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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333章 好世侄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臨川城的秋日,雨水像是永遠下不完似的。

那扇被撞碎的刺史府大門雖已連夜修繕,重新刷上了朱紅大漆。

這座剛剛易主的城市,表面上在劉靖的鐵腕下恢復了平靜,實則暗流涌動。

街角巷尾,百姓們縮著脖子,踩著泥濘匆匆而過,眼神里既有對戰亂結束的慶幸,也有對新主人的敬畏與迷茫。

刺史府大堂內,燭火通明。

十幾根兒臂粗的牛油大燭將大堂照得亮如白晝,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噼啪”的脆響。

劉靖盤腿坐在鋪著蘆花軟墊的獨坐榻上,身前是一張紫檀木的憑幾。

這種坐姿雖不如胡床舒服,但這曾是世家大族的體面。

案幾旁,放置著一尊博山爐,但并未燃香,而是用來壓著一張巨大的軍報。

案幾上,堆積如山的公文幾乎將他淹沒。

危全諷雖然敗了,但他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座被燒成白地的糧倉,更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

陳泰等世家雖然獻上了戶籍黃冊,但其中隱匿的人口與田畝不知凡幾,必須重新核實丈量;那些見風使舵的豪族需要敲打與拉攏,還有那數萬張等著吃飯的嘴,每一樁每一件,都像是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劉靖的肩頭。

“主公,茶涼了,換一盞吧。”

掌書記周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換上一盞熱氣騰騰的“浮梁茶”。

這茶產自饒州浮梁縣,茶色青翠,最是提神。

他是個典型的江南文人,身形清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睛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但精神卻處于一種極度的亢奮之中。

自從跟了劉靖,他才真正體會到什么叫“治世之能臣”。

劉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仿佛那是這亂世中唯一的暖意。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周柏,你說,咱們是不是跑得太快了?”

周柏一愣,停下整理文書的手,小心翼翼地答道:“主公兵鋒所指,攻無不克。如今坐擁信、撫二州,正是大展宏圖之時,何出此言?”

“宏圖?”

劉靖嗤笑一聲,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走到那架繪著江南山川的巨大屏風輿圖前,手指粗暴地在信州和撫州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指甲在屏風的絹布上劃出一道白痕。

“地盤是大了數倍,可咱們就像是一條蛇,強行吞下了一頭象。消化不良啊。”

劉靖轉過身,背靠著屏風,目光灼灼地盯著周柏:“咱們從歙州帶來的那點文吏,撒進這兩個州里,就像是一把鹽撒進了大江,連個咸味兒都嘗不出來。”

“你看這幾天呈上來的公文,除了臨川城內,下面的縣治幾乎還是癱瘓的。”

“如今各縣雖然易幟,但政令不出縣衙。”

“那些鄉野宗帥,修塢堡,蓄私兵,甚至私鑄銅錢,儼然一個個土皇帝。”

“若是長此以往,咱們不過是第二個危全諷,給他人做嫁衣罷了。”

周柏深以為然,面露憂色:“主公所言極是。”

“但這人才……并非一朝一夕可得啊。”

“江南才子雖多,但大多眼高于頂,盯著那幾個大藩鎮,或是還在觀望。”

“所以,得挖根。”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傳令下去,待大軍班師,趁著今冬農閑,我要在歙州重開科考。”

周柏提筆欲記:“屬下明白,這就通傳歙州與饒州學子……”

“不。”

劉靖打斷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格局小了。”

劉靖走回案前,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脆響:“不僅是歙州、饒州的士子,把告示給我貼到信州去,貼到撫州去!甚至……”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向了更遙遠的南方與北方。

“派人喬裝打扮,去吉州、去虔州,乃至去洪州散布消息!”

“就說我劉靖求賢若渴,不問出身,不問門第,只問才學!”

“凡我江西文人,皆可來歙州參考!”

“一旦錄用,優異者甚至可外放為一縣之尊!”

“不論是治國策論,還是算學律法,只要有一技之長,我劉靖照單全收!”

周柏手中的狼毫猛地一抖,一大滴墨汁暈染在宣紙上,像是一朵盛開的黑菊。

他顧不上擦拭,驚駭地看著自家主公,嘴唇微微顫抖。

“主公,這……這若是讓鐘匡時、盧光稠他們知道了,怕是會視我等為眼中釘……”

“知道又如何?眼中釘又如何?”

劉靖冷笑一聲:“如今亂世,武夫當國,文人想要出頭難如登天。”

“各地藩鎮大多重武輕文,且官位都被世家大族壟斷。”

“那些寒門子弟,除了給軍閥當個捉刀的幕僚,哪還有上升通道?”

“我這就是陽謀!”

“我要通過這一場科考,把整個江西懷才不遇的讀書人,全都吸到歙州去!”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墻角挖不倒!”

“再配合那份《歙州日報》,給我造勢!”

“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在這亂世之中,唯有我劉靖治下,才是讀書人的騰飛之地!”

劉靖的聲音在大堂內回蕩,震得燭火搖曳,光影在他那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瘋狂跳動。

周柏呆立當場,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戰栗。

“主公……”

周柏深吸一口氣,猛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屬下……這就去辦!哪怕是跑斷腿,也要把這消息傳遍江南西道每一個角落!”

“去吧。”

劉靖揮了揮手,身上的氣勢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沉穩冷靜的上位者。

“告訴那些讀書人,只要他們敢來,我就敢用。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劉靖納賢的路!”

“諾!”

周柏領命而去,腳步聲急促而堅定,消失在雨夜的回廊盡頭。

大堂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劉靖重新坐回獨坐榻上,拿起那支筆,繼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

窗外,秋雨依舊淅淅瀝瀝地下著。

翌日清晨,校場點兵。

秋風獵獵,旌旗卷動如龍,發出的聲響宛如大海潮生。

兩萬大軍在臨川城外集結,黑壓壓的一片,長槍如林,甲葉碰撞之聲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每一名士兵的臉上都寫滿了狂熱,盯著那高臺之上的主公。

點將臺下,甘寧、柴根兒、病秧子三員大將頂盔摜甲,昂首挺立。

“撫州雖下,余孽未清。”

劉靖一身玄色山文甲,按劍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三軍。

“危全諷兄弟雖已伏法,但崇仁、南城、南豐三縣依舊在觀望。”

“我要你們兵分三路,以雷霆之勢,掃清這最后的障礙!”

“切記!”

劉靖話鋒一轉,語氣森然:“危氏精銳已盡,這三縣不過是沒了牙的老虎。此次出兵,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爾等此去,是為撫定疆土,牧守一方,非是去屠城掠地、化民為鬼的!”

劉靖目光如電,聲音森寒:“這三縣黎庶,皆是我治下子民。若有敢縱兵劫掠、殘害百姓者,這顆腦袋,就別想再扛在肩膀上了!”

“諾!”

三人抱拳,聲如洪鐘。

甘寧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雙眼里透著一股子未被滿足的嗜血與貪婪。

他上前一步,手中馬鞭猛地指向南方那片蒼茫的天際,語氣急切,像是個沒吃飽的餓狼。

“主公!這三縣不過是探囊取物,弟兄們還沒熱身呢!那危全諷太不經打,還沒怎么著就完了。”

“既然大軍都動了,士氣正盛,不如趁熱打鐵,順江而下,把虔州也一并吞了!”

甘寧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那盧光稠不過是個守戶之犬!”

“俺聽鎮撫司的兄弟說了,那老兒手底下滿打滿算也就兩萬兵馬,屁股后面還要防著嶺南的那個誰……對,劉隱!他根本騰不出手來!”

“到時候主公您坐鎮虔州,咱們就打開了南下的大門,隨時都能揮師南下,去嶺南的大海邊洗刷馬蹄子了!”

柴根兒一聽,也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震得鎧甲嘩嘩作響:“俺也去!俺的大錘還沒砸過癮呢!那什么盧光稠,俺一錘子就能把他腦袋砸進肚子里!”

劉靖看著這群求戰心切的驕兵悍將,心中雖喜其勇,卻也知道必須要潑一盆冷水。

他堅決地搖了搖頭。

“貪多嚼不爛。”

劉靖走下點將臺,拍了拍甘寧那堅硬的護肩,語重心長道:“甘寧,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今歲咱們一口氣吞了饒、信、撫三州,地盤擴了數倍,看似威風八面,實則底子已經薄得像張紙。”

“錢糧、兵員、官吏,哪一樣不捉襟見肘?若是再打虔州,戰線拉得太長,一旦后院起火,或者淮南那邊有了動作,咱們連回援都來不及。”

“把拳頭收回來,是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

劉靖目光深邃,望向南方:“盧光稠就在那里,他跑不掉。等咱們把這兩塊肉消化干凈了,再去收拾他不遲。”

說完,他收回目光,開始分派任務。

“柴根兒,你領五千精銳,直撲崇仁!”

“病秧子,你領五千人馬,南下取南城、南豐二縣!”

“甘寧,你率水師沿撫河游弋,封鎖水面,隨時策應兩路大軍!誰敢炸刺,就給我轟平他!”

“末將得令!”

三人齊聲應諾,聲震校場。

甘寧雖然對不能打虔州有些遺憾,但也知道主公說的是老成謀國之言,只能悻悻地舔了舔嘴唇:“得令!那末將就先把那撫河上大大小小的水匪清理干凈,權當是給主公解解饞的品茶糕點了!”

話音未落,臺下大軍仿佛是被點燃的火藥桶。

前排的數千刀盾手齊刷刷地抽出腰間橫刀,用刀背重重拍擊在蒙皮大盾之上。

“嘭!”

一聲沉悶而爆裂的巨響,如同驚雷落地,震得人心頭發顫。

緊接著,便是如海嘯般爆發的咆哮聲。

“萬勝!萬勝!萬勝!”

那股子沖天的煞氣直沖云霄,竟將漫天的烏云都驚散了幾分。

深秋的寒風在這一刻似乎都凝固了,只剩下這支百戰之師那令人窒息的威壓。

隨著大軍開拔,這股名為“劉靖”的黑色颶風,再次席卷了撫州南部。

此時正值江南深秋,一場連綿的秋雨籠罩了贛江兩岸。

雨水不是那種暢快淋漓的暴雨,而是黏糊糊、陰惻惻的冷雨,順著盔甲縫隙往里鉆,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意。

天地間一片灰蒙蒙,仿佛連老天爺都在為這崩壞的世道披麻戴孝。

九月二十八,崇仁縣。

雨水順著城墻的箭垛淌下來,混合著青苔和陳年的血垢,滴落在守將王麻子的臉上。

王麻子本名王屠,早年間是殺豬的,后來黃巢過境,他憑著一把剔骨尖刀混進了土團練。

此刻,他正蹲在城門樓子的避風處,懷里抱著個缺了口的黑陶酒壇,面前的粗瓷碗里盛著半碗渾濁的“綠蟻酒”,上面還漂著幾粒沒濾干凈的酒糟。

他手里抓著一只剛從滾湯里撈出來的狗腿。

這是唐末軍中流行的“盆肉”吃法,不講究切膾,只求大塊頂飽。

他狠狠撕下一塊連著筋的肉,吃得滿嘴流油,然后胡亂在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皮甲上抹了抹。

“真他娘的冷。”

王麻子嘟囔著,灌了一口渾酒,辛辣粗劣的酒液順著喉嚨燒下去,才讓他打擺子的身子稍微暖和點。

“將……將軍。”

副將是個落第秀才,此刻正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里,凍得鼻涕橫流。

“斥候來報,前頭那支兵馬領頭的是個黑鐵塔般的漢子,手里提著個鐵骨朵!”

那……那肯定是傳說中的殺神柴根兒啊!”

“聽說……聽說那柴根兒每頓飯都要吃人心下酒……”

“放你娘的屁!”

王麻子啐了一口,吐出一塊碎骨頭:“人心酸澀,哪有狗肉香?那都是嚇唬你們這些軟腳蝦的!”

雖然嘴上硬,但他那只抓著狗腿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邊,瞇著眼看向雨幕深處。

那面迎風招展的“劉”字大旗,在灰暗的雨霧中若隱若現。

副將嚇得臉都綠了:“那……那咱們依據《大唐律》,是不是該……”

“律個屁!”

王麻子一腳踹在城墻磚上,唾沫星子噴了副將一臉:“大唐早他娘的沒影了!長安的皇帝老兒都沒了,誰還管律?”

“危大帥的三萬精銳都成了灰,咱們這幾百號歪瓜裂棗,給人家塞牙縫都不夠!”

他猛地轉過身,把手里的狗骨頭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傳老子的令!”

“把庫房里那幾壇子私藏的‘劍南燒春’都搬出來!那是好酒,別糟踐了!”

“還有!”

王麻子眼珠子一轉,透出一股子市井無賴的精明:“去把前兩天抓的那幾個想要逃荒的壯丁都放了,一人發兩個胡餅,讓他們滾蛋!”

“告訴他們,劉爺爺來了,咱們不抓壯丁了,咱們積德!”

“快去!把城門打開!別讓那劉靖的大軍來砍,壞了還得咱們修!”

半個時辰后,崇仁縣城門大開。

雨還在下,王麻子卻光著膀子,露出一身肥肉。

他脖子上掛著一串亂七八糟的物件:有鍍金的佛像、發黑的道符,甚至還有一顆不知是什么野獸的獠牙。

這是他保命的家當,恨不得把滿天神佛都掛在身上。

他背上綁著幾根帶刺的荊條,那是他特意讓親兵去城外現砍的,上面還沾著雨水和泥點子。

他跪在滿是馬糞和泥漿的官道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后背。

當柴根兒那如同鐵塔般的身影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雨幕中時,王麻子把頭磕進了泥水里,聲音洪亮,透著股諂媚。

“罪將王屠!恭迎柴將軍!愿為將軍馬前卒,殺豬宰羊,伺候將軍吃好喝好!”

王麻子的聲音在雨中回蕩,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凄厲。

“罪將王屠!恭迎柴將軍!愿為將軍馬前卒,殺豬宰羊,伺候將軍吃好喝好!”

馬蹄聲在他頭頂停住了。

良久,頭頂傳來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

“你會殺豬?”

王麻子一愣,連忙抬起滿是泥漿的臉,拼命點頭,一臉諂媚:“會!會!小的祖傳的手藝!城東還有幾戶富戶養了肥豬,小的這就帶人去給將軍抓來……”

“站住!”

一聲暴喝,嚇得王麻子腿一軟,又跪了回去。

柴根兒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黑臉上滿是嚴肅,甚至帶著幾分怒氣。

他手中的鐵骨朵重重頓在馬鞍上,指著王麻子的鼻子罵道。

“抓什么抓?你想害死俺?”

“俺大哥……不對,是主公!出兵前特意交代了,‘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誰敢動百姓,定斬不饒!”

柴根兒瞪著銅鈴般的大眼,殺氣騰騰:“你個狗殺才,剛見面就想讓俺犯軍法?是不是想嘗嘗俺這鐵骨朵的滋味?”

王麻子嚇得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不敢!不敢!小的該死!小的糊涂!”

“哼!”

柴根兒冷哼一聲,目光在王麻子那身肥膘上掃了一圈,嘴角突然咧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笑得讓人心里發毛。

“既然不能搶百姓的,但這幾千弟兄的肚子也不能空著。”

柴根兒用鐵骨朵輕輕拍了拍王麻子那滿是油水的臉頰:“我看你這就挺富裕的。這一身膘,沒少刮地皮吧?”

“既然要殺豬宰羊,那就宰你這頭‘肥豬’吧!”

王麻子一聽,臉都綠了,以為要殺自己。

卻聽柴根兒繼續說道:“傳俺的令!打開你的私庫!拿你自家的錢,去買豬!買羊!買酒!”

“還有!”

柴根兒指了指城內柴根兒指了指城南那些在連瓦片都沒有的破敗茅屋:“城里的百姓若是餓著,俺也不高興。”

“把你囤的那些陳糧都搬出來,就在城門口支鍋施粥!讓全城老少都喝上一口熱乎的!”

“若是讓俺知道你少放了一把米,或者敢去強征百姓一只雞……”

柴根兒瞇起眼,手中鐵骨朵猛地揮過,帶起一陣惡風,將路邊一塊拴馬石砸得粉碎。

“砰!”

碎石飛濺,王麻子嚇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俺就把你扔進鍋里燉了!聽懂了嗎?!”

王麻子哪還敢說半個不字,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竄起來,哭喪著臉,心在滴血,嘴上卻還得大聲喊著:“聽懂了!聽懂了!小的這就去辦!這就去散家財!為將軍積德!為百姓造福!”

看著王麻子那狼狽逃竄去“大出血”的背影,柴根兒哼了一聲,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嘟囔道:“主公說得對,這幫貪官,就是欠收拾。”

他一揮手,大吼一聲:“進城!不準擾民!違令者斬!”

十月初五,南城縣。

這是一場罕見的大霧,濕氣重得能擰出水來。

城門口的“張記”湯餅鋪子里,爐火燒得正旺,鍋里的羊骨湯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誘人的膻味,勉強驅散了深秋的濕寒。

幾個早起進城賣炭的黑瘦漢子,正蹲在鋪子門口的草棚下避雨。

他們腳上穿著草鞋,腳趾凍得通紅,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粗麻褐衣,只有領口處塞了點蘆花保暖。

“老張,討碗刷鍋水,暖暖身子。”

一個賣炭翁縮著脖子,從懷里摸出一個硬得像石頭的黑面饃饃,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塊,含在嘴里慢慢化著。

他渾身上下摸不出半個銅板,那幾枚留著交“入城稅”的惡錢,被他縫在褲腰帶的夾層里,那是命根子,哪舍得拿來買湯喝?

掌柜的老張也是個苦哈哈,見狀嘆了口氣,沒說什么,用缺了口的木勺從鍋邊撇了點帶著浮沫的熱湯,倒進賣炭翁自帶的破陶碗里。

“趁熱喝吧,沒肉味,就當個熱乎氣。”

賣炭翁雙手捧著破碗,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

他深深吸了一口熱氣,滿足地瞇起眼:“這就夠了,這就夠了。這鬼天氣,能有口熱水,就是活神仙的日子。”

“聽說了沒?那危大帥被燒成灰啦!”

旁邊一個同樣蹲著的貨郎壓低聲音,一邊吸溜著刷鍋水一邊說道,“這回來的可是那個歙州的劉使君!”

“俺前兒個去臨川進貨,聽那邊的行商說,這位劉使君原本是個讀書人出身,可殺起人來比當年的黃巢還狠!”

“狠點好啊。”

賣炭翁喝了一口熱湯,眼神麻木:“只要不搶俺的炭,不抓俺那獨苗去當兵,管他姓危還是姓劉。”

“這世道,咱們這種草芥,能活著喝口熱湯就不錯了。”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刺破了濃霧。

鑼鼓喧天,嗩吶齊鳴,那動靜比縣里大戶人家做水陸道場還熱鬧。

“咋回事?這大霧天的,還有人辦喜事?”

幾人好奇地站起身,手里還端著碗,踮著腳往城門口看去。

這一看,差點沒把嘴里的熱湯噴出來。

只見平日里那個坐著綠呢大轎、連正眼都不瞧他們一下的縣令老爺,此刻正被人五花大綁。

他身上那件引以為傲的緋色官袍已經被撕得稀爛,露出了里面的白色中衣,頭上那頂硬腳幞頭也不知去向,披頭散發,嘴里塞著一只不知道誰的臭襪子,嗚嗚直叫。

他像頭待宰的年豬一樣,被扔在一輛平日里用來拉泔水的板車上,車轱轆在石板路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慘叫。

推車的不是別人,正是城里那幾個平日里耀武揚威的豪紳家丁。

而那些平日里滿口“詩云子曰”、走路都要邁方步的世家老爺們,此刻正滿臉堆笑,也不嫌地上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車跑,手里還揮舞著彩旗。

“這……這是咱們縣太爺?”

賣炭翁揉了揉被霧氣迷住的眼睛:“平日里不是說他是‘文曲星下凡’,要教化咱們這些泥腿子嗎?咋成這熊樣了?”

“呸!啥文曲星,就是個吸血鬼!”

貨郎狠狠啐了一口,看著那狼狽不堪的縣令,突然覺得這陰冷的早晨也變得痛快起來,“前兒個還因為我沒交足‘過門稅’,打了我十板子。該!這就叫惡人自有惡人磨!”

賣炭翁喝干了最后一口,把碗重重磕在桌上,眼中閃過一絲解恨的快意:。

“嘿!平日里這幫老爺鼻孔朝天,騎在咱們頭上拉屎撒尿,沒想到也有像條死狗一樣被人拖著走的時候!”

他抹了抹嘴,嘿嘿一笑:“這刷鍋水,喝得值!這場面,比村口唱大戲還帶勁!”

十月初十三,南豐縣。

外面的秋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葉上噼啪作響。

趙家大宅的暖閣里,卻是溫暖如春。

屋角擺著四五個碩大的紫銅火盆,里頭燒著耐燒的紅硬木炭,雖偶有輕微的爆裂聲,但勝在火旺,將屋內的寒氣驅散得一干二凈。

趙家家主趙通,年過半百,保養得極好,面色紅潤。

他身穿一件織金團花的紫色大袖圓領袍。

按《大唐律》,這紫袍乃是三品以上大員的官服,但這年頭,禮樂崩壞,只要肯給藩鎮捐錢,買個“檢校官”的虛銜,便能堂而皇之地穿上身。

這身紫袍,便是他趙家在亂世中用真金白銀堆出來的“體面”。

腰間系的不再是過時的蹀躞帶,而是一條鑲嵌著通透白玉的“金鑲玉”腰帶,顯得大腹便便,富貴逼人。

別看他現在一副富家翁的做派,倒退三十年,他不過是這撫河碼頭上一個光著膀子拉纖的苦哈哈。

當年黃巢大軍過境,南豐縣的富戶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拋售田產細軟,一張平日里值百貫的田契,甚至換不來一袋米、一條船。

唯獨這趙通,不僅沒跑,反而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把自己當纖夫攢了半輩子的那點碎銀子全掏出來,趁著恐慌,像撿白菜一樣,一口氣吃下了半個縣城的田契。

所有人都笑他瘋了,等著看他被亂兵砍死。

結果呢?

黃巢前腳剛走,官軍后腳就到。

趙通搖身一變,成了南豐縣最大的地主。

再后來,危全諷起勢,他又第一個送糧納投名狀。

如今危家倒了,他又能在第一時間擺好茶局。

這雙毒辣的眼睛,在南豐縣就是金字招牌。

正因如此,此刻坐在下首的李家、王家等幾位家主,雖然平日里也勾心斗角,但真到了這種改朝換代的生死關頭,一個個都眼巴巴地盯著趙通,把他當成了救命的主心骨。

他坐在主位的楠木雕花大榻上,手里漫不經心地捻著一串名貴的沉香木念珠,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燭光下泛著幽光。

“諸位,嘗嘗這茶。”

趙通端起茶盞,湯色淺綠微黃,“這是今年新到的‘顧渚紫筍’,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煮的。”

“我特意囑咐下人,嚴格遵照陸羽‘茶圣’的《茶經》之法,用竹夾在沸水中環擊湯心,量鹽花而投,絕不加那些生姜、蔥頭、橘皮、茱萸、薄荷之類,煮得跟溝渠間棄水一般的俗物亂了茶性。”

“咱們是讀書人家,喝茶就得喝個‘雅’字,哪能像外頭那些泥腿子,喝個茶跟喝羊湯似的?”

李家家主哪有心思喝茶,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焦急道:“趙兄,都什么時候了還品茶?”

“南城那邊的丑事,想必趙兄也有所耳聞吧?那幫鄉野村夫,竟綁了朝廷命官去邀功!”

“雖說事兒是辦成了,但這吃相……嘖嘖,未免太難看了些!簡直是有辱斯文!此事若傳出去,咱們江西士林的臉面何存?”

“臉面?”

趙通輕笑一聲,放下茶盞,語氣淡然:“亂世之中,臉面是最不值錢的物件。但咱們南豐,乃是禮儀之鄉,自然不能行那等兵痞之事。”

他手中的木念珠轉得飛快:“劉靖打的是‘吊民伐罪’的旗號,咱們就得給他送一個‘順天應人’的臺階。”

“不僅要降,還要降得體面,降得風雅。”

“我已經讓人去探過口風了。這次領兵來的那個‘病秧子’,雖然是個武將,但看起來文質彬彬,不像那柴根兒一般嗜殺成性。”

“只要不是那等只知道砍人的莽夫,咱們就能跟他盤盤道。”

趙通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從袖子里掏出一張寫滿簪花小楷的禮單,輕輕拍在桌上。

“咱們不綁縣令,咱們‘請’縣令與我等一同出城,效仿古禮,‘懸印出郭’,以示歸順之誠!”

“這禮單上,某已備好了三千石陳糧——咳,是軍糧。但這還不夠。”

趙通壓低聲音,露出一抹老狐貍般的笑容,指了指隔壁的院子:“咱們還得送點雅的。”

“聽聞劉使君要在歙州重開科舉,正缺讀書人。”

“咱們何不將族中那些個讀死書讀迂了、平日里只會吟風弄月、還要族里養著的旁支子弟,全都舉薦去歙州?”

“一來,算是咱們響應號召,給足了劉使君面子,這叫‘投桃報李’;二來,若是這些子弟真考上了,哪怕只是個縣丞主簿,那咱們在劉使君那邊不就有了耳目和奧援?這叫‘狡兔三窟’。”

“若是考不上,或者死在亂軍之中……”

趙通眼中閃過一絲冷漠,語氣卻依舊溫和,“那也是他們為家族盡忠了,省得族里還要費糧食養著這些閑人。諸位以為如何?”

“既保住了名聲,又留了后路,還能攀上關系!這才是咱們世家的萬全之策啊!”

眾家主紛紛撫掌大笑,眼中滿是佩服。

亂世之中,流水的節度使,鐵打的世家,靠的就是這份見風使舵、把人當籌碼的本事。

于是,在南豐縣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便出現了這樣荒誕而又充滿儀式感的一幕:

秋雨綿綿中,縣令掛著官印,一臉悲戚地走在最前。

世家家主們穿著蓑衣,滿臉堆笑地獻上糧草清單。

百姓們縮在路邊夾道看戲。

還有幾十個被強行塞進幾輛破舊牛車的讀書人,在蕭瑟的秋風中擠作一團,踏上了前往歙州的“趕考”之路。

車廂內,眾生百態。

有的年輕后生縮在角落里,聽著車輪碾過泥濘的聲音,嚇得臉色蒼白,懷里死死抱著一本《論語》,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慰藉。

他們不知道前程是錦繡還是深淵,只覺得自己像是被家族拋棄的棄子,滿眼都是對亂世的恐懼與迷茫。

但也有那心思活泛、常年被嫡系打壓的旁支庶子,此刻卻借著微弱的天光,望著前方。

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股子野草般瘋長的野心。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流放。

這是一次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踩在腳下的天賜良機!

無論迷茫還是野心,他們都成了家族博弈的籌碼,被這輛名為“亂世”的馬車,裹挾著沖向了未知的遠方。

至此,撫州全境,三縣之地,盡入劉靖囊中。

然而。

這股恐慌的漣漪,越傳越遠,最終攪動了整個東南半壁的風云。

虔州,刺史府。

這股恐慌的漣漪,越傳越遠,最終攪動了整個東南半壁的風云。

虔州,刺史府。

并沒有那種歇斯底里的摔砸聲,整個大堂安靜得可怕,只有更漏滴答的聲響,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頭的重錘。

盧光稠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圖前,背影僵硬。

史載此人**“身長七尺,面如冠玉,美須髯”**,年輕時也是這虔州城里一等一的美男子。哪怕如今已年過半百,兩鬢染霜,但他往那一站,依舊有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諸侯氣度。

只是此刻,這位曾經在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的梟雄,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正死死抓著椅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著。

“敗了……這就敗了?”

盧光稠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他轉過身,那雙曾經銳利的眸子里,此刻布滿了血絲和難以掩飾的驚惶。

“三萬大軍!那是危家兄弟的全部家底,就算是三萬個木頭樁子,讓他劉靖去砍,砍斷了刀也得砍上個把月吧?怎么就讓人一把火給燒了個精光?連危二郎都被生擒了!”

盧光稠是真的怕了。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兩,自問實力還不如危全諷。

如今危氏兄弟一死一擒,連信、撫二州那樣堅固的地盤都被劉靖像吃豆腐一樣吞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他現在的處境極其尷尬。

為了爭奪地盤,他那親哥哥盧光睦正帶著虔州的主力在攻打潮州,跟嶺南的劉隱打得如膠似漆,根本抽不出身來回援。

若是劉靖這時候攜大勝之威,揮師南下,他拿什么擋?

拿腦袋擋嗎?

“使君,使君稍安勿躁。”

一旁的胡床上,坐著一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的中年文士。此人輕搖羽扇,神情雖凝重,卻還算鎮定。

正是盧光稠的姑表兄,也是他的首席謀士,譚全播。譚全播雖然身著文士袍,但手掌寬大,指節粗壯,顯然也是個練家子,文武雙全。

“稍安勿躁?火都燒到眉毛了!刀都架在脖子上了!”

盧光稠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面如土色,抓著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發白:“那劉靖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狼!他既然拿了撫州,還能放過我虔州這塊肥肉?下一個就是我了啊!”

譚全播沉吟片刻,緩緩道:“使君勿憂。劉靖此番出兵,打的是‘吊民伐罪’和替盧元峰報仇的旗號。”

“危全諷那是自己找死,給了劉靖口實。如今危氏已滅,劉靖若再攻虔州,便是師出無名。以劉靖目前展露出的手段來看,此人極重名聲,應該不會貿然行此不義之舉。”

“名聲?”

“名聲?”

盧光稠慘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表兄啊,你糊涂啊!如今這世道,禮樂崩壞,哪天不是你殺我我殺你?”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誰還管什么師出有名無名?萬一他劉靖是個不講究的,不宣而戰,直接殺過來,咱們難道就伸著脖子讓他砍?”

譚全播眉頭緊鎖,手中的羽扇停了下來。

他也知道盧光稠說得在理。

亂世之中,寄希望于敵人的道德,那是最愚蠢的行為。

他必須想出一個辦法,給劉靖一個“不能打”的理由,或者說,一個臺階。

良久,譚全播的目光忽然落在盧光稠身后那幅并未掛出來的家譜草稿上,眼睛猛地一亮。

“有了!”

“使君,那劉靖不是一直高舉漢家大旗,自詡漢室宗親,要匡扶社稷,效仿昭烈帝劉備嗎?”

盧光稠一愣,沒好氣道:“是又如何?那是他往自己臉上自抬身價,借著死人的名頭以此邀名罷了!這年頭,姓李的都說自己是李唐宗室,姓劉的都說是漢室后裔。至兩漢至今,打著劉家旗號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端著這個架子,他得演這出戲!”

譚全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壓低聲音道:“使君莫忘了,您祖上是誰?”

“我祖上?”盧光稠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咱們盧家世代居于虔州,往上數也就是個土財主……”

“哎呀!使君糊涂!”

譚全播一拍大腿,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往上數!往上數幾百年!咱們是范陽盧氏的旁支,那漢末大儒盧植,便是咱們的老祖宗!”

盧光稠眨了眨眼,一時沒轉過彎來:“盧植?這我自然知道,那是咱們盧氏的門面……可這跟劉靖有什么關系?”

“關系大了!”

譚全播興奮地站起身來,揮舞著羽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盧植……可是漢昭烈帝劉備的授業恩師啊!”

“他劉靖既然要當漢室忠臣,要學劉皇叔,那咱們就是他先祖恩師的后人!”

“這層關系雖然遠了點,大概有八百里那么遠,中間隔了幾百年……”

“但只要咱們把姿態做足了!咱們是長輩的后人,是有傳承的!”

“使君這就備上一份厚禮,以前輩后人的身份,去‘祝賀’他平定叛亂。信中言辭要懇切,要透著一股子親熱勁兒!”

“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更是欺師滅祖不得!”

“他劉靖只要還想要那張‘仁義’的皮,只要他還想招攬天下的讀書人,就絕對不好意思對‘恩師’的后人動刀子!”

盧光稠聽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這……這能行嗎?”

這……這也太荒唐了吧!

如此牽強附會、生拉硬扯地攀親,簡直是厚顏無恥到了極處!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譚全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使君,成不成無妨,主要是誠意。只要禮物夠重,姿態夠低,這親戚……他劉靖捏著鼻子也得認!”

盧光稠咬了咬牙,在這生死存亡之際,臉面算個屁。

只要能保住腦袋,別說盧植,就是認劉備當祖宗也行!

“準了!”

他一臉肉痛地揮手,聲音都在發顫:“來人!開庫房!”

“把那尊三尺高的波斯紅珊瑚樹,還有那箱南海合浦的大珍珠,都給我裝上!”

“還有,去把我那幾幅閻立本的真跡也拿出來!那是我的心頭肉啊……罷了罷了,都拿去!”

“去給劉使君……不,給我的‘好世侄’送去!就說世叔盧光稠,遙祝他旗開得勝,匡扶漢室!若是有空,定要來虔州一敘叔侄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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