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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296章 以儆效尤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劉靖選擇的時機,如同一位浸淫此道數十載的頂尖刺客,于萬軍陣中,于電光石火間,遞出了那精準而又致命的一劍。

他用長達一年多的光陰,在歙州這片看似貧瘠的土地上,耐心地播種、澆灌。

靜靜地等待著“民心”這顆看似脆弱的種子,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一片足以支撐他任何意志的茂密森林。

直到此刻,直到他攜吞并饒州之滔天威勢,挾吳鳳嶺大捷之赫赫武功,他才終于從容不迫地,從那名為“大勢”的劍鞘中,亮出了那柄早已被民怨與血淚磨礪得鋒銳無匹的刀。

攤丁入畝,一條鞭法!

這一刀,精準無誤地割向了盤踞在這片土地上數百年,早已膘肥體壯的地主士紳階層,割向了他們身上那最肥美的血肉。

即便如此,那些被割肉的人,也只敢在自家的宅邸深處,在四下無人的暗室之中,發出幾聲壓抑到變了調的哭嚎。

反抗?

婺源城頭,那些高高懸掛在旗桿之上,早已被鴉群啄食得面目全非,僅剩下些許枯槁皮肉粘連在白骨之上的頭顱,就是他們最好的榜樣。

那些頭顱,曾經也和他們一樣,是堂堂的士族家主,是鄉里間的頭面人物。

逃離?

這個念頭只在他們的腦海中轉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刺骨的恐懼所驅散。

歙縣城南,臨河的一座茶樓雅間內,氣氛壓抑,連窗外的靡靡之音,都透不進這方寸之地。

幾個平日里在鄉間跺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士紳地主,此刻卻像一群斗敗了的公雞,一個個垂頭喪氣,連面前那價值不菲的雨前龍井,都失了滋味。

“唉……”

一個身形瘦高、顴骨凸出的地主,將手中的白瓷茶碗重重地頓在紫檀木的桌案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燙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雙目無神地盯著虛空。

“這日子……是沒法過了!憑空多交幾百貫的稅,這不是割肉,這是要咱們的命啊!”

“何止是要命?”

他對面一個體態癡肥,脖子上肥肉堆了好幾層的胖地主,幾乎要哭出聲來。

“我那剛請了蘇州名匠,準備在后宅起一座新園子的計劃,這下……這下算是徹底泡湯了!連買太湖石的定錢,怕是都得賠進去!”

抱怨聲此起彼伏,怨氣幾乎要沖破屋頂,將這茶樓都掀了。

數百貫,對蜂窩煤、白糖精鹽這樣的暴利生意上,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對于他們而言,不算少了。

一年多交數百貫,十年就是數千貫,如何讓他們不肉疼?

“這位劉刺史,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啊!”

“可不是嘛!他倒好,對那些泥腿子施恩,拿咱們的血汗錢,去買他自己的好名聲!簡直欺人太甚!”

就在此時,一個臉上有顆銅錢大小黑痣的漢子,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兇光。

他本是靠著放印子錢起家,這些年兼并了不少田地,行事素來狠辣。

他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說,咱們就這么干等著被割肉?”

他陰鷙的目光環顧四周,聲音里帶著一股子煽風點火的意味。

“那劉靖再狠,也是個要臉面的人。他不是剛得了‘仁義’之名嗎?”

“只要咱們聯起手來,把村里那些得了失心瘋的泥腿子煽動起來,讓他們去沖撞縣衙,把事情鬧大!”

“只要鬧起來,他劉靖為了維持他那‘仁政’的牌坊,必然會有所顧忌。”

“到時候,法不責眾,刺史府那邊,說不定就怕了,這新法,也就推不下去了!”

此言一出,雅間之內,瞬間死寂。

方才還沸反盈天的抱怨聲戛然而止,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干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顯得格外刺耳。

“住口!”

一聲驚恐到變了調的尖叫,如利刃般劃破了這片沉寂。

一個剛從杭州販運絲綢回來的商人,姓錢,在歙縣也置辦了些田產。

此刻,他嚇得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因為動作太過劇烈,竟是直接撞翻了身后那張花梨木的靠背椅。

他指著那黑痣漢子,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么?!你以為此處是何地?!”

“你以為多交幾百貫稅是割肉?我告訴你,那他娘的是福報!是劉刺史賞給你我活命的恩典!”

錢商人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恐怖的事情,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牙齒咯咯作響。

“我……我此番去杭州,親眼所見!就在我下榻的邸舍隔壁,鋪子的李老板,家資萬貫,就因為晚交了三日錢王攤派下來的‘犒軍錢’,僅僅三日!”

“一隊兇神惡煞的稅吏直接沖進他家,將他那如花似玉的婆姨和一對孩兒盡數綁了,當著他的面,用浸了水的牛皮鞭一頓毒打!打得皮開肉綻,哭嚎聲半條街都聽得見!”

“那萬貫家財,一夜之間,就被安了個‘通敵’的罪名‘充公’入庫,人現在還被關在錢塘縣的大牢里,日夜用刑,等著問斬!”

“那才是割肉!那是敲骨吸髓!是把你連皮帶骨,嚼碎了再吐出來!”

“你還想煽動百姓?你知不知道錢王治下,百姓交的稅,是咱們此地的三倍!足足三倍!”

“你跑去跟那些朝不保夕的佃戶說劉刺史不好?你信不信,他們不會聽你的,他們會把你當成挑撥離間的瘋子!會當場用鋤頭和糞叉,把你活活打死!然后拎著你的頭去官府請賞!”

錢商人的這番話,如同一桶冰水,兜頭澆在了雅間內每個人的心上,讓他們從頭涼到了腳。

雅間里,再無半句怨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喘息聲。

他們終于從被割肉的痛苦中,稍微清醒了過來。

他們終于明白了。

如今這世道,早已從根子上爛透了。

歙州之外,便是一座真正的人間煉獄,處處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狼。

在這里,在歙州,劉靖只是用一把鋒利無比的快刀,精準地割掉他們身上多余的肥肉。

雖然劇痛鉆心,但至少……

能活!

可一旦踏出了歙州的地界,那些虎狼般的藩鎮,會毫不猶豫地用生了銹的屠刀,將他們連同他們的家人,都砍得骨頭渣子都不剩,然后扔出去喂狗!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個最簡單的道理,這些讀過幾本書、算過幾輩子賬的地主士紳們,比誰都懂。

“砰!”

那胖地主驚得一個哆嗦,肥碩的身軀再也坐不穩,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臉色煞白,抖著一根肥碩的手指,指著那黑痣漢子,話都說不囫圇:“你……你在說甚?你是想害死我們?!”

一名瘦高個也像是白日見了鬼,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尖銳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沖撞官府,你可知那是什么罪名?那是謀逆!是要誅三族的!你……你莫要再胡言亂語!”

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連看都不敢再看那黑痣漢子一眼,手腳并用地,慌不擇路地往雅間外沖去:“俺家中還有事,先行告辭。”

他的身影,狼狽不堪地消失在了門口。

“對對對!”

另一個地主也如夢初醒,一邊用袖子擦著額頭上滲出的冷汗,一邊哆哆嗦嗦地站起身。

“我……我那剛納的小妾說今日身子不爽利,我得回去請個郎中瞧瞧!”

“我……我與人約了談一樁木材的買賣,時辰快到了!”

轉瞬之間,雅間內便人去樓空。

只剩下那個最先提議的黑痣漢子,還獨自一人僵坐在原地。

他端著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送到嘴邊,卻怎么也喝不下去,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

……

當夜,歙縣柳家。

柳家在豪族林立的歙縣,算不上頂尖的大族,卻也是傳承了五代,家有良田八百畝,出過兩位縣令的書香門第。

家主柳承志,年約四旬,此刻正獨自坐在那間彌漫著墨香與陳年書卷氣息的書房里,對著一本剛剛算好的賬簿,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窗外的更夫已經敲響了二更天的梆子,燈臺上的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在背后的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一如他此刻混亂到無以復加的心緒。

“老爺,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他的妻子,一位溫婉賢淑的婦人,端著一碗剛剛溫好的參湯,悄步走了進來。她看著丈夫那張憔悴不堪的臉,眼中滿是心疼和憂慮。

“不過就是……多交一百余貫的稅錢嘛,傷筋動骨,可咱們家底還在,還出得起。為了這點錢,氣壞了身子骨,可就不值當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么!”

柳承志仿佛被踩中了痛處,猛地抬起頭,煩躁地揮了揮手,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焦慮與暴躁。

“這……這是錢的事嗎?!”

妻子被他嚇了一跳,不敢再多言,默默地將參湯放在桌上,嘆了口氣,悄然退下。

柳承志斥退了妻子,卻并未感到絲毫輕松,反而愈發煩悶。

他站起身,在這間他平生最引以為傲的書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

這間書房,滿壁的藏書,從經史子集到孤本典籍,無所不包。

墻上掛著的,有前朝名家的山水,也有他祖父親筆題寫的傳家祖訓。

這些,無一不彰顯著柳家近兩百年的詩書底蘊。

可現在,他只覺得這些東西都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嘲笑著他的無能為力。

最終,他停下腳步,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對著門外沉聲喚道:“來人,把小郎君叫來。”

片刻之后,一個約莫七歲大的孩童,揉著惺忪的睡眼,被下人領了進來。

孩子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寢衣,顯然是從暖和的被窩里被強行喚醒的。

“阿爹……”

孩子有些怕生,怯生生地喊道。

柳承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臉上擠出一絲盡可能溫和的笑容,將兒子拉到身前。

他指著墻上掛著的一柄古樸長劍,那是他祖父年輕時游學四方所佩戴的,據說曾在山中斬殺過猛虎,劍鞘上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淡淡腥氣。

“啟兒,你看,這是‘武’。”

他又拿起桌上一本用上好錦緞包裹著的《春秋左氏傳》,書頁因常年翻閱而微微泛黃,散發著清雅的墨香。

“這是‘文’。”

柳承志的聲音,因為情緒的激蕩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緩緩蹲下身,讓自己能與兒子平視。

“告訴阿爹,你想學哪個?”

孩子眨了眨那雙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先是好奇地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劍鞘,又看了看那本厚重而熟悉的書冊,臉上滿是困惑。

在他的世界里,阿爹和族中的叔伯們,都是手不釋卷的讀書人。

讀書,考取功名,光耀門楣,似乎是天經地義,是唯一的正途。

“阿爹,我想讀書,像您一樣,將來也考個功名回來。”

孩子奶聲奶氣地回答,語氣卻很堅定。

柳承志的心,如同被一塊巨石砸中,猛地向下一沉。

他強忍著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繼續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可學武,能當大將軍,能騎高頭大馬,能腰佩寶劍,號令千軍,為國開疆拓土,受萬民敬仰。”

“你看那袁襲將軍,出入皆有甲士護衛,何等威風!”

孩子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顯然對“大將軍”和“高頭大馬”充滿了孩童式的向往。

“那……那孩兒也想當大將軍!”

看著兒子那張天真無邪、對未來充滿美好幻想的臉,柳承志再也問不下去了。

他擺了擺手,聲音疲憊地讓下人將孩子帶回去安歇。

空曠的書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緩緩走到書桌前,將那柄長劍從墻上取下,與那本《春秋》并排放在一起。

昏黃的燈火下,書卷所代表的“文”,與劍刃所代表的“武”,仿佛在無聲地對峙。

一個,是柳家傳承近兩百年的道路,是他們這個階層皓首窮經、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個,是這個嶄新的時代所展露出的,那條充滿著血腥、殺伐,卻也蘊含著無限機遇的未知歧途。

柳承志伸出手,想要拿起其中一樣,可他的手,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久久無法落下。

他仿佛看到,一個以“禮”和“文”為根基的舊時代,正在自己的眼前,轟然倒塌。

……

而在歙縣城北,另一座更為奢華的府邸內,周顯正處于暴怒的頂峰。

一只價值連城的越窯秘色瓷茶盞,被他狠狠地摜在光潔如鏡的澄泥方磚上,伴隨著一聲清脆欲裂的碎響,化為一地碧色的玉屑。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他雙目赤紅,呼吸粗重,如同賭場里輸光了所有身家的賭徒,在做最后的咆哮。

管家戰戰兢兢地捧著一本剛剛算好的賬簿,躬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

“老爺……算……算出來了。”

他的聲音細若蚊蚋:“按照刺史府的新法,咱們家……咱們家名下的一千八百余畝上田,光是田稅一項,一年……一年就要多繳七百六十貫……”

“七百六十貫!”

周顯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身旁那張由整塊黃花梨木打造的太師椅,才勉強沒有當場倒下。

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多!

這個數字,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上,燙得他皮開肉綻,痛徹心扉。

他每年辛辛苦苦,打理田產,經營布莊,刨去上下打點、人情往來以及家中一應開銷,真正能落入袋中的純利,也不過兩三千貫。

劉靖這一刀,竟是直接砍去了他三四成的利潤!

“反了!反了!這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可當那嘶吼聲在空曠的廳堂里漸漸消散后,剩下的,卻只有恐懼。

王法?

在這歙州一府兩州的地界上,劉靖的刀,就是王法!

他那柄能輕易砍下士族頭顱的刀,比任何典籍律例都更具效力!

他頹然癱坐在太師椅上,腦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串聯鄉黨、暗中反抗、舉家逃離……但這些念頭,最終都被他自己一一否決。

他比茶樓里那些只看到眼前損失的小地主,看得更深,也更恐懼。

他恐懼的,是劉靖那殺人不見血的陽謀,那洞悉人心、翻云覆覆雨的可怕心術!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招分化瓦解……”

周顯失神地喃喃自語,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漸漸褪去。

“他減了那九成九的泥腿子的稅,獨獨加了我們這一小撮富戶的稅。他這是把全天下的窮人,都變成了他的刀,變成了他的盾!”

“我們若敢有半點異動,都不需要他官府派兵,那些得了天大好處、對他感恩戴德的窮鬼,就能用口水把我們淹死,用鋤頭把我們活活刨出來,撕成碎片!”

“這一手,是把我們架在烈火上炙烤,烤得我們皮焦肉爛,卻又不敢跳下來。最后,還得逼著我們捏著鼻子認了,甚至,還得主動湊上前去,對他感恩戴德,山呼海嘯地夸他一句‘刺史圣明’!”

“此人……根本不是什么只知殺戮的粗鄙武夫!其心術之深,城府之可怕……我周家,輸得不冤,不冤啊。”

想通了這一點,周顯眼中的所有情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屈辱而又無比清醒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輸了。

在這場不對等的博弈中,輸得徹徹底底,毫無還手之力。

與其如螳臂當車般被碾碎,不如……

順勢而為,在這新的浪潮中,為自己,為周家,尋一條新的出路。

他緩緩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方才因暴怒而弄得有些散亂的衣冠,恢復了往日那精明商人的模樣。

他對著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呆立在一旁的管家,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吩咐道:

“去,把庫房里那尊前朝大家雕琢的羊脂白玉佛取出來,再備上黃金五百兩,用上好的漆盒裝了。”

“明日一早,隨我……去刺史府。”

“恭賀刺史大人推行仁政,為萬民造福。”

……

第二日,一張張蓋著刺史府朱紅大印的嶄新告示,被“勸農都”的吏員們張貼在歙州、饒州各縣的城門口、集市旁,以及人流最密集的路口。

績溪縣,幾個剛從田里勞作回來的農人,顧不得洗去手腳上的泥巴,便圍在一個須發花白的教書先生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緊張與忐忑。

“先生,快給我們念念,這上面寫的又是啥?是不是……是不是又要加什么稅了?”

一個老農,緊張地搓著那雙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抖。

教書先生瞇著昏花的老眼,湊到告示前,逐字逐句地仔細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他那渾濁的眼睛里,漸漸亮起了難以置信的光。

他激動地回過頭,因為太過興奮,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幾乎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吶喊。

“不加!不加稅!是減稅!天大的好消息啊!”

“告示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從今往后,咱們不按人頭交稅了!廢除丁稅!不管幾年,你家里有幾個男丁,都不用再交那要了親命的丁口稅了!”

“啥?!”

那老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掏了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那……那官府不收稅了?這……這怎么可能?”

“收!但不是按人頭收!”

教書先生指著告示,激動地解釋道:“是按田!按你家里有幾畝田來交稅!田多的,就像那些地主老財,就多交!田少的,就少交!像咱們這樣的佃戶,家里沒田的……一文錢都不用交!”

旁邊一個精瘦的漢子,家里有幾畝薄田,連忙追問:“先生,我家就五畝瘦地,那……那得交多少?”

教有先生伸出干枯的手指,在掌心掐算了一下,隨即用一種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音喊道:

“一畝地,稅三十四文!五畝地……就是一百七十文!”

“你家以前兩個丁,光丁稅就得交一貫多錢!現在,你……你足足省了將近一貫錢啊!”

“轟!”

人群,在一瞬間徹底炸開了鍋!

“老天爺開眼吶!這是真的?我……我耳朵沒出毛病吧?!”

一個漢子激動地抓住身邊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了肉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一貫錢吶!我的乖乖……夠給我家那兩個皮猴一人扯上一身新衣裳,還能剩下錢去集上稱兩斤帶肥膘的肉,給他們開開葷!”

另一個農人掰著手指頭,嘴唇哆嗦著,算著這筆從天而降的“巨款”,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刺史……菩薩心腸啊!他這是把刀架在那些地主老財的脖子上,活活剜下他們的油,來點亮咱們窮人家的燈啊!”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農,聲音沙啞,說到最后,竟帶上了哭腔。

這個比喻雖然粗俗,卻道盡了他們心中最樸素的感激與快意。

然而,在一片震天的歡呼聲中,先前那老農沒有跟著眾人一起歡呼。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令他再也忘卻不了的景象。

那是一個下著凍雨的午后,兩個如狼似虎的稅吏沖進他那四面漏風的茅屋,就為了催繳那該死的、早已還不上的丁稅。

他唯一的兒子,一個二十出頭的壯小伙,只是上前理論了一句“收成不好,能否寬限幾日”,便被其中一個稅吏,用那灌了鉛的鐵尺,活生生地打斷了左腿!

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兒子腿骨碎裂時,那一聲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咔嚓”聲。

他還記得,自己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頭都磕破了,像狗一樣,乞求那兩個畜生饒了兒子的命……

那筆壓在全家頭頂,浸滿了血和淚的稅,現在……沒了?

巨大的悲愴與狂喜,如同山洪海嘯,在瞬間沖垮了他那早已被生活磨得麻木的所有理智。

老農“哇”的一聲,爆發出壓抑了一輩子的嚎啕大哭。

他不是在為那省下來的一貫錢而哭。

他是在為這終于能看到一絲活路,能讓人喘上一口氣的世道而哭!

他猛地轉過身,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歙州刺史府所在的位置,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那蒼老的額頭,狠狠地砸在了腳下那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砰!”

“砰!”

“砰!”

鮮血,順著他額角的皺紋流淌下來,與臉上的淚水、鼻涕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他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宣泄著心中那無以言表的感激與激動。

他這一跪,仿佛一個信號。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歡呼雀躍的百姓,看著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老人,看著他額頭上那刺目的鮮血,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們想起了自己的爹娘,自己的兄弟,想起了那些同樣被苛捐雜稅逼得賣兒賣女、家破人亡的慘痛過往。

不知是誰第一個,也跟著默默地跪了下去。

隨即,是第二個,第三個……

黑壓壓的人群,如同退潮時的潮水般,齊刷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跪倒在地。

沒有山呼萬歲。

也沒有感恩戴德的頌詞。

只有一片壓抑了太久的、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具力量的哭聲。

這哭聲,響徹云霄,久久不絕。

這哭聲,是舊時代的葬歌,亦是新時代的序曲。

……

就在不遠處的街角,李愈正靜靜地站在這里。

他親眼目睹了這完整的一幕。

從百姓們最初的疑惑與忐忑,到教書先生聲嘶力竭的宣讀,再到老農那令人心碎的崩潰痛哭,最后,是這萬民跪拜、哭聲震天的震撼場面。

他的手,藏在寬大的官袍袖子里,在微微地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激蕩到極致的振奮!

他想起了在刺史府的書房內,那位年輕的刺史,背對著他,用一種平靜卻蘊含著雷霆之力的語氣,對他說過的話。

“圣賢書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更不是士族圈養百姓的工具。它的根本,是用來讓天下的百姓,能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一個人。”

此刻,看著眼前這黑壓壓跪倒一片的身影,聽著那響徹天際的哭聲,他明白了。

他終于,徹徹底底地明白了。

他今日親手張貼出去的,不是一張薄薄的告示。

那是刺史,賜予這片土地的……希望!

他看著那些跪倒在地的身影,看著他們臉上那縱橫交錯的淚水與血跡,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血,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句他寒窗苦讀十余年,早已刻在骨子里的箴言,在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有了顏色,有了滾燙的溫度!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梁,眼中燃起一團熊熊的烈火。

……

新政的推行,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在接下來的三天里,不僅席卷了整個歙州,更以一種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如同燎原的野火,傳遍了整個江南。

黃昏,歙州刺史府,那座最高樓閣的頂層。

劉靖憑欄而立,負手遠眺。殘陽如血,將西邊的天際染成一片壯麗的緋紅。那從城中各處匯聚而來,仿佛能撼動云霄的哭喊與叩拜之聲,雖然早已平息,卻仿佛依舊在他耳邊回蕩。

袁襲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遙,即便是以他的沉穩,此刻神情也難掩激動,抱拳道:“主公!民心……民心盡歸矣!有此根基,何愁大業不成!”

劉靖沒有回頭,臉上也看不出半分喜怒。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感受著那股從歙州生民肺腑之中,升騰而起的、磅礴浩瀚的力量。

他成了這片土地上,無數掙扎求活的百姓,唯一的指望。

征戰,權謀,殺戮,不就是為了眼下這一幕嗎?

他緩緩閉上眼,將胸中激蕩的情緒盡數壓下,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波瀾都已褪去,只剩下如深淵般的平靜與決絕。

這,僅僅是開始。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黑衣的鎮撫司密探,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單膝跪地,動作干脆利落。

“主公。”

密探的聲音打破了樓閣上的沉寂,他雙手呈上兩份用不同顏色蠟丸封存的密報。

“第一份,歙州內部。截至昨日,城中大小士紳豪族,已有九成遞上拜帖,或獻上重禮,言辭懇切,以示擁護新政。”

“哦?”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這些人,比他想象的還要識時務。

密探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凝重。

“唯獨……城西許氏,閉門謝客,拒不接令。”

“許氏?”

劉靖眉頭微挑。

“是。”

密探沉聲道:“乃是前朝大儒許敬宗之后,雖家道中落,但在江南士林之中,依舊聲望極高。他們昨日于宗祠之內,召集族人,傳出話來……”

密探抬起頭,迎著劉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復述道。

“‘劉靖此舉,乃廢先王之法,亂人倫綱常,與禽獸何異?我許氏,深受國恩,讀圣賢之書,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誓與此獠……不共戴天!’”

劉靖聽完,只是淡淡一笑,仿佛聽到了什么無聊至極的笑話,并未放在心上。

“第三份,廣陵密信。據我方潛伏于徐府內線觀察,淮南之主徐溫在得知我方新政后,表現出明顯不屑。”

“其與養子徐知誥密談時,雖無法詳聞,但從其神態與后續動作判斷,應認為主公此舉乃是‘為小利而失大義,開罪士林,自掘墳墓’。”

聽完這兩份密報,即便是青陽散人,臉上也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許氏代表的,是士人階層的決裂;徐溫代表的,則是更強大勢力的覬覦與算計。

劉靖卻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如畫的江山,而是望著墻上那幅巨大的輿圖,望著那犬牙交錯、群狼環伺的勢力范圍。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吞吐天地的霸氣。

“很好。”

“許氏的‘名’,徐溫的‘謀’……”

“把他們,全都算上。”

“我劉靖,一并接下了!”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另一名鎮撫司的密探,步履匆匆,神色比剛才那位還要凝重幾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快步登上高樓,重重地單膝跪倒在地。

他的手中,捧著一份并未用蠟丸封裝,僅僅是草草卷起的急報,紙張的邊緣甚至還帶著未干的墨跡。

“主公,績溪縣,出事了!”

劉靖臉上的笑容,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他一把奪過那份急報,猛地展開。

上面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書寫之人在極度驚惶之下寫就,只有寥寥數語,卻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績溪縣下轄王家村,佃戶王二牛,因與鄰里富農張三素有私怨,遂借新政之機,誣告其隱匿田畝。”

“勸農都吏員為彰新政之威,未經詳查,便將張三拿下,抄沒其家。”

“其家財盡為王二牛所占。張三悲憤難當,一家五口,當夜自縊于屋梁之上。”

“轟!”

劉靖只覺得一股灼熱的血氣,猛地從胸腔直沖腦門。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在為自己親手締造的這番盛景而心潮澎湃,還在為自己牢牢掌握了“民心”這件無上利器而意氣風發。

可這份急報,這五條無辜枉死的人命……

一種前所未有的后怕瞬間席卷。

他賦予了底層百姓反抗壓迫的權利,卻也同時釋放了他們利用這權力,去滿足私欲、戕害同類的可能!

那五條人命,不是死于士紳豪族的壓迫,而是死于他推行的“正義”,所帶來的陰暗投影!

高樓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欄桿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李鄴看著主公那瞬間變得無比難看的臉色,心中一凜,上前一步,低聲道:“主公,推行此等亙古未有之新政,難免會有宵小從中作梗,借機生事,此乃小節,不必……”

“小節?”

劉靖猛地回頭,那雙眼睛里再無半分平日的沉靜,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殺意。

那目光,讓身經百戰、見慣生死的袁襲,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五條人命,在你眼里,是小節?”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緩緩走到燭火前,將那份寫著五條人命的急報,一點一點地,送入了跳動的火焰之中。

紙張遇火,迅速卷曲,變黑,最終在噼啪聲中,化為一縷飛散的灰燼。

劉靖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中,明暗不定。

他緩緩轉過身,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寒意,一字一頓地說道。

“傳我將令。”

“將那佃戶王二牛,與那名瀆職的勸農都吏員,即刻綁赴績溪縣,在張三一家的墳前,凌遲處死。”

“以慰冤魂。”

“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袁襲和那兩名密探,聲音愈發冰冷。

“另,即刻擬一道刺史府令,通傳歙、饒各州縣。”

“重申鎮撫司及勸農都行事準則。凡有舉報,需有兩人以上佐證,并經上級司官復核,方可拿人。”

“若再有冤假錯案,一經查實,上至都頭,下至辦事吏員,一體連坐,嚴懲不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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