀才,今日街上就多了幾十個要出城的‘行商’!甚至連王府里的護衛,都有人在偷偷打聽歙州的軍餉!”

“這人心……越抓越散,越防越反!就像手中的沙子,本王握得越緊,它流得越快啊!”

就在此時,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雜亂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死寂。

一名渾身披掛的親兵校尉,神色慌張地闖了進來,甚至忘了通報,手中還死死攥著一團皺巴巴的紙。

“報——!大王,大事不好了!”

鐘匡時本就是驚弓之鳥,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怒喝道:“慌什么!天塌了嗎?!”

校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呈上那團紙,聲音帶著哭腔:“大王,這是察事廳子剛從……剛從城北虎捷營的營房里搜出來的!”

“不光這一張,還有好多……弟兄們私底下都在傳……”

鐘匡時一把奪過那團紙,顫抖著展開。

借著昏暗的燭火,只見那是一張質地粗糙、泛著淡黃色的麻紙。

紙上并非手抄,而是印著工工整整、墨色均勻的字跡——正是劉靖那篇《告江西士庶書》及科舉細則!

而在紙張的背面,甚至還印著幾行令大頭兵們心跳加速的粗體大字:“凡投效者,授田五畝,免稅三年;凡考中者,不問出身,當場授官!”

“虎捷營……那是本王的親軍啊!”

鐘匡時看著這幾行字,只覺得一股逆血直沖天靈蓋,眼前一陣發黑。

他原本以為劉靖只是在收買讀書人的心,卻沒想到,這把火已經燒到了他的軍營里,燒到了他最倚重的親軍枕頭底下!

“他們……他們怎么敢?!”

鐘匡時雙目赤紅,想要將紙撕碎,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連紙都拿不穩。

一旁的陳象看著那張廉價的麻紙,心中卻是另一番驚濤駭浪。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紙張的印刷工藝。

這種大規模、低成本的印制能力,意味著劉靖可以像撒雪花一樣,將他的“仁政”撒遍整個江南,無孔不入。

“大王。”

陳象的聲音有些飄忽,透著深深的無力感:“這紙……不是細作帶進來的。可能是順著贛江飄下來的,可能是夾在商隊的貨物里混進來的,甚至可能是咱們的士兵出去采買時偷偷藏回來的……”

“這種手段,防不住的……真的防不住了。”

鐘匡時無力地靠在窗框上,手指微微顫抖:“如今這洪州城,哪里還有半點金城湯池的模樣?”

“只怕不用劉靖來攻,這城門……遲早會被自己人打開!”

陳象默然無語,只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王府的燭火在風中搖曳,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鬼魅。

正如這洪州的局勢,外有猛虎窺伺,磨刀霍霍;內有兄弟鬩墻的隱患,暗流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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