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天氣，依舊寒得徹骨。

揚(yáng)州廣陵雖無北國那般大雪紛飛，但濕冷的空氣卻像無數(shù)根無形的針，拼命往人的骨頭縫里鉆，帶著一股子水腥味，讓人從里到外都覺得不舒坦。

而就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江南大地上，兩場巨大的風(fēng)暴，正在同時醞釀。

正月二十三，江南的寒風(fēng)中終于帶上了一絲血腥氣。

隱忍了數(shù)月的吳越王錢镠，在接受了朱溫冊封的“吳越王”后，終于對盤踞溫、處二州多年，一直不肯歸附的土皇帝盧約露出了獠牙。

他命麾下心腹大將杜建徽為帥，統(tǒng)領(lǐng)精兵三萬，又強(qiáng)行征召民夫七萬，號稱十萬大軍，兵分兩路，水陸并進(jìn)，直撲溫州、處州。

一時間，整個兩浙南部，狼煙四起，殺聲震天。

臥榻之側(cè)，豈容他人鼾睡。

錢镠意圖一統(tǒng)兩浙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與此同時，一封來自洛陽的詔書，則像一顆投入滾油的火星，徹底點燃了另一場戰(zhàn)火。

朱溫為拉攏錢镠，使其在南面牽制楊吳，不但正式冊封其為吳越王，更是大筆一揮，加授錢镠為——淮南節(jié)度使。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驚雷，幾乎在同一時間，傳遍了江南各路諸侯的案頭。

當(dāng)這道詔書被快馬送抵廣陵時，淮南王府的紫宸殿內(nèi)，氣氛正壓抑得可怕。

楊渥高踞王座之上，一張尚顯稚嫩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自打從江西前線灰溜溜地撤兵以來，本就厭煩的老臣，在他眼中更加生厭了，仿若蛆蟲。

那場虎頭蛇尾的南征，讓他從一個即將開疆拓土，超越其父楊行密，建立不世之功的英明君主，一夜之間淪為了全天下的笑柄。

就在昨日，他還因晚膳的一片魚膾里有一根未挑干凈的細(xì)刺，而勃然大怒，下令將后廚的所有廚子，都抽了二十鞭子。

此刻，那些廚子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似乎還隱隱在殿外寒冷的空氣中回蕩。

殿下的文武官員一個個垂手而立，噤若寒蟬，生怕一不小心就觸了這位喜怒無常的霉頭。

就連朱思勍、范思從、陳璠等心腹，也收起了往日的驕縱，一副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模樣。

淮南節(jié)度使，這是先王楊行密授封唐廷的官職。

是楊渥繼承父業(yè)、統(tǒng)治這片富庶江淮大地的法理根基。

更是他賴以號令三軍、區(qū)別于朱溫這等篡國逆賊的政治資本，和大義名分。

如今，朱溫竟然把它像賞賜一件舊衣服一樣，堂而皇之地賞給了楊渥的生死大對頭——錢镠！

這是何等的羞辱！

這已經(jīng)不是簡簡單單的打臉了，這是指著楊渥的鼻子，告訴全天下。

你楊渥，不過是個竊據(jù)淮南的叛匪。

“哈！”

忽地，鴉雀無聲的大殿中，響起一聲刺耳的笑聲。

眾人悄悄抬眼，循聲望去，發(fā)現(xiàn)發(fā)笑之人正是高坐殿上的楊渥。

只見其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發(fā)出一陣低沉而詭異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后化作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空曠的殿宇中激起陣陣回響。

“好好好，好一個朱溫，好一個錢镠！”

楊渥猛地抬起頭，那雙本就帶著幾分戾氣的眼睛此刻已是血紅一片，狀若瘋魔。

就在眾人愣神之際，他一把抓起面前堂案上那方由整塊端州名坑紫石雕琢而成、價值連城的龍紋端硯，用盡全身的力氣，不是砸向地面，而是朝著殿下那群驚恐萬狀的臣子，狠狠地砸了過去！

“他錢镠算個甚么東西，一條盤踞在兩浙的老狗，也配當(dāng)淮南節(jié)度使？！”

端硯帶著凌厲的風(fēng)聲呼嘯而出，徑直飛向站在左側(cè)的嚴(yán)可求。

嚴(yán)可求嚇得魂飛魄散，肝膽俱裂，大腦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頭骨碎裂的那一刻。

只聽“砰”的一聲脆響，硯臺擦著他的頭皮飛過，重重地砸在他身后那根一人合抱的鎏金螭龍柱上，瞬間四分五裂，紫黑色的碎石塊崩得四散飛濺。

嚴(yán)可求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只覺得一股熱流從頭頂滑落。

伸手一摸，指間滿是殷紅黏稠的鮮血，原來是前額被飛濺的碎石劃破了，鮮血流淌匯聚到眉梢，一路向下，劃過臉頰，滴落在緋紅色的官袍上。

整個大殿的官員，被這一幕驚的有些不知所措。

“大王息怒！”

回過神的嚴(yán)可求，顧不得頭上的傷口，躬身勸誡道：“此乃朱溫故意為之，他就是要激怒我們，讓我們和錢镠兩敗俱傷，他好坐收漁利！錢镠不過是虛領(lǐng)其銜，意在向朱溫?fù)u尾乞憐，大王萬萬不可中計??！”

“又是離間計！又是朱溫狡詐！”

楊渥豁然起身，一腳踹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御案，案幾上的筆墨紙張、玉器擺件稀里嘩啦地滾落一地，發(fā)出刺耳的破碎聲。

他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下高臺，走到嚴(yán)可求面前，居高臨下，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去歲冬季，本王十萬大軍圍困洪州，鐘匡時那豎子已是甕中之鱉，旦夕可下。你們也是這般說，說甚朱溫虛晃一槍，要我們保全主力！”

“結(jié)果呢？結(jié)果煮熟的鴨子飛了！十萬大軍灰溜溜地撤回來，本王成了全天下的笑話！”

“眼下，朱溫與錢镠那條老兩狗都騎到本王頭上拉屎了！你還讓本王忍？再忍下去，本王這弘農(nóng)王的封號，是不是也要忍讓給別人？！”

他的聲音尖利而刺耳，充滿了無能的狂怒和被羞辱到極致的歇斯底里。

嚴(yán)可求知曉此時的楊渥，已經(jīng)被憤怒沖昏了頭腦，這個時候不管說甚么，對方都根本聽不進(jìn)去，因而果斷請罪：“下官有罪，還請大王責(zé)罰?！?/p>

楊渥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嚴(yán)可求的這番姿態(tài)，讓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他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在一眾官員身上來回掃視，最后，定格在了兩個人身上。

左牙指揮使徐溫，右牙指揮使張顥。

這兩個人，同樣低垂的頭，但他們的脊背，卻比那些瑟瑟發(fā)抖的老臣要挺直得多，仿佛這殿內(nèi)的狂風(fēng)暴雨，與他們毫不相干。

“張顥！徐溫！”

楊渥點名叫道，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二人且說一說，本王該當(dāng)如何？”

張顥聞言，立刻抬起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憤慨與同仇敵愾。

他上前一步，躬身唱喏，聲音洪亮地說道：“大王，朱溫冊封其為淮南節(jié)度使，自然是包藏禍心，可錢镠并未拒絕，反而接受冊封，這顯然是不將大王放在眼里，正所謂主辱臣死，更是在抽我等臣子的臉！”

“若不予以雷霆還擊，天下藩鎮(zhèn)會如何看我們？他們會說，淮南無人，楊氏可欺，長此以往人心離散，國將不國！”

他話鋒一轉(zhuǎn)，大聲道：“至于錢镠主力南下攻打盧約，依末將看，這非但不是我們按兵不動的理由，反而是天賜良機(jī)！”

“他既然敢把后背亮給我們，我們?yōu)楹尾怀扇?？正該趁他后方空虛，給他致命一擊。讓他知道，我江南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張顥的話，句句都說在楊渥的心坎上，尤其那句“天賜良機(jī)”，更是讓他血脈賁張。

楊渥的呼吸粗重了幾分，又將血紅的目光投向徐溫。

徐溫緩緩抬起頭，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

他沒有像張顥那樣慷慨陳詞，只是用他那古井無波的聲音，平靜地陳述了一個冰冷的事實。

“錢镠大將杜建徽所率，乃其麾下精銳。此去溫、處二州，山高路遠(yuǎn)，短期內(nèi)絕難回援。這恰恰說明，其腹心之地蘇州、杭州一帶，兵力必然空虛?！?/p>

“蘇州，是兩浙的錢袋子，其賦稅，占了錢镠治下歲入的三成。若能趁此機(jī)會，以精銳之師，行雷霆一擊，快刀斬亂麻，一舉拿下蘇州，則錢镠首尾不能相顧，陷入兩線作戰(zhàn)的泥潭。此消彼長，于我淮南，大有利?！?/p>

一個講臉面，一個講時機(jī)。

一個煽風(fēng)，一個拱火。

兩人一唱一和，將原本可以作為“冷靜”理由的軍情，巧妙地扭曲成了必須立刻出兵的絕佳借口。

楊渥本就處在爆發(fā)邊緣的情緒，被這兩句話徹底點燃。

他心中最后一點理智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好！說得好！”

他猛地一揮手，雙目赤紅，狀若瘋狂：“傳本王命！”

殿內(nèi)所有人都心頭一緊，知道無可挽回了。

“命周本為主帥，呂師造、范思從為副帥。統(tǒng)兵五萬，即刻發(fā)兵，圍攻蘇州！”

“本王要讓錢镠那條老狗知道，這淮南，到底誰說了算！”

“大王三思啊！”

“萬萬不可啊大王！”

以嚴(yán)可求為首的一眾文臣謀士紛紛勸誡。

楊渥厭惡地看了一眼這些在他眼里“懦弱無能、只知哭諫”的老臣，徑直走下高臺，頭也不回地向殿后走去。

在他身后，人群中的張顥與徐溫在眾人躬身行禮的間隙，再次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

張顥的眼中，是計謀得逞的滿意和一絲不易察察的輕蔑。

而徐溫的眼中，依舊深不見底，仿佛眼前這足以攪動江南風(fēng)云的大戰(zhàn)，不過是他棋盤上，落下的一顆再普通不過的棋子。

淮南的戰(zhàn)車，在被刻意地推動下，再次向著深淵，隆隆駛?cè)ァ?/p>

“嚴(yán)司馬傷的可重？”

“快且尋大夫上藥包扎?！?/p>

面對一眾同僚的關(guān)心，嚴(yán)可求用帕子捂住額頭傷口，強(qiáng)行擠出一抹笑容：“多謝諸位關(guān)心，一點小傷，不礙事。”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的從張顥與徐溫的背影上瞥過，眼神中閃過一絲復(fù)雜之色。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江西撫州。

刺史府的書房里，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地上，一盞名貴的汝窯天青釉茶杯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浸濕了波斯商人販來的厚厚羊毛地毯，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撫州刺史危全諷背著手，在寬大的書房里來回踱步，他那張本就陰鷙多疑的臉上，此刻更是布滿了猜忌的烏云。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意氣風(fēng)發(fā)，心情好得甚至獨自小酌了兩杯。

他剛剛視察了城外的大營，麾下將士兵強(qiáng)馬壯，士氣高昂。

他已經(jīng)和自己的首席謀士商議妥當(dāng)，準(zhǔn)備立刻遣使前往袁州，與自己的親家——袁州刺史彭玕聯(lián)手，南北夾擊，一舉拿下洪州，奪了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女婿鐘匡時的基業(yè)，成為這江西之地真正的主人。

可他派出去的信使還沒走出撫州城，一個從洪州潛伏回來的探子，卻帶回來一個讓他如墜冰窟、手腳冰涼的消息。

他的好女婿，鎮(zhèn)南軍節(jié)度使鐘匡時，竟然搶先一步，派了心腹重臣大張旗鼓地前往袁州！

不但當(dāng)眾宣讀“表彰詔書”，盛贊彭玕“忠勇可嘉，乃國之棟梁”，更是破格提拔其為鎮(zhèn)南軍節(jié)度副使，地位僅在鐘匡時一人之下，總管袁、吉、撫三州軍務(wù)！

隨同詔書一同送去的，還有裝滿了整整十大箱、在陽光下能晃花人眼的金銀珠寶，以及十幾名搜羅來的美人。

“大王，這必定是陳象使的離間之計！”

一名心腹看著自家主公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開口分析道，“鐘匡時那黃口小兒，優(yōu)柔寡斷，胸?zé)o點墨，哪想得出這等計謀。”

“他這是看穿了我們想聯(lián)合彭刺史的意圖，想要破壞您和彭刺史的盟約！依屬下之見，咱們大可不必理會，按原計劃行事便是！”

危全諷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名心腹，看得他心里直發(fā)毛。

“離間計？”

他當(dāng)然知道這是離間計。

可知道，不代表能不在意。

就像你知道一碗湯里可能有毒，你還敢不敢一口氣喝下去？

人心，最是經(jīng)不起試探。

他緩緩地走到主位上坐下，拿起案幾上的一枚溫潤的和田玉佩，用兩根手指反復(fù)摩挲。

這是去年他女兒出嫁時，親家彭玕送來的賀禮，寓意“平安康泰”。

可現(xiàn)在，這塊玉佩在他手里，卻顯得無比冰冷，甚至有些硌手。

他冷冷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那……如果彭玕，真的被我那好女婿收買了呢？”

“如果，他假意與我聯(lián)盟，卻在背后和鐘匡時暗通款曲，在我們盡起大軍攻打洪州的關(guān)鍵時刻，他率領(lǐng)四萬袁州軍，從我們背后狠狠捅上一刀呢？”

“屆時我軍腹背受敵，你告訴我，該當(dāng)如何？！”

一句話，問得整個書房鴉雀無聲。

是啊，誰敢賭？

這年頭，父子相殘，兄弟鬩墻，都屢見不鮮，更何況是僅僅靠一門婚事維系的翁婿和親家？

楊行密和錢镠還是兒女親家呢，不照樣在邊境線上打得腦漿子都出來了？

聯(lián)姻，從來都不是保險，最多只是在雙方還有共同利益時，錦上添花罷了。

一旦利益崩潰，這層關(guān)系，比紙還薄。

“刺史?！?/p>

另一名官員沉吟半晌，出謀劃策道：“不如……我們修書一封給彭玕，言辭懇切地試探一番他的口風(fēng)？”

話音剛落，那心腹急忙搖了搖頭，否定道：“不可。”

“此舉毫無意義。若彭玕真心歸附鐘匡時，必然會對刺史大人您虛與委蛇，百般安撫，甚至賭咒發(fā)誓，以示清白。如此非但試探不出虛實，反而會讓我們陷入被動，錯失良機(jī)?！?/p>

“若他并未歸附，我們此舉反倒顯得小家子氣，讓他心生芥蒂?！?/p>

一時間，書房內(nèi)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危全諷性情本就狡詐多疑，此刻心中被種下了猜忌的種子，便瘋狂地生根發(fā)芽。

他回想起與彭玕交往的種種細(xì)節(jié)，只覺得處處都是疑點，人人皆不可信。

彭玕上次送來的壽禮是不是太寒酸了？

他手下的那名牙兵校尉看自己的眼神是不是不對勁？

最近對方是不是和洪州那邊的商賈來往過于密切了？

無數(shù)個念頭在他腦中翻騰，讓他頭痛欲裂。

“袁州、吉州兩地，彭氏叔侄可調(diào)動的兵馬，足有四萬之眾。少了他們從旁策應(yīng)，只怕我們短時間內(nèi)，拿不下洪州堅城。”一名官員憂心忡忡地說道，打破了沉默。

危全諷麾下第一大將譚翔羽是個暴脾氣，他早就聽得不耐煩了，聞言發(fā)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他“噌”地一聲站起，抱拳道：“何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fēng)！”

他大步走到墻邊懸掛的巨大軍事地圖前，粗大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洪州”的位置上，力氣大得仿佛要將地圖戳穿。

“去年楊吳十萬大軍圍城數(shù)月，鎮(zhèn)南軍的主力精銳幾乎死傷殆盡。僥幸活下來的，十之七八都帶著傷，還能皮甲從執(zhí)刀上陣者，寥寥無幾，鐘匡時這段時間雖然加緊招募新兵，重新拉起了三萬人的隊伍，可那些不過是些沒上過戰(zhàn)場、沒見過血的農(nóng)夫罷了！”

“一群烏合之眾，能有甚戰(zhàn)力？”

譚翔羽的聲音充滿了驕狂和不屑：“即便沒有彭氏叔侄，刺史聯(lián)合吉州的危仔倡，亦有近六萬兵馬，足以踏平洪州。末將愿立下軍令狀，若一個月內(nèi)拿不下洪州，甘愿提頭來見！”

他的話，讓書房里沉悶的氣氛為之一振，幾名武將紛紛出言附和，請戰(zhàn)之聲不絕于耳。

但其余謀士官員七嘴八舌的議論卻及時地潑上了一盆冷水。

“譚將軍勇則勇矣，但打仗不是光靠勇猛就能贏的?！?/p>

“沒錯，正面交鋒，鐘匡時的新軍確實不堪一擊。但怕就怕，彭氏叔侄在我們與洪州軍鏖戰(zhàn)正酣、久攻不下之時，突然出兵相助鐘匡時?！?/p>

“屆時，我軍腹背受敵，前后夾擊，糧道一斷，便是全軍覆沒之局！這個風(fēng)險，我們冒不起。”

眾人聞言，剛剛?cè)计鸬囊稽c熱情，瞬間又被澆滅了。

譚翔羽被噎得滿臉漲紅，卻也無法反駁，只能不甘心地哼了一聲，退回原位。

書房內(nèi)，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危全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既不甘心就此放棄唾手可得的江西霸業(yè)，又不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賭彭玕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忠誠。

最終，他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fā)、仿佛入定僧人般的首席謀士，沉聲問道：“先生，計將安出？可有……兩全之策？”

被他稱為“先生”的，是其心腹幕僚，李齊。

此人年約四旬，一襲洗得發(fā)白的青衫磊落，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撮打理得一絲不茍的短須，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周遭武人截然不同的書卷氣。

他不像譚翔羽那般焦躁，也不像其他官員那樣惶恐，只是靜靜地立于一旁，仿佛這場關(guān)乎撫州存亡的議事，與他并無干系。

聽到危全諷的問話，李齊那雙始終半垂的眼簾，才緩緩抬起。

他的眼眸并不銳利，卻深邃異常，仿佛能將人心底最深處的猶疑與貪婪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對著請戰(zhàn)的譚翔羽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說道：“譚將軍用兵，勇冠三軍，此言不虛。正面決戰(zhàn)，鐘匡時的新軍確非我撫州精銳之?dāng)?。?/p>

譚翔羽本以為這書生要反駁自己，沒想先被捧了一句，不由得一怔。

李齊話鋒一轉(zhuǎn)，目光移回危全諷身上，聲音依舊不疾不徐。

“然，兵者，詭道也。戰(zhàn)場之上，勝負(fù)關(guān)鍵，往往不在于兩軍陣前的刀兵，而在于人心向背的毫厘之間?！?/p>

他頓了頓，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袖口。

“主公如今的困境，便在于這個‘信’字。彭玕此人，在主公心中，已非人，而成鬼神?！?/p>

危全諷神情一凜，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李齊繼續(xù)說道：“您信他，怕他是鐘匡時派來惑亂我軍的詭計；您不信他，又怕錯失良機(jī)，失一強(qiáng)援。此心結(jié)不解，則如芒在背，我軍進(jìn)退失據(jù)，大事難成?！?/p>

“先生所言，直指我心腹之患！”

危全諷嘆了口氣：“可這人心隔著肚皮，我又如何能辨其真?zhèn)危俊?/p>

“何須去辨？”

李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股淡然的書卷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棋局的絕對自信。

“刺史，屬下有一計，非但不用去辨，反而可將計就計，一舉奠定主公在江西的霸業(yè)！”

危全諷精神大振：“先生快快請講！”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軍事地圖前，目光落在洪州與袁州之間。

“主公之慮，在于人心難測。可人心再難測，也需要時間來反應(yīng)。若我們不給他反應(yīng)的時間，那他的心意，便不再重要?！?/p>

危全諷精神一振：“先生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p>

李齊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無論這是陳象的離間計，還是彭玕真有異心，我們都可修書一封，言辭懇切，就當(dāng)他彭玕是我等的至親盟友，與他商定聯(lián)手攻取洪州的日期?！?/p>

“這……”

危全諷的眉頭再次皺起：“這豈不是又回到了原點？”

“不。”

李齊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我們給他一個日期，卻不遵守這個日期。我們不等他，不等任何人！”

“就在他收到信，還在權(quán)衡利弊、猶豫不決之時，我軍盡起精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悍然出兵！”

“兵法云，兵貴神速。這一擊，要快到讓鐘匡時來不及布防，更要快到讓彭玕來不及做出選擇！”

李齊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危全諷，將彭玕的為人剖析得淋漓盡致。

“彭玕此人，野心勃勃，行事卻又優(yōu)柔寡斷。見小利而忘義，謀大事而惜身。面對鐘匡時的虛名拉攏，他會心動！”

“面對主公您合擊洪州的重利，他更會貪婪?？韶澙返耐瑫r，他更怕血本無歸！”

“刺史突然出兵，會將他置于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他會想，這是不是刺史在試探他？他會想，若自己出兵，會不會被當(dāng)成叛軍？他會想，如果我按兵不動，刺史勝了會不會怪罪我？”

“在他想明白這一切之前，我們必須打贏！”

李齊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洪州南面的“豐城縣”上，繼續(xù)說道：“只要我軍能以雷霆之勢，一戰(zhàn)拿下豐城，斬斷袁州與洪州的聯(lián)系，攜大勝之威，再遣使者前往袁州?！?/p>

“到那時，我們便不是去求他聯(lián)盟，而是去‘邀請’他分享勝利！”

“面對一個已經(jīng)證明了自己實力的強(qiáng)者，和一個岌岌可危的鐘匡時，您覺得，彭玕這條見風(fēng)使舵的老狐貍，會如何選擇？”

“他不敢動，也不愿動！他只會乖乖地待在袁州，看著我們一口一口吃掉洪州！”

“一旦彭氏叔侄被我軍的雷霆之勢所震懾，鐘匡時便成了真正的甕中之鱉，再無翻盤之機(jī)！”

危全諷雙眼一亮，只覺得心中所有的迷霧都被這一席話吹得煙消云散。

他猛地一拍大腿，撫掌稱妙：“好！好一個兵貴神速。好一個讓敵人來不及反應(yīng)。先生此計，深合我心！”

他興奮地站起身，與譚翔羽等一眾將領(lǐng)在地圖前反復(fù)推演。

最終，他們一致認(rèn)為此計可行。

關(guān)鍵就在于一個“快”字！

必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豐城縣，將戰(zhàn)火與勝利的消息同時送到彭玕的案頭。

一旦拿下豐城，便等于扼住了袁州北上的咽喉。即便彭氏叔侄有心派兵馳援，也會被阻在豐城之外，進(jìn)退兩難。

而只要彭玕被震懾住，按兵不動，那便可分兵兩路，一路繼續(xù)北上，直取豫章郡；另一路則可揮師東進(jìn)，將富饒的饒州也一并納入囊中！

危全諷越說越興奮，對李齊大加稱贊。

隨后，他再不遲疑，當(dāng)場提筆，按照李齊的指點，寫了一封情真意切、許以重利的結(jié)盟信，命心腹快馬加鞭，送去袁州。

而撫州城內(nèi)外，征兵調(diào)糧的鼓點，卻在這一刻，悄然加速。

一場旨在顛覆江西格局的閃電戰(zhàn)，已然箭在弦上。

……

……

此時，歙州城外。

劉靖為炮兵開辟的專用校場，每日的轟鳴已成為日常。

九尊新鑄的“神威大炮”被正式配給炮兵營后，那雷霆般的巨響便再未停歇。

起初，城中百姓被這天崩地裂般的動靜嚇得不輕，以為是山神震怒。

日子一久，竟也習(xí)慣了。

好事者甚至給這準(zhǔn)時響起的炮聲取了個名號，叫“雷公打鼓”。

鼓聲一響，便是刺史麾下的軍隊在操練。

這鼓聲，讓歙州郡城的百姓，心頭莫名踏實下來。

歙州的百姓享受著安寧，但此地的主人劉靖，卻沒敢有半分松懈。

二月二，龍?zhí)ь^。

一場潤如酥的春雨，不知何時開始，淅淅瀝瀝地籠罩了整座郡城。

刺史府，書房內(nèi)。

劉靖的指節(jié)，正有節(jié)奏地敲擊著一份剛剛送達(dá)的密報。

密報來自商院，上面用蠅頭小楷詳細(xì)記錄了過去一個月各類物資的采買狀況。

生鐵、粗鹽、牛皮、牛角、硝石……各項物資指標(biāo)都穩(wěn)中有升，唯獨在一個名字上，畫了一個刺眼的紅圈。

硫磺。

“刺史?！?/p>

站在書案前的商院主事范洪，額上滲著一層細(xì)密的汗珠，聲音里透著為難：“非是屬下辦事不力，實在是……這東西如今比金子還精貴。自打西域商道斷絕，硫磺一日比一日稀少，縱使有商賈鋌而走險，不顧安危遠(yuǎn)赴西域，運回硫磺，在關(guān)中時便會被搶購一空，根本到不了中原，更遑論南方?！?/p>

“我們的人化整為零，扮作各色商人去收購，價格已經(jīng)被抬到了天上去?！?/p>

范洪苦著臉繼續(xù)道：“而且，量稍微大一點，就必然會引起懷疑。上個月，我們在鄂州布下的一個點，就因為一次收購了三十斤硫磺，被當(dāng)?shù)毓俑⑸希姨澇返每?，否則人貨兩空。”

劉靖的眼神沒有離開那份密報，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主要硫磺這東西，在這個時代除了被道士拿來煉丹之外，就是入藥。

不管是煉丹還是入藥，需求量都不大。

本身中原的硫磺產(chǎn)量就少，還沒什么市場需求，這就形成了惡性循環(huán)。

“火藥產(chǎn)量如何？”

劉靖目光落在妙夙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

“位于深山中的火藥工坊，上月產(chǎn)出將將一百二十斤。若非刺史您提前命人改進(jìn)了熬硝法，這個數(shù)還得再減一半。”妙夙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說道：“如今庫房之中，火藥儲備共計一千三百斤，堪堪夠那十門神威大炮齊射二十輪?！?/p>

二十輪。

劉靖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他寄予厚望的王牌，他準(zhǔn)備用來掀翻這個時代棋盤的底氣，目前只能支撐二十輪齊射轟擊。

這太少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

劉靖目光重新落回范洪身上，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價格再高一倍，也得給我買！人手不夠，就從風(fēng)林二軍的預(yù)備隊里挑機(jī)靈的用。”

“另外，傳我手令，讓新設(shè)的‘尋礦隊’擴(kuò)大搜索范圍?！?/p>

劉靖的聲音沉穩(wěn)下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告訴那些通曉堪輿之術(shù)的大匠，只要能找到硝石礦，重重有賞?！?/p>

“是！”

范洪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壓力，重重點頭，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書房內(nèi)重歸寂靜。

劉靖緩緩?fù)鲁鲆豢跉猓嗔巳嗝夹摹?/p>

妙夙見了，沒來由的有些心疼，不由安慰道：“刺史，正所謂欲速則不達(dá)，如今火藥產(chǎn)量雖少，可積少成塔?！?/p>

“積少成塔……”

他喃喃自語。

是啊，只能積少成塔。

但他也知道，時不待我。

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不會停下來等待任何人。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這股洪流，不僅沖刷著他這樣的野心家，也淹沒了那些對舊日懷有無限眷戀的人。

他想到了胡三公。

自從朱溫篡唐的消息傳來，這位前唐老臣，近來情緒便一直不高。

胡三公整日將自己關(guān)在公舍，時常獨自枯坐，對著窗外一嘆就是半天。

劉靖知道，他是在為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王朝傷感。

對此，劉靖并未干涉，只特意批了他三日休沐，讓他好生歇歇。

處理完手頭的公務(wù)，劉靖走出書房，胸中那股因硝石而起的煩悶，讓他想透透氣。

他信步穿過回廊，向內(nèi)院走去。

雨絲洗過庭院，滿目青翠，空氣中帶著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讓劉靖的心情稍稍松快了些。

剛繞過一道月亮門，他便看到了屋檐下的一幕。

崔蓉蓉正抱著他們未滿周歲的女兒歲杪，憑欄看雨，神情恬靜，時不時低下頭看一眼懷中女兒，眼中滿是幸福。

劉靖放輕了腳步，撐著傘緩緩走近。

崔蓉蓉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漾起笑意。

劉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妻女身邊，目光落在女兒熟睡的小臉上。

小歲杪的臉蛋肉嘟嘟的，像個剛蒸出來的白玉團(tuán)子，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扇子，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顫動。小家伙雖小，可依稀能看出眉眼與劉靖極像。

以劉靖的建模，與崔蓉蓉姿容，生出的孩子長殘的幾率很低，再不濟(jì)也是中人之姿，更丑不搭邊。

這方面，神武帝比較有發(fā)言權(quán)。

小家伙嘴巴咂吧了兩下，仿佛在做什么美夢。

劉靖的心，瞬間被這景象填滿了。

之前因硫磺、火藥而起的種種煩躁，在這一刻，都煙消云散。

“給我抱一會兒?！彼f著伸出手。

“好不容易才將這磨人精哄睡，夫君切莫將她驚醒了。”崔蓉蓉特意叮囑了一聲，將小家伙遞過去。

“放心吧?！?/p>

劉靖保證一聲，小心翼翼地從崔蓉蓉懷里接過女兒。

小家伙很輕，軟軟的一團(tuán)，帶著一股好聞的奶香味。

劉靖抱著她，動作熟練又輕柔，生怕驚醒了她。

崔蓉蓉伸手為劉靖理了理微亂的衣襟，柔聲道：“又為政務(wù)煩心？”

“沒什么。”

劉靖搖搖頭，并未多言。

他不想把公務(wù)帶回后院。

低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女兒的額頭，那溫?zé)崛彳浀挠|感，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父親的氣息，睡夢中的小歲杪忽然皺了皺小鼻子，伸出一只藕節(jié)般的小手，一把抓住了劉靖垂下的一縷頭發(fā)。

她抓得很用力，似乎把那當(dāng)成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這丫頭！”

崔蓉蓉可是知道這小家伙手勁有多大，不由心疼情郎，想上前幫忙。

劉靖卻擺了擺手，非但不惱，反而低聲笑了起來。

他就這么站著，任由女兒抓著自己的頭發(fā)，眼神里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

劉靖隨口問道：“小桃兒呢？”

崔蓉蓉?zé)o奈又好笑地?fù)u搖頭：“又跟著貍奴不知去哪頑了，整日弄的臟兮兮，一天下來，光衣服都得換幾身?！?/p>

“小孩子嘛，愛玩正常。多安排個人跟在旁邊，免得出什么差錯?！眲⒕竻s不以為意。

“好。”

崔蓉蓉柔柔地應(yīng)了一聲，看向劉靖的眼神中滿是愛意。

這番話，讓這方小小的屋檐下，充滿了溫馨的煙火氣。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wèi)冒著細(xì)雨，腳步匆匆地從前院而來。

他不敢靠近內(nèi)眷，遠(yuǎn)遠(yuǎn)地便停下腳步，躬身稟報，聲音卻因急切而顯得有些響亮。

“啟稟刺史，余豐年求見！”

這聲音打破了寧靜。

劉靖懷中的小歲杪被驚動，小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眼看就要醒來大哭。

他連忙輕輕拍著她的背，口中哼著不成調(diào)的后世小曲。

那股屬于梟雄的冷厲氣息，在這一刻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笨拙而溫柔的父親。

好一會兒，小家伙才重新安穩(wěn)睡去。

劉靖將女兒小心翼翼地交還給崔蓉蓉，最后看了一眼她安睡的臉龐。

他直起身，臉上的溫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于歙州刺史的沉穩(wěn)霸氣。

他轉(zhuǎn)身，撐起傘大步向雨中走去。

斜風(fēng)細(xì)雨穿過雨傘的遮擋，打濕了他的肩頭，但他毫不在意。

看著他遠(yuǎn)去的、仿佛能將風(fēng)雨都一肩扛起的背影，崔蓉蓉抱著女兒，眼神中既有驕傲，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擔(dān)憂。

……

書房內(nèi)，余豐年早已等候多時。

見劉靖進(jìn)來，他立刻起身行禮：“劉叔。”

“不必多禮?！?/p>

劉靖擺了擺手，指了指書桌前的胡凳，開門見山：“何事如此匆忙？”

余豐年臉上還是那副憨厚的表情，坐下后，聲音壓得極低：“江西傳來密報，撫州、信州兩地的糧價，自上月起無故暴漲，各地官府都在強(qiáng)征民夫修路，規(guī)模極大，似不下十萬?！?/p>

劉靖的眉頭挑了一下。

一個地方，無天災(zāi)，無**，糧價卻突然上漲，官府又大批征召民夫。

答案只有一個。

要打仗了。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是這個時代打仗的真理。

“來人！”

劉靖當(dāng)即下令：“去請青陽先生！”

“喏！”

不多時，青陽散人披著一身雨氣，快步踏入書房。

行過禮，劉靖示意余豐年將情報復(fù)述一遍。

青陽散人聽完，臉上的憂色一閃而過，隨即雙眼放光，竟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他對著劉靖長長一揖，聲音都揚(yáng)了起來：“恭喜主公，賀喜主公！您入主江西的機(jī)會，來了！”

劉靖心中早有定計，只淡然一笑，伸手示意。

“先生坐下說。”

“是。”

青陽散人也不客氣，在下首坐定，思緒飛轉(zhuǎn)，侃侃而談：“去歲楊吳十萬大軍圍攻洪州，雖被朱溫嚇退，無功而返，卻也打殘了鐘匡時的鎮(zhèn)南軍主力。如今的洪州，就是個外強(qiáng)中干的空殼子?！?/p>

“撫州刺史危全諷，此人野心勃勃，早年便于鐘傳爭雄，絕非善類，斷然不會放過這趁火打劫的天賜良機(jī)。”

“據(jù)我所知，鐘匡時眼下雖號稱有兵五萬，可多是些新招募的新兵，真打起來，絕非危全諷麾下那幾萬精銳的對手?！?/p>

說到這里，青陽散人看向劉靖，繼續(xù)說道：“去歲刺史信守承諾，出兵襲擾楊吳糧道，已和鐘匡時結(jié)下善緣。如今危全諷大兵壓境，鐘匡時走投無路之下，必定會派人向您求援！”

“屆時，刺史不僅能名正言順地向他索要大批糧草軍械，作為‘出兵之資’，更能趁此機(jī)會，揮師西進(jìn)。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刺史入了饒州，是走是留，就不是他鐘匡時能決定了的。”

他猛地站起，大步走到墻邊懸掛的輿圖前，手指重重戳在饒州之上。

“饒州富庶，僅次于洪州，乃是江西糧倉之一。得了此地，歙州糧草之憂可解，刺史便可大肆擴(kuò)軍。只需厲兵秣馬一年半載，便能以此為跳板，北攻可江州，西可取洪州，南可下?lián)嶂?，霸業(yè)可期?。　?/p>

劉靖點點頭，也緩步走到輿圖前：“先生所言，與我所想**不離十。”

青陽散人聞言，笑意更濃，好奇地問：“不知刺史有何高見？”

劉靖沒說話。

他的手指，順著青陽散人剛才的落點，緩緩向西，再向南，劃了一個圈。

一個將饒州、信州、撫州三塊緊鄰之地，盡數(shù)囊括的圈。

“先生?！?/p>

劉靖的聲音很平靜：“一個小小的饒州，可填不飽我?！?/p>

青陽散人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他死死盯著劉靖手指圈定的那片廣袤土地，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脊椎骨竄上頭頂，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刺史！這……這萬萬不可?。　?/p>

他一個箭步?jīng)_上前，語速又急又快。

“刺史，您麾下風(fēng)、林二軍雖悍勇，可滿打滿算，不過七千之眾。還要留下兩千人鎮(zhèn)守昱嶺關(guān)和翚嶺關(guān)，能動的兵，只有五千。以五千之兵，出其不意拿下饒州，已是兵行險著！怎敢同時圖謀信、撫二州？”

“那危全諷有精兵數(shù)萬，其族第危仔倡盤踞信州，兩家互為犄角，實力雄厚。我們這點人馬若是貪功冒進(jìn)，就是自投羅網(wǎng)，全軍覆沒之局啊。刺史不必急于求成，您尚未及冠，正值風(fēng)華正茂之時，有大把的年華揮霍，眼下只需穩(wěn)扎穩(wěn)打，步步推進(jìn)，江西遲早是囊中之物?！?/p>

青陽散人語氣急切，在他看來，劉靖最大的優(yōu)勢，是其的年歲。

劉靖太年輕了，縱使過了年節(jié)，也還未達(dá)及冠之年，相比起老劉家的那幾位先祖，這方面優(yōu)勢可太大了。

所以，完全不需要召集。

劉靖不答，緩緩念道：“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zhuǎn)，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p>

“刺史……”

青陽散人根本沒心思細(xì)細(xì)咀嚼劉靖的這首詩，還欲勸誡，卻見劉靖擺擺手，略顯神秘的笑道：“先生寬心，我非是急功好利之人，沒把握的仗不會打，屆時先生自會知曉。”

他的語調(diào)輕松，卻有一種讓青陽散人心悸的力量。

劉靖的心中，一團(tuán)火焰正在燃燒。

是時候了。

他微微一笑。

是時候給這個時代的丘八們，來一點小小的科技震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