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臨川城外的校場上。

秋風(fēng)卷著粗糲的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今日，是全軍的大日子——選鋒。

病秧子與柴根兒帶著南豐三縣的降兵歸來，加上臨川郡內(nèi)的降兵，足足有萬余人。

經(jīng)過兩輪嚴(yán)苛的篩選，剔除了老弱病殘，只留下了六千名身強(qiáng)力壯的青壯。

至于那些被剔除的，劉靖也沒讓他們餓死，一人發(fā)了三斗糧食，讓他們自個(gè)兒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算是仁至義盡。

這些人本就是撫州當(dāng)?shù)厝耍屑矣杏H，回去后自有活路。

加上貴溪方面的降兵，此次征討信、撫二州，劉靖麾下又補(bǔ)充了六千兵員。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這六千新兵，而是那幾十輛停在中軍大帳前、用油布蓋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偏廂車。

“主公，這六千人怎么分？”

柴根兒看著這群新兵，眼饞得很。

劉靖站在高臺上，一身玄色常服，負(fù)手而立，目光如炬。

劉靖站在高臺上，目光掃過臺下那些渴望的臉龐，心中卻在盤算著一筆更大的賬。

牙兵，自古便是藩鎮(zhèn)的底氣，亦是麾下驕兵悍將忌憚的根本。

如今地盤大了，手底下的將領(lǐng)一個(gè)個(gè)擁兵自重，雖然現(xiàn)在看著忠心，但難保日后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想要坐穩(wěn)這把交椅，手里就必須握有一支絕對忠誠的“親軍”。

原本的玄山都只有六百人，太少了。

劉靖的計(jì)劃是：不收降兵，而是從跟隨自己最久“風(fēng)林火山”四軍中，挑選出一千四百名百戰(zhàn)余生的老卒，充入玄山都。

如此一來，玄山都便達(dá)到兩千之眾。

這兩千人，將是精銳中的精銳，優(yōu)中擇優(yōu)！

更重要的是，他們將是軍中唯一有資格裝備那個(gè)秘密殺器——“雷震子”的部隊(duì)！

這，才是劉靖今后安身立命、震懾江南的根本！

想到這里，劉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并未直接回答柴根兒，而是轉(zhuǎn)身指向那幾十輛偏廂車。

“掀開！”

“嘩啦！”

隨著油布被猛地掀開，一陣耀眼的寒光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仿佛平地里升起了一輪白日。

“嘶——”

校場上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只見那幾十輛偏廂車上，密密麻麻堆滿了锃亮的鐵甲，層層疊疊，仿佛是用鋼鐵鑄成的城墻。

尤其是最前面那幾輛車上，擺放著幾十套胸口打磨得如鏡面般的鎧甲，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那是只有傳說中長安禁軍才配擁有的——明光鎧！

這些鎧甲每一套都重達(dá)四十斤，由一千八百枚精鐵甲片編綴而成。

尤其是那幾十套明光鎧，胸前那兩塊打磨得如同鏡面般的護(hù)心鏡，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芒。

除了甲胄，大車的最底層，還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捆捆通體黝黑的長桿兵器，僅在鋒銳的刀頭處，緊緊包裹著防銹的厚油布。

柴根兒上前，一把扯下刀頭的油布，露出了里面的真容。

“嘶——”

那是大唐安西軍的鎮(zhèn)軍之寶——陌刀！

這種兵器，乃是大唐安西軍的鎮(zhèn)軍之寶，兩刃三尖，長約一丈。

通體用精鐵打造，刀桿粗如兒臂，刃口泛著幽幽的藍(lán)光。

哪怕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站在一旁的降將，乃是原撫州軍需官、危全諷的小舅子——王守恩。

這人滿臉堆笑，那雙綠豆眼滴溜溜亂轉(zhuǎn)，一看就是個(gè)只會算賬不會打仗的滑頭。他點(diǎn)頭哈腰地湊到劉靖馬前。

“主公，這是整整八百套鐵甲和三百把陌刀！都是我……咳，都是卑下替主公‘保存’下來的！”

柴根兒隨手拿起一件鐵甲，敲了敲，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驚嘆道：“好東西！”

“既然有這好東西，危全諷那老小子怎么不發(fā)給手底下人穿？害得俺們砍他們像砍瓜切菜似的。”

王守恩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精明勁兒。

“嘿嘿，柴將軍有所不知。”

“這也就是卑下我是他內(nèi)弟，管著內(nèi)庫的鑰匙，才敢跟您透個(gè)實(shí)底。”

“當(dāng)年姐夫……哦不，危全諷那老賊，確實(shí)撥了巨款，但這兵荒馬亂的，生意難做嘛。”

“卑下……卑下稍微‘變通’了一下。”

王守恩臉上露出一絲陰狠與得意：“卑下給下面那些泥腿子發(fā)的，都是南方作坊里趕制的廉價(jià)‘紙甲’，外面刷了一層厚厚的黑大漆，再摻點(diǎn)鐵粉，在太陽底下一照，那是锃亮锃亮！”

“跟真鐵甲沒啥兩樣！”

柴根兒皺眉：“紙甲？那玩意兒能騙過士兵？也能騙過危全諷那老狐貍？”

“這就得靠一張嘴和一點(diǎn)眼力勁兒了！”

王元貴得意洋洋道：“危大帥平日里嫌軍營里臟臭，從來不下場摸兵。”

“每次點(diǎn)校軍馬，他都只站在高高的城樓上遠(yuǎn)遠(yuǎn)看一眼。”

“小的只需安排前排幾個(gè)親信穿上真鐵甲，后面千余人全穿刷了漆的紙甲。”

“隔著那么遠(yuǎn)，又是大太陽底下一晃，他哪分得清真假？”

“反倒還夸小的辦事得力，把隊(duì)伍帶得威風(fēng)凜凜呢！”

“至于那些大頭兵……”

王元貴話鋒一轉(zhuǎn)：“卑下讓各營軍官傳話，說咱們江西水網(wǎng)密布，穿鐵甲那是‘鐵秤砣’，一落水就沒命！”

“這紙甲輕便，落了水還能當(dāng)浮木用，是專門為了體恤士卒才換的！”

“那些大頭兵最怕淹死，一聽這話，不但不鬧，還對危大帥感恩戴德呢！”

“那些知道內(nèi)情的都頭、指揮使……”

“這貪下來的好處，卑下可沒敢獨(dú)吞。”

“各營見者有份，人人雨露均沾！”

“卑下除了分給他們大把的銅錢和絹帛，還把這幾十套保命的真家伙偷偷塞給了他們。”

“當(dāng)官的穿鐵甲保命，當(dāng)兵的穿紙甲‘防溺水’，大帥看著賬本上的‘鐵甲列裝’高興。”

“這一來二去，上瞞下哄，皆大歡喜，各得其所！誰還會閑得沒事去捅這層窗戶紙呢？”

柴根兒聽得目瞪口呆，指著那堆陌刀問道：“那這批真家伙呢？”

“還有這三百把陌刀，他買來當(dāng)燒火棍？”

王守恩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將軍有所不知。那危全諷雖偏安一隅，卻好大喜功！”

“他一直仰慕昔日大唐安西軍陌刀隊(duì)如墻而進(jìn)、人馬俱碎的威名。聽聞朱溫麾下也有一支陌刀精銳，乃是對李克用沙陀騎兵的寶具。”

“故而他不惜傾盡府庫，才湊齊了這三百把陌刀和八百套鐵甲，原本是想練出一支‘核心親軍’，好在日后裂土封王，做個(gè)說一不二的江西土皇帝。”

“可嘆那是畫虎不成反類犬。”

“咱們撫州兵卒身形靈巧有余，身量卻不如北人高大，膂力也是不足。”

“這十幾二十斤的重器，若是沒有力拔山兮的本事，根本難以駕馭。”

“強(qiáng)練了三月，不僅未成軍陣，反倒傷損甚眾。”

“事與愿違之下，危大帥看著這堆練不成兵的陌刀，那是越看越氣。”

“卑下當(dāng)時(shí)便動了歪心思，趁機(jī)在那老賊耳邊吹風(fēng)，說這批北方來的鐵家伙——無論是這陌刀還是那八百套鐵甲，都水土不服！”

“卑下謊稱它們受了江南濕氣，大半都銹蝕卡死，成了廢鐵。還特意弄壞了幾件給他看。”

“那老賊本就心煩，信以為真，大手一揮讓扔回內(nèi)庫封存，眼不見心不煩。”

“但卑下哪舍得讓這些寶貝真爛了？”

“這半年里，卑下可是偷偷派心腹，每隔半月就給它們上一次油，用油紙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就指望著將來能賣個(gè)好價(jià)錢，換些金鋌歸隱田園呢！”

“沒成想主公天兵神速，頃刻間便平定了撫州。”

“這不，正好是寶劍贈英雄，明珠終遇主！”

“這批甲胄，合該是主公您的囊中之物，助您成就霸業(yè)啊！”

劉靖聽完，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嘲弄。

危全諷死得不冤啊。

他以為自己養(yǎng)的是虎狼，其實(shí)養(yǎng)了一群碩鼠。

這批原本能救他命的鐵甲，愣是被這幫貪官鎖在庫房里吃灰，最后全須全尾地成了自己的戰(zhàn)利品。

一旁的病秧子嗤笑道：“危全諷這老賊于軍陣一道，簡直一竅不通。陌刀者，士兵乃是根本，無一不是選鋒出的精銳，除開一日三頓飽飯之外，還需日日肉食供養(yǎng)。否則氣力不濟(jì)，即便勉強(qiáng)揮的動陌刀，也無法破甲，更遑論斬馬。”

“危全諷這老賊寧愿花重金打造這些陌刀重甲，卻不愿讓士兵吃飽，豈不是本末倒置？”

“你倒是‘忠心’。”

劉靖意味深長地看著王守恩，那目光看得王守恩心里直發(fā)毛。

“這批甲和刀，我收下了。按軍功，該賞。”

王守恩大喜，剛要謝恩，卻聽劉靖話鋒一轉(zhuǎn)。

“但我劉靖治軍，最恨兩種人：一是臨陣脫逃的懦夫，二就是喝兵血、吃空餉的碩鼠！”

“你用紙甲糊弄士卒，致使數(shù)萬人生死不知。若非看在你今日獻(xiàn)甲有功的份上，我現(xiàn)在就該砍了你的腦袋，掛在旗桿上示眾！”

王守恩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主公饒命！主公饒命啊！”

“滾吧。”

劉靖厭惡地?fù)]了揮手，像是在趕一只蒼蠅。

“去賬房領(lǐng)些賞錢，這是買你這批貨的錢。拿了錢，立刻滾出我的軍營，滾出臨川城！”

“從今往后，別讓我看到你。”

“是！是！謝主公不殺之恩！謝主公！”

王守恩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連頭都不敢回。

柴根兒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主公，這種人渣，俺一錘子砸死算了，還給他錢？”

劉靖淡淡道：“殺他臟了手。留著他，是告訴天下人，凡是投降獻(xiàn)寶的，我劉靖都給活路。”

“但他這種人，身處亂世，一旦離了權(quán)勢，守著那點(diǎn)錢財(cái)，早晚會被以前的仇家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說罷，他大手一揮：“全收了！充入玄山都！”

他轉(zhuǎn)身面對校場上那數(shù)千名風(fēng)林火山四軍的精銳將士，聲音冷冽。

“都看見了嗎？”

“這里只有八百套鐵甲，三百把陌刀！”

“我要從你們當(dāng)中，挑選出一千四百人，加上原本的六百老底子，湊足兩千之?dāng)?shù)，重組玄山都！”

“這意味著什么？”

劉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張臉：“意味著只有最強(qiáng)的人才能進(jìn)玄山都！”

“我不搞論資排輩那一套！想要進(jìn)牙兵？想要保命的家伙事兒？想要這陌刀？行！”

“拿本事來換！”

“柴根兒！”

“末將在！”

柴根兒跳下高臺，**著上身，手里提著一把陌刀，隨手揮舞了兩下，帶起一陣呼嘯的惡風(fēng)。

“好刀！確實(shí)是殺人的利器！”

柴根兒贊了一句，卻隨手將陌刀扔回車上，彎腰提起那柄一直靠在腳邊、磨得锃亮的鑌鐵大骨朵，像提根燈草似的扛在肩上，嘿嘿一笑。

“不過對俺來說，還是這鐵疙瘩趁手！一錘子下去，管他穿什么甲，都得變成肉泥！”

“這陌刀太長，還得練架勢，那是給你們這些講究人用的！”

臺下士兵一陣哄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

柴根兒獰笑道：“規(guī)矩很簡單！狼多肉少，誰拳頭硬誰吃肉！”

“陌刀成墻，進(jìn)退必須如一！先測聽鼓！”

“鼓聲一響，進(jìn)三步；鑼聲一響，退兩步！亂了步伐者，力氣再大也給老子滾蛋！”

“過了聽鼓這關(guān)，再看那邊的一百五十斤石鎖！”

“舉過頭頂，繞場三圈不喘大氣的，算過關(guān)！”

“剩下的五百套鐵甲，給最能打的漢子！”

“兩兩對練！”

“誰先來？！”

“我來！”

趙鐵柱第一個(gè)跳了出來。

他是個(gè)典型的關(guān)西大漢，早年流落江南，膀大腰圓，脫了上衣，露出一身黑黢黢的腱子肉和縱橫交錯(cuò)的傷疤。

他走到場地中央，雙腳開立，目光死死盯著點(diǎn)將臺側(cè)面的鼓吏，渾身肌肉緊繃，如同一張拉滿的硬弓。

“咚！咚！咚！”

沉悶的戰(zhàn)鼓聲驟然響起，三聲急促的重?fù)簟?/p>

趙鐵柱幾乎是下意識地動了。

他大喝一聲，腳下生風(fēng)，整齊劃一地向前猛踏三步，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裂，身形卻穩(wěn)如泰山。

“哐！哐！”

緊接著，刺耳的銅鑼聲響起。

趙鐵柱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回頭，瞬間收力，向后連退兩步，正好回到了原點(diǎn)，分毫不差。

“好！”

柴根兒眼前一亮，這才是老兵的素養(yǎng)，令行禁止已經(jīng)刻進(jìn)了骨頭里。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下巴朝旁邊一揚(yáng)。

“耳朵不錯(cuò)！去，試試那石頭！”

趙鐵柱咧嘴一笑，這才走到石鎖前，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大喝一聲：“起！”

那一百五十斤重的青石鎖，被他穩(wěn)穩(wěn)地舉過頭頂。

他咬著牙，脖子上青筋暴起，邁開大步繞著校場走了起來。

一圈，兩圈，三圈！

當(dāng)他把石鎖重重扔在地上，砸出一個(gè)深坑時(shí)，周圍爆發(fā)出一陣?yán)坐Q般的喝彩。

“慢著！光有力氣還不夠！”

柴根兒扔給他一把陌刀，指著旁邊一排裹著濕草席、中間夾著木芯的草人。

“陌刀是殺人技，不是舉重！看見那草人沒？”

“給俺一刀兩斷！刀口要平，不能卡住！卡住了就是個(gè)死！”

趙鐵柱深吸一口氣，雙手持刀，腰腹發(fā)力，一聲暴喝。

“斬！”

寒光閃過，那裹著厚厚濕草席的木樁應(yīng)聲而斷，切口平滑如鏡。

“好漢子！”

柴根兒這才哈哈大笑，親自拿起一套锃亮的鐵札甲扔給他：“歸你了！”

趙鐵柱抱著那沉甸甸的鎧甲，激動得渾身顫抖。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這般神力。

更多的名額，需要靠拳頭來搶。

“還有最后一套！”

柴根兒舉起最后一套鐵甲，大聲吼道。

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套鎧甲。

場上瞬間安靜下來，兩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套鎧甲。

一個(gè)是林字營的老卒，大家都叫他“劉獨(dú)眼”，是在死人堆里滾過三回的狠角色。

一個(gè)是剛從降兵里提拔上來的刺頭，綽號“陳蠻子”，仗著一身蠻力，誰都不服。

“老棺材瓤子，這甲四十斤重，別把你那把老骨頭給壓散架了！”

陳蠻子斜著眼，上下打量著劉獨(dú)眼那干瘦的身板，啐了一口唾沫：“趁早滾蛋，省得待會兒耶耶動手，別人說我欺負(fù)殘廢！”

劉獨(dú)眼也不惱，只是慢條斯理地解開手上的纏布，僅剩的那只獨(dú)眼里透著一股子冷漠。

“小生荒子，毛都沒長齊就敢跟耶耶呲牙？耶耶在弋陽城下拿刀子捅人的時(shí)候，你還在你娘懷里吃奶呢！”

“想搶耶耶的甲？拿命來填！”

“打！”

隨著柴根兒一聲令下，兩人瞬間撞在一起，發(fā)出一聲沉悶的肉響。

這是一場沒有花哨的生死肉搏。

陳蠻子仗著年輕力壯，像頭蠻牛一樣沖撞過來，一記抱摔想把劉獨(dú)眼放倒。

劉獨(dú)眼卻順勢一矮身，避開鋒芒，膝蓋狠狠頂在陳蠻子的腿彎處，疼得陳蠻子一個(gè)趔趄。

兩人在沙地里翻滾，拳拳到肉，塵土飛揚(yáng)。

陳蠻子一拳砸在劉獨(dú)眼的眼眶上，打得他血流滿面，舊傷疤顯得更加猙獰。

劉獨(dú)眼卻根本不管臉上的血，反手扣住陳蠻子的手腕，使了個(gè)巧勁一擰，同時(shí)雙腿如同鐵鉗般死死絞住他的腰，手臂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這是戰(zhàn)場上勒死哨兵的殺招！

“服不服？！”

劉獨(dú)眼嘶吼著，手臂不斷收緊，勒得陳蠻子直翻白眼。

陳蠻子臉憋成豬肝色，拼命掙扎，指甲在劉獨(dú)眼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但那條老胳膊就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終于，陳蠻子無力地拍了拍地。

“松手！”

柴根兒上前，像拎小雞一樣拉開兩人。

劉獨(dú)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一把搶過那套鐵札甲，高高舉起。

“好！”

全場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最終，一千四百名精銳選拔完畢。

當(dāng)他們穿上那沉重的鐵札甲，系上掛滿牛皮水囊和短刀的蹀躞帶，戴上那頂只有精銳才配擁有的紅纓兜鍪時(shí)，整個(gè)人的氣勢瞬間變了。

而那五十套最為珍貴的“明光鎧”，則穿在了各營指揮使、都頭等將官的身上，胸口的護(hù)心鏡在陽光下連成一片，耀眼奪目。

兩千名玄山都衛(wèi)士列陣而立，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山。

甲葉摩擦發(fā)出的“嘩嘩”聲，如同悶雷滾過地面，震得人心頭發(fā)顫。

劉靖走下高臺，親自為趙鐵柱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頓項(xiàng)。

“重嗎？”

劉靖拍了拍他厚實(shí)的胸甲，發(fā)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趙鐵柱激動得挺直了腰桿，大聲吼道：“回主公！不重！穿上這身皮，俺覺得自己能撞死一頭牛！”

劉靖笑了，重重錘了一下他的胸口：“好！這命是你的，但這甲是老子借給你的！別給老子弄臟了，更別把后背露給敵人！聽懂了嗎？”

“諾！！”

兩千鐵甲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那股子肅殺之氣，直沖云霄，連天上的烏云都被沖散了幾分。

隨后，劉靖迅速做出部署：“病秧子！”

“末將在！”

“命你率領(lǐng)本部五千兵馬，外加甘寧水師的一個(gè)營，坐鎮(zhèn)臨川。”

“撫州初定，人心未附，尚需以武力彈壓。”

“至于州縣民政、錢糧刑名，自有隨軍掌書記權(quán)知州事，你不必插手。”

“你只需提調(diào)兵馬，肅清殘匪，鎮(zhèn)守地方，莫讓這撫州再亂起來，便是大功一件！”

“諾！”

病秧子領(lǐng)命，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安排好軍務(wù)，劉靖回到刺史府。

而在刺史府的偏廳內(nèi)，兩撥人馬正尷尬地對坐著。

左邊是虔州刺史盧光稠的使者，參軍陳從；右邊是吉州刺史彭玕的使者，長史王貴。

兩人都是老相識了，平日里沒少代表各自的主公在贛南地界上勾心斗角。

但今日，他們卻有著同樣的表情——如喪考妣。

“王兄，你也來了？”

陳從端著茶盞，手卻有些抖，茶蓋磕得叮當(dāng)響。

王貴苦笑一聲，指了指門外：“能不來嗎？再不來，恐怕這把火就燒到吉州去了。陳兄一路走來，可曾看到城外那景象？”

陳從臉色一白，眼神中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敬畏。

他當(dāng)然看到了。

剛到臨川城外五里，他的馬車就被迫停下了。

因?yàn)楣俚纼膳裕涎葜荒蛔屗^皮發(fā)麻的場景。

漫山遍野的俘虜！

除了那幾千核心戰(zhàn)兵，更有數(shù)以萬計(jì)的輔兵和被強(qiáng)征來的民夫，被卸去了甲胄，手腳上并未戴鐐銬，卻無人敢逃。

這些人本就是被危全諷抓來的壯丁，如今危家倒了，他們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主心骨，只要給口飯吃，讓他們干什么都行。

他們正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duì)，在幾百名黑甲士兵的監(jiān)視下，如同工蟻一般，默默地搬運(yùn)土石、修繕城墻、清理護(hù)城河。

沒有鞭打，沒有喝罵，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順從。

而在道路另一側(cè)，堆積如山的繳獲兵器和甲胄被隨意地堆放在那里，光是那生銹的鐵槍頭就堆成了幾座小山。

“那是危全諷的三萬大軍啊……”

陳從壓低聲音，聲音里透著恐懼：“就這么……就這么被馴服了？劉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殺人容易，誅心難。”

“能讓降卒如此服帖，這劉靖……深不可測啊！”

王貴點(diǎn)了點(diǎn)頭，心有余悸：“不光是俘虜。我進(jìn)城時(shí)，特意留意了一下。”

“這臨川城剛破，按理說該是亂兵四起，可你看看外面，街道雖然蕭條，但秩序井然。”

“那些當(dāng)兵的，買個(gè)胡餅都給錢！”

“這種令行禁止的兵，比那些只會殺人的流寇可怕一萬倍！”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難以置信。

本來他們還抱著“觀察一下”的心態(tài)，想著能不能討價(jià)還價(jià)。

但這一路上的見聞，徹底擊碎了他們的幻想。

就在這時(shí)，幾個(gè)親兵端著托盤從偏廳門口經(jīng)過，往大堂送飯。

眼尖的王貴伸長脖子看了一眼，頓時(shí)愣住了。

“那……那是給劉使君的午膳？”

陳從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只見托盤里沒有什么珍饈美味，只有一大碗漂著油花的豬肉燉菘菜，還有兩個(gè)拳頭大的死面胡餅。

跟外面校場上大頭兵吃的一模一樣，甚至連碗都是一樣的粗瓷大碗。

“這……”

“坊間傳聞，那危全諷奢靡無度，每餐必食‘金齏玉膾’，非吳地進(jìn)貢的‘細(xì)腰白魚’不下筷，連漱口都要用上好的‘松醪酒’。”

“可你我親眼所見，這劉靖坐擁四州之地……”

“卻與士卒同甘苦，食無求飽……王兄，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啊！”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的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shí)，周柏走了進(jìn)來，面帶微笑：“二位，主公有請。”

兩人立刻彈簧般站起來，整理衣冠，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爭先恐后地往大堂走去。

一進(jìn)大堂，陳從搶先一步跪倒在地，那腰彎得恨不得把臉貼在地上。

“虔州刺史麾下參軍陳從，拜見劉使君！”

他奉上那份沉甸甸的禮單——三尺高的波斯紅珊瑚樹、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還有幾幅閻立本的真跡……看得周圍將領(lǐng)直咽口水。

“我家使君說了，他與劉使君乃是世交。”

“往上數(shù)幾百年，我家使君的先祖盧植，乃是漢昭烈帝的授業(yè)恩師。論輩分，劉使君還得喊我家使君一聲……咳，世叔。”

陳從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劉靖的臉色，生怕這位殺神翻臉。畢竟這親戚攀得確實(shí)有點(diǎn)遠(yuǎn)，也有點(diǎn)不要臉。

“世叔？”

劉靖差點(diǎn)沒笑出聲來。

這盧光稠為了攀親戚，連幾百年前的老黃歷都翻出來了，也是難為他了。

不過轉(zhuǎn)念一想，自己起兵時(shí)不也是高舉漢室大旗嗎？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玩得都是同一套“借尸還魂”的把戲。

既然都是“漢室忠臣”，這層窗戶紙，自然是不能捅破的，還得幫他糊得更漂亮些！

但他并沒有拆穿，反而順?biāo)浦郏笮Φ溃骸霸瓉砣绱耍〖热皇窍茸娑鲙熤螅潜闶且患胰肆耍　?/p>

“回去告訴盧世叔，這份厚禮小侄收下了，讓他安心在虔州享福，只要咱們兩家和睦，這贛南便亂不了！”

陳從如蒙大赦，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滿心歡喜地退下了。

一旁的王貴看得眼熱不已，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暗罵這盧光稠真是個(gè)老狐貍，竟然想出“認(rèn)祖宗”這種不要臉的招數(shù)，偏偏劉靖還就吃這一套！

“壞了！人家攀的是雅親，我這送的是俗物……”

“這位劉使君既然自詡漢室之后，又尊師重道，會不會覺得我這是在侮辱他？”

王貴手心里全是汗，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俗物也有俗物的好，這世上哪有不愛錢、不愛美人的男人？

輪到他了。

相比于盧光稠那花里胡哨的“攀親”，彭玕的姿態(tài)放得更低。

王貴一揮手，隨著一陣香風(fēng)襲來，十二名身穿薄紗、抱著琵琶的吳地樂伎魚貫而入。

她們個(gè)個(gè)身段婀娜，眉目含情，雖在瑟瑟發(fā)抖，卻依然強(qiáng)顏歡笑，努力展示著自己最美的一面。

領(lǐng)頭的那個(gè)樂伎，原本嚇得不敢抬頭。

可當(dāng)她大著膽子偷偷瞄了一眼高坐在主位上的那個(gè)男人時(shí)，整個(gè)人都愣住了。

想象中青面獠牙、滿臉橫肉的殺人魔王并沒有出現(xiàn)。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gè)劍眉星目的年輕統(tǒng)帥。

他面容冷峻，卻掩不住那股子英武之氣，尤其是那雙深邃如潭的眸子，并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淫邪，反而透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貴氣。

“這……這便是劉使君？”

幾個(gè)膽子大的樂伎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臉頰竟微微泛起了紅暈，手里的琵琶都忘了彈。

“發(fā)什么愣？！還不快跪下！”

一旁的王貴嚇了一跳，生怕這些女人失了禮數(shù)惹惱了劉靖，壓低聲音厲聲呵斥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若是伺候不好劉使君，小心你們的皮！”

眾女這才如夢初醒，慌忙跪倒在地，齊聲嬌呼：“奴家拜見使君！”

王貴這才轉(zhuǎn)過頭來，滿臉堆笑。

“我家刺史說了，這是吉州的一點(diǎn)‘勞軍心意’，還請劉使君笑納。”

劉靖似笑非笑地翻看著手中的禮單，又看了看堂下那些美人。

甘寧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悄悄捅了捅柴根兒：“哎，老柴，你看左邊那個(gè)抱著琵琶的，那腰……嘖嘖，比水蛇還軟。”

“這要是弄回去當(dāng)個(gè)侍妾……”

柴根兒撇了撇嘴，一臉嫌棄：“軟有啥用？能當(dāng)飯吃？俺還是覺得大塊吃肉痛快。”

“再說了，這女人一看就是嬌生慣養(yǎng)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還不如俺家那翠娘，納的千層底那叫一個(gè)結(jié)實(shí)，大冬天還能給俺燙壺?zé)峋疲遣沤兄渲獰幔　?/p>

“這種花瓶要是上了戰(zhàn)場，還得俺背著她跑，累贅！”

劉靖將兩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他合上禮單，淡淡道。

“彭刺史有心了。人非圣賢，孰能無過？”

“既然彭刺史誠心改過，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

說著，他指了指那十二名樂伎。

那十二名女子瞬間臉色煞白，以為自己要被隨意賞賜給粗魯?shù)谋湓庾铩?/p>

她們在廣陵教坊長大，最怕的就是落入亂軍之手，生不如死。

“這十二人，充入隨軍教坊司。”

劉靖的聲音平靜而威嚴(yán)：“平日里只負(fù)責(zé)彈曲助興，慰藉將士思鄉(xiāng)之情。誰若是敢強(qiáng)行凌辱，按軍法從事！”

那十二名女子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隨即化為深深的感激，齊齊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至于這些金銀……”

劉靖大手一揮：“全部入庫，留作傷兵撫恤之用！”

“主公仁義！”

甘寧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小聲嘟囔了一句：“可惜了這副好皮囊……”

不過他也知道主公的脾氣，這教坊司是用來安撫全軍的，他要是敢獨(dú)吞，那是要犯眾怒的。

于是只能悻悻地抱拳應(yīng)諾：“主公英明！末將……末將也沒想那啥！”

柴根兒則是一臉幸災(zāi)樂禍，嘿嘿一笑，跟著大聲喊道：“主公仁義！這種嬌滴滴的娘們，也就配給弟兄們彈個(gè)曲兒！”

打發(fā)走兩波使節(jié)后，第二天，劉靖率領(lǐng)大軍班師回歙州。

大軍一路北上，在貴溪縣與莊三兒及其麾下整編的降兵匯合后，短暫休整了兩日，再度啟程，浩浩蕩蕩地回到了饒州治所——鄱陽郡。

這一日，鄱陽城萬人空巷。

劉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玄甲，威風(fēng)凜凜。

身后跟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精銳大軍，旌旗蔽日，槍戟如林。

而在大軍后方，一輛囚車顯得格格不入。

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危仔倡，此刻披頭散發(fā)，被鎖鏈鎖在囚車?yán)铩?/p>

他已經(jīng)徹底瘋了，一會兒嘻嘻哈哈地傻笑，一會兒對著空氣痛哭流涕，一會兒又面目猙獰地嘶吼著要?dú)⑷恕?/p>

“就是這個(gè)畜生！害死了盧刺史！”

“打死他！打死這個(gè)瘋狗！”

街道兩旁，百姓們一邊痛罵，一邊將爛菜葉、臭雞蛋，甚至還有石塊狠狠砸向囚車。

人群中，一個(gè)滿頭白發(fā)、挎著空籃子的老嫗，突然沖出人群，拼了命地要把手里的一塊石頭砸向危仔倡。

“老天爺啊！你終于睜眼了！”

老嫗哭得撕心裂肺，癱軟在地上拍打著地面：“我的兒啊！我的孫兒啊！你們都死在這個(gè)畜生手里！你們睜開眼看看啊！這畜生要遭報(bào)應(yīng)了！”

周圍的百姓聞言，無不落淚，眼中的仇恨更甚。

繞城一圈后，游街的隊(duì)伍終于停在了盧元峰的祠堂前。

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氣氛莊重而肅殺。

祠堂前的廣場上，擠滿了披麻戴孝的饒州百姓。

白色的幡旗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漫天的紙錢如同一場凄厲的白雪，覆蓋了整個(gè)廣場。

“嗚——”

沉悶的號角聲響起，壓下了人群的嘈雜。

“帶上來！”

劉靖翻身下馬，一聲令下。

兩名身如鐵塔的玄山都士兵上前，粗暴地打開囚車，像拖死狗一樣將危仔倡拖了出來。

“放開我，我乃信州刺史！”

危仔倡眼神迷離，仿佛置身于酒池肉林之中，對著按住他的士兵破口大罵：“狗東西！沒眼力勁兒的東西，沒看見本官渴了嗎？快把那‘臨川貢柑’端上來！”

“記住嘍，不要用手剝。臟！叫那個(gè)新來的小妾用嘴剝！”

“若是弄破了一點(diǎn)皮，流了一滴汁，就把她的皮給我剝下來！”

“聽到?jīng)]有？把她的皮剝下來做燈籠！哈哈哈哈！”

危仔倡拼命掙扎，嘴里發(fā)出野獸般的嚎叫，口水流了一地。

他看到祠堂正中央那個(gè)巨大的“盧”字，突然像是見了鬼一樣，渾身篩糠般顫抖起來。

“別殺我！別殺我！那是盧元峰！他來索命了！他沒有頭！他沒有頭啊！”

看著這個(gè)曾經(jīng)在饒州城內(nèi)作威作福的惡魔，如今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百姓群中爆發(fā)出一陣騷動。

士兵將危仔倡死死按跪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

劉靖沒有理會這個(gè)瘋子。

他從周柏手中接過一篇祭文，神色肅穆，一步步走上臺階。

盧綰一身素白孝服，跪在父親的靈位旁。

她身形單薄，在風(fēng)中微微顫抖，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既有大仇得報(bào)的快意，也有對亡父的哀思。

劉靖展開祭文，聲音沉痛而有力，每一個(gè)字都像是敲在百姓的心頭。

“歙州刺史劉靖，謹(jǐn)以清酌庶饈，致祭于故饒州刺史盧公之靈……”

“嗚呼！奸賊犯境，公以身殉國，血染孤城！滿城縞素，江水為之?dāng)嗔鳎〗翊筌妱P旋，擒此元兇，以慰公靈！”

念罷，劉靖將祭文在燭火上點(diǎn)燃，看著它化為灰燼，隨風(fēng)飄散。

隨后，他端起一碗烈酒，緩緩灑在地上。

“啪！”

酒碗被重重摔碎，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刺耳。

“今日！”

“本官劉靖，兌現(xiàn)昔日諾言！在盧公靈前，誅殺此獠！以其狗頭，祭奠盧公在天之靈！祭奠饒州死于兵災(zāi)的數(shù)萬冤魂！”

“殺！殺！殺！”

臺下的玄山都衛(wèi)士齊聲怒吼，聲震云霄。

百姓們也被這股情緒感染，那個(gè)賣豆腐的老嫗帶頭高呼：“殺了他！殺了他！”

聲浪如潮，震得祠堂屋頂?shù)耐咂荚陬澏丁?/p>

危仔倡似乎被這滔天的殺氣嚇醒了一瞬，他茫然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劉靖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不……不要……”

危仔倡渾身顫抖，褲襠瞬間濕了一片，散發(fā)出一股騷臭味。

劉靖眼中沒有一絲憐憫。

“嗆啷！”

腰間橫刀出鞘，寒光如雪。

劉靖沒有讓劊子手代勞，而是親自上前，雙手握刀，高高舉起。

“盧公，走好！”

手起，刀落。

“噗！”

一聲沉悶的聲響，伴隨著血光崩現(xiàn)。

危仔倡那顆斗大的人頭沖天而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砸在供桌上，那雙眼睛還大大地睜著，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死了。

無頭尸體抽搐了兩下，軟軟地倒在血泊中。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fā)出了驚天動地的哭喊聲和歡呼聲。

“蒼天有眼啊！”

“劉使君萬歲！”

無數(shù)百姓跪倒在地，對著劉靖磕頭，那是發(fā)自肺腑的感激與臣服。

盧綰再也支撐不住，伏在地上失聲痛哭，仿佛要將這段日子的委屈全部哭出來。

劉靖收刀入鞘，任由鮮血順著刀鞘滴落。

他走到盧綰身邊，輕輕扶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盧娘子，逝者已矣。”

盧綰緩緩抬起頭，那雙紅腫的眼睛里，淚水依然在流，但目光卻死死盯著供桌上危仔倡那死不瞑目的人頭。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嚇得掩面，而是推開劉靖的手，踉蹌著走到供桌前，狠狠地在那顆人頭上啐了一口，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兩個(gè)字。

“報(bào)應(yīng)！

做完這一切，她才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氣，放聲大哭。

這一刻，她不再僅僅是那個(gè)無依無靠的孤女，她是盧元峰的女兒，是將門的種。

劉靖看著臺下跪倒一片的百姓，又看了看痛哭的盧綰，心中明白。

那一刀，斬?cái)嗔宋＜业母矓財(cái)嗔伺f時(shí)代的最后一絲牽掛。

自此之后，這饒州，徹徹底底地姓劉了。

安慰了盧綰幾句后，劉靖率人回到刺史府。

剛坐下，便有官員匆匆來報(bào)：“使君，洪州鐘匡時(shí)派來的使節(jié)已在偏廳等候多時(shí)了。”

劉靖眉頭一挑，慢條斯理地解下護(hù)臂：“他什么時(shí)候來的？”

“回使君，您出兵之后沒過兩日他便來了，一直不肯離去，等到今日。”

官員小心翼翼地問道：“使君是否接見？”

“讓他等著。”

劉靖輕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既然等了這么多天，那也不差再等兩天。過兩日再說。”

晾著鐘匡時(shí)，就是為了讓他心里發(fā)毛，讓他知道現(xiàn)在的江西到底是誰說了算。

“傳令下去！今晚犒賞三軍！”

劉靖洗了個(gè)澡，換了身寬松的常服后，便駕馬前往城外軍營。

鄱陽郡外的軍營，此刻已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為了這場慶功宴，周柏可是下了血本。

他幾乎買空了鄱陽城內(nèi)所有的豬肉鋪?zhàn)樱卉囓噺某抢锢瓉淼臐峋啤⒎守i源源不斷地送入營中。

軍營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口巨大的行軍鐵鍋。

“嗷——”

凄厲的豬叫聲此起彼伏，那是火頭軍正在殺豬。

幾個(gè)膀大腰圓的伙夫按住一頭大肥豬，白刀子進(jìn)紅刀子出，滾燙的豬血接了滿滿一大盆——這可是做血腸的好東西。

不一會兒，濃郁的肉香便彌漫了整個(gè)營地。

那不僅僅是肉味，更是混合著大把的粗鹽和黑豆豉醬的咸香！

對于這些平日里嘴里淡出鳥、只能啃干糧的士兵來說，這股子油鹽味兒簡直比女人的體香還要誘人。

“咕咚。”

角落里，一個(gè)叫小六子的年輕士兵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里翻滾的肉塊。

“小六子，別偷吃。豬肝豬心可都是給傷兵營補(bǔ)身子和氣血的。”

一個(gè)火頭軍老兵一勺子敲在小六子的手背上，笑罵道。

小六子嘿嘿一笑，縮回手，吸了吸手指上沾的一點(diǎn)油水，一臉陶醉：“真香啊！老張叔，這豬肉燉得真爛乎，比俺娘過年燉的還香！”

“廢話！這可是放了足料的！”

老張叔罵了一句，卻又從鍋里撈出一塊帶皮的、顫巍巍的肥肉，塞進(jìn)小六子手里：“拿去！滾一邊吃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得嘞！謝老張叔。”

小六子捧著那塊燙手的肥肉，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他顧不上燙，咬了一大口，滾燙的油脂在嘴里爆開，順著喉嚨流進(jìn)胃里，暖得他渾身都在顫抖。

這就是活著的滋味啊！

晚上，篝火燃起，將偌大的校場照得燈火通明。

劉靖站在校場高臺上，手中端著一只粗瓷大碗，看著臺下數(shù)萬雙狂熱的眼睛。

“弟兄們！此戰(zhàn)大勝，全靠你們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拼命！”

“廢話不多說！發(fā)賞錢！”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十輛大車被推了上來，上面的油布一掀開，露出了堆積如山的銅錢和絹布。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黃澄澄的銅錢散發(fā)著迷人的光澤。

“轟！”

全場氣氛瞬間被推向**，歡呼聲差點(diǎn)掀翻了營帳。

攻必賞，過必罰。

這六個(gè)字就是劉靖治軍的箴言，正因他做到了，所以哪怕軍規(guī)嚴(yán)苛，軍中操練格外艱辛，麾下將士也沒人抱怨過。

因?yàn)樗麄冎溃摪l(fā)錢的時(shí)候，自家刺史是一刻也不耽誤，更不會少了半個(gè)銅子兒。

發(fā)完賞錢后，便是大口喝酒，大塊吃肉。

角落里，小六子身邊的麻布袋子上，沉甸甸地壓著剛發(fā)的賞錢——整整兩貫銅錢，足足十幾斤重，壓得他大腿發(fā)麻，但他心里卻是美滋滋的。

“嘿！整整兩貫！還有兩匹絹！”

小六子樂得合不攏嘴，拿起一枚銅錢用牙咬了又咬：“俺娘這下有錢抓藥了！等俺攢夠了錢，回去把村東頭的二丫娶了！”

幾碗濁酒下肚，原本那些在劉靖面前大氣都不敢喘的粗漢子們，眼神開始飄忽，膽子也漸漸肥了起來。

“哎，我說老李，你不是總吹噓想跟主公喝一個(gè)嗎？去啊！”

“去……去個(gè)屁！主公那是天上的星宿，哪能跟咱們這種泥腿子喝酒？萬一治俺個(gè)‘失儀’之罪……”

“呸！慫包！咱們主公最是仁義，還能砍了你？”

人群中一陣推搡起哄，卻始終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畢竟積威猶在，那身玄甲帶來的壓迫感不是幾碗酒就能完全沖散的。

就在這時(shí)，一個(gè)滿臉絡(luò)腮胡、剛才搶到鐵甲的趙鐵柱，借著酒勁，猛地站了起來。

他端著滿滿一大碗溢出來的濁酒，搖搖晃晃地走到高臺下，在那數(shù)雙眼睛的注視下，漲紅了臉，扯著嗓子吼道。

“主……主公！”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劉靖正坐在胡床上啃著干硬的胡餅，聞言抬起頭，目光如電。

趙鐵柱被這一看，酒醒了一半，腿肚子一軟，差點(diǎn)跪下，但還是硬著頭皮把碗舉過頭頂。

“俺……俺是個(gè)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覺得跟著主公痛快！這碗酒……俺……俺敬您！”

“祝主公……那個(gè)……那個(gè)長命百歲，天天吃肉！”

“噗——”

周圍幾個(gè)親兵沒忍住笑出了聲。

劉靖站起身，幾步走下高臺，來到趙鐵柱面前。

他沒有嫌棄那只沾滿油污和灰塵的粗瓷大碗，一把奪過，聲音洪亮。

“說得好！長命百歲，天天吃肉！”

說罷，劉靖仰起脖子，喉結(jié)滾動。

“咕咚！咕咚！”

一大碗劣質(zhì)的濁酒，被他一口氣灌進(jìn)了肚子里，滴酒未漏。

“啪！”

劉靖將空碗重重摔碎在地上，大笑一聲：“痛快！”

這一摔，像是摔碎了某種無形的屏障。

“好！！”

“主公威武！！”

整個(gè)校場瞬間炸開了鍋。

那股子壓抑的敬畏，瞬間化為了狂熱的崇拜。

“主公！俺也要敬您！”

“主公！俺給您擋過刀！這碗您得喝！”

“主公！我也要！”

無數(shù)只黑乎乎的手臂舉著酒碗，涌向劉靖。

士兵們不再害怕，他們爭先恐后地涌上來，只想跟這個(gè)能和他們大口喝酒、大塊吃肉的主公碰一下杯。

劉靖來者不拒，甚至直接抱起一壇酒，在人群中穿梭，走到哪喝到哪。

酒過三巡，劉靖卻悄悄放下了酒碗。

他招來周柏，低聲問道：“傷兵營那邊安排得如何？”

“回主公，肉湯和藥都送過去了。只是……”

周柏嘆了口氣：“有些重傷的弟兄，怕是熬不過今晚了。”

劉靖臉色一沉，站起身來：“走，去看看。”

空氣中除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還彌漫著一股極其濃烈、幾乎能把人熏跟頭的辛辣大蒜味。

幾個(gè)醫(yī)官正滿頭大汗地圍著幾個(gè)巨大的石臼，拼命搗著蒜泥。

“用煮過的麻布蘸蒜汁！狠狠地擦！別管他們叫喚！”

醫(yī)官長一邊吼著，一邊按住一個(gè)正在慘叫的傷兵。

那黃綠色的蒜汁一涂上潰爛的傷口，那傷兵立刻疼得渾身抽搐，叫聲比殺豬還凄厲。

這玩意兒殺菌是真管用，但疼同樣是難以忍受的程度！

這是劉靖定下的土方子。

雖然粗暴，但這幾大車廉價(jià)的大蒜，卻硬生生從閻王爺手里搶回了不少條命。

劉靖一走進(jìn)去，原本躺在草鋪上的傷兵們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都別動！”

劉靖快步上前，按住一個(gè)想要爬起來的斷腿老兵;“躺著！這是軍令！”

那老兵看著劉靖，眼圈一下子紅了。

“主公！”

劉靖蹲下身，不顧地上的污血，緊緊握住老兵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

入手一片粗礪，滿掌都是厚厚的老繭。

“聽口音，是歙州人？”

劉靖溫聲問道。

“回……回主公。”

老兵疼得滿頭冷汗，卻還是強(qiáng)撐著想要行禮，聲音哆嗦：“小的……小的是績溪黃家村的，大家都叫我老黃。”

“跟了我兩年了吧？”

“兩年零三個(gè)月。”

老黃記得清清楚楚。

劉靖點(diǎn)了點(diǎn)頭，正要開口安慰，卻見老黃突然掙扎著把手從劉靖掌心里抽了出來，把頭埋在草鋪里，肩膀劇烈聳動，發(fā)出了壓抑的哭聲。

老黃的聲音里滿是絕望和羞愧：“俺……俺沒用。”

“俺這條腿斷了，以后再也不能跟著主公沖殺，不能為主公牽馬墜鐙了……”

“俺……俺成了廢人，成了吃白飯的累贅……”

“主公，您給俺個(gè)痛快吧，俺不想拖累軍中弟兄……”

這一番話，說得周圍幾個(gè)傷兵都紅了眼圈，紛紛低下了頭。

在這個(gè)亂世，傷兵就是累贅。

被拋棄、被餓死是常態(tài)，他們不怕死，就怕成了無用的廢物。

劉靖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gè)直到此刻還在為“不能當(dāng)兵”而羞愧的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胡說八道！”

劉靖猛地提高聲音，一把重新抓回老黃的手，死死攥住，力氣大得讓老黃停止了哭泣。

“誰說是累贅？誰敢說是累贅？！”

劉靖環(huán)視四周，目光如火：“這撫州城是誰打下來的？是你們！這太平日子是誰換來的？是你們這條腿，這身血換來的！”

“你不是吃白飯，你是功臣！這碗飯，是你拿命掙來的，你吃得天經(jīng)地義！我看誰敢嚼舌根！”

說罷，他起身，目光掃過角落里。

那里躺著一個(gè)年輕的小兵，半邊臉被火燎傷了，正縮在草鋪上，手里緊緊攥著一塊發(fā)黑的干糧，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

那一瞬間，劉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酸楚，走到那個(gè)小兵面前，輕聲問道：“想家了？”

小兵嚇了一跳，想要行禮卻動彈不得，只能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道：“回……回主公，不想。俺……俺就是想吃口熱乎的。”

劉靖笑了，笑得有些苦澀。

他轉(zhuǎn)過身，大聲吼道：“火頭軍死絕了嗎？給這兒送肉湯來！要滾燙的！肉要大塊的！”

待他轉(zhuǎn)過身，面對整個(gè)傷兵營時(shí)，臉上的表情已變得無比莊重。

“弟兄們！我劉靖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每人賜良田五畝！”

“這五畝地，終身免除一切賦稅徭役，打下的糧食全是你們自己的！”

“愿意回鄉(xiāng)的，分田分地，免除賦稅！”

“愿意留下的，我安排你們?nèi)ネ吞铮ギ?dāng)亭長，或者去新兵營當(dāng)教頭！”

“只要我劉靖還在這一天，就絕不會讓功臣去討飯！這口飯，我給你們端得穩(wěn)穩(wěn)的！”

傷兵營里一片死寂，隨后，隱隱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在這個(gè)人命如草芥的亂世，當(dāng)兵就是賣命，傷了殘了就是廢人，只能等死。

從來沒有哪個(gè)諸侯，會對一群廢人許下這樣的承諾。

老黃顫抖著嘴唇，死死抓著劉靖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主公……俺……俺信您！俺這條命，哪怕剩半截，也是主公的！”

劉靖接過一碗酒，仰頭一飲而盡。

走出傷兵營時(shí)，外面的篝火依然在燃燒，歡呼聲依然震天響。

周柏跟在身后，看著劉靖那略顯蕭索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問道：“主公，您沒事吧？”

劉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深吸一口氣，讓冷冽的空氣灌入肺腑，驅(qū)散了胸口的悶氣。

“周柏。”

“屬下在。”

“記下來。”

“每一個(gè)戰(zhàn)死的弟兄，名字、籍貫，都要記下來。我要在歙州建一座英烈祠，把他們的名字都刻在石頭上。”

“我要讓后世子孫都知道，這太平日子，是這幫爺們拿命換來的。”

“諾！”

夜深了。

劉靖沒有再回喧鬧的酒宴，而是獨(dú)自一人登上了鄱陽城的城樓。

他扶著冰冷的城墻，望著遠(yuǎn)處贛江上點(diǎn)點(diǎn)的漁火，還有更遠(yuǎn)處那無盡的黑暗。

信州、撫州已下，饒州已定。

但這只是開始。

南面的虔州盧光稠還在觀望，西面的洪州鐘匡時(shí)還在寢食難安，北面的淮南徐溫正在磨刀，更北面的中原大地，朱溫的鐵騎正在肆虐。

這條路，注定是用白骨鋪成的。

“來吧。”

劉靖對著黑暗，低聲自語。

“這亂世，該有個(gè)盡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