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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馬殘唐 第238章 莫須有,清君側!

作者:很廢很小白 分類:歷史 更新時間:2026-03-15 03:10:22 來源:香書小說

洛陽,梁王府。

此刻的梁王府,將令如流水般傳出,整個王府乃至全城都動了起來。

征發民夫的告示貼滿了街頭巷尾,城外的大營里,無數旌旗迎風招展,兵甲調動的鏗鏘之聲不絕于耳。

然而,在這場大戲的核心,梁王府的書房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朱溫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手中把玩著一枚黑色的棋子,眼神銳利如鷹,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他的首席幕僚敬翔,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煮著茶。

沸水的咕嘟聲,與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形成了鮮明對比。

“敬先生。”

朱溫頭也不回地問道:“外面這鑼鼓,敲得夠響亮嗎?本王親自登臺唱的這出《御駕親征》,南邊那位楊家大郎,聽得清不清楚啊?”

敬翔提起茶壺,將滾燙的茶水沖入杯中,一股清香瞬間彌漫開來。他微笑道:“回大王,何止是響亮。兵部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將征調民夫百萬、糧草三百萬石的消息傳遍了各州縣。”

“如今市井之中,說書的、賣唱的,都在傳頌大王您即將親率五十萬大軍,南下平叛的‘壯舉’。這雷聲,別說廣陵,怕是連嶺南都能聽見了。”

“哈哈哈!”

朱溫轉過身,接過茶杯,眼中滿是戲謔:“就是要這么大動靜,楊行密那老匹夫倒是硬氣,可惜他兒子楊渥,不過是個守戶之犬。”

“本王就是要讓他聽見,看看他會不會嚇得夾著尾巴,從江西的肉鍋旁邊滾開!”

敬翔輕輕呷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分析道:“大王此計,妙就妙在虛實之間。楊渥若真是個草包,被我等聲勢所懾,從江西退兵,那鐘匡時之圍自解。我等便可不費一兵一卒,坐觀他們君臣離心,日后再圖江西,易如反掌。”

“那若是他不退呢?”

朱溫饒有興致地問。

“若他不退。”

敬翔眼中閃過一絲贊許與狠厲:“那便證明此子有幾分膽色,不可小覷。屆時,我等便可將這出假戲,變為真唱。讓王茂章率領的水師,真的順流而下,他主力陷于江西,后方空虛,屆時兩線作戰,首尾難顧,敗亡亦在旦夕之間!”

“說得好!”

朱溫將茶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脆響。

“此乃陽謀,無論他楊渥是戰是退,本王都穩操勝券。他退,本王贏了里子;他不退,本王就連里子帶面子,一起贏回來!”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通報:“大王,王茂章將軍求見。”

“讓他進來。”

朱溫的笑意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

這出戲里,王茂章是最關鍵的角兒,他必須親自掌眼。

王茂章大步流星地走進書房,他已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梁軍鎧甲,顯得威風凜凜,只是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抹去的復雜情緒。

“末將王茂章,參見魏王!”

他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茂章將軍,免禮。”

朱溫親自上前扶起他,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讓你做的準備,如何了?”

王茂章立刻答道:“回大王,末將已挑選精通水性的士卒八千,日夜演練。船只器械,也已按您的吩咐,做出大規模修繕、建造的模樣。聲勢上,絕無問題!”

朱溫點了點頭,目光卻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仿佛要刺穿王茂章的內心:“好。那本王再問你,若楊渥那小子不吃這一套,本王讓你假戲真做,你當如何?”

這個問題,如同一把尖刀,直插王茂章心尖處。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王茂章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是朱溫對他的考驗。

他的回答,將決定他未來的命運。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朱溫的眼睛,沉聲道:“大王,末將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昔日袍澤之情,已斷于歸降大王之日。今日,末將眼中,只有梁軍的旌旗!”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懇切:“況且……先淮南王在時,淮南軍上下一心,銳不可當。如今……”

“楊渥年少氣盛,未必能服眾。軍心若不齊,其勢必衰。此,正是我軍之良機!”

這番回答,既表明了忠心,又送上了一份極具價值的“投名狀”——對新主楊渥的精準分析。

“哈哈哈!好!說得好!”

朱溫終于再次放聲大笑,之前的試探和審視一掃而空,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欣賞。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本王得你,如虎添翼!”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地圖,目光仿佛已經越過了千山萬水,落在了江南那片富饒的土地上。

“傳令下去,三日后,本王親赴大營,為茂章將軍這位‘副帥’壯行,把這出戲,給本王唱得更響些!”

他的聲音在書房中回蕩,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本王倒要看看,這一聲虎嘯,能不能嚇死江南那只小羊羔!”

……

廣陵,楊吳王府。

夜色已深,但王府主殿之內,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楊渥獨自一人坐在那張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王座之上。

但此刻,這張冰冷的寶座非但沒能給他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座巨大的囚籠,將他困在其中,動彈不得。

面前,攤著一封來自北地的加急軍報。

“朱溫……南下親征……號眾五十萬……”

楊渥喃喃自語,只覺得喉嚨一陣發干,端起案上的茶盞,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

溫熱的茶水灑出幾滴,落在華美的袍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就在不久前,他還在為蓼洲大捷而設宴狂歡,享受著眾將的吹捧和歌姬的獻媚,感覺整個江南唾手可得,自己已然超越了父親楊行密的功業。

可現在,朱溫這個名字,就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他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那可是他父親一生的宿敵。

是盤踞在中原,隨時可能南下吞噬一切的猛虎!

那個名字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幾乎無法逾越的威壓。

“傳令!”

楊渥猛地將茶盞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中回蕩,仿佛是為了掩飾自己聲音里的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速召諸將入府議事!快!”

……

不多時,右牙指揮使張顥、左牙指揮使徐溫、幕僚嚴可求、宿將朱瑾、右領軍使賈令威等一眾文武核心,盡數到場。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盡管這段時間,楊渥利用新組建的東院馬軍,與張顥、徐溫這些手握重兵的托孤重臣明爭暗斗,雙方的關系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但在朱溫大軍壓境的恐怖陰影下,所有的內斗與算計,都必須暫時放下。

一旦廣陵被破,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朱溫的階下之囚。

身死族滅,就在眼前。

楊渥坐在王座上,竭力挺直了腰板,目光掃過階下眾人,試圖用威嚴來掩飾內心的慌亂。

“北方的軍報,想必各位已經知曉了。”

他的聲音故作鎮定:“朱溫號稱五十萬大軍南下,諸位,有何良策啊?”

話音剛落,性情最為剛烈的宿將朱瑾便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身形魁梧,鐵甲鏗鏘作響,猶如一尊行走的鐵塔。

“大王!”

朱瑾的聲音洪亮如鐘,在大殿中嗡嗡作響:“有何可議?朱溫要戰,那便戰!”

此人乃是楊行密麾下最勇猛的戰將之一,當年隨楊行密南征北戰,立下赫赫戰功,其人有勇少謀,性如烈火,最是看不起朱溫這等反復無常的亂臣賊子。

他上前一步,雙目圓瞪,厲聲道:“先王在世之時,曾兩次于清口、兩度于光州,大破朱溫,打得他丟盔棄甲,狼狽北竄!”

“那朱溫不過是仗著人多,真要對上我淮南水師,不過是土雞瓦狗。今日他再敢南下,我等便再讓他知曉淮南軍的厲害!”

“末將請為先鋒,愿提兵三萬,直趨壽州,與那朱溫決一死戰!不破賊軍,誓不回還!”

朱瑾一番話,說得是熱血沸騰,豪氣干云。

他是有資格說這番話的,當年楊行密與朱溫數次大戰,他皆有參軍,統領一軍,與朱溫麾下的宣武軍廝殺。

可以說,江南之所以還姓楊,沒有被朱溫的鐵蹄踏破,他有一份功勞。

殿內不少身披甲胄的年輕將領聞言,皆是面露激動之色,仿佛已看到大破梁軍的壯闊場面,有人立刻低聲附和:“朱將軍所言極是!我等何曾怕過北人!”

楊渥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許。

朱瑾的勇悍,確實能給人帶來信心。

楊行密麾下三十六英雄,有三絕。

李神福的兵,安仁義的箭,朱瑾的槊!

其一手槊法出神入化,可騎可步,只是如今李神福病逝,安仁義叛亂被斬,只剩下朱瑾一人了。

然而,右牙指揮使張顥緩緩出列,他神色平靜,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波瀾,卻像一塊冰,瞬間凍結了殿內的氣氛。

“朱將軍勇則勇矣,卻未免太過想當然了。”

張顥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疾不徐地說道:“其一,兵力。我軍主力,盡在江西。陶雅、秦裴、周本、李簡等一干能征善戰的大將,盡數被鐘匡時牽制。”

“廣陵、宣州、升州三地,兵力已是捉襟見肘。朱將軍要提兵三萬,敢問,這三萬精銳從何處調撥?是抽空升州門戶,還是動搖廣陵根本?”

不等朱瑾回答,他繼續說道。

“其二,糧草。”

“江西戰場,我軍號稱三十萬之眾,每日人吃馬嚼,耗費的錢糧便如流水一般。如今再于北線開啟一場數十萬人的大戰,糧草如何供應?民夫如何征調?”

“從江南運糧至淮北前線,路途遙遠,沿途損耗何其巨大?如今已是寒冬,倘若再遇上雨雪天氣,道路泥濘甚至冰封,糧道一旦斷絕,前方數十萬大軍便是不戰自潰!”

“這個后果,朱將軍可曾想過?”

“其三,天時地利。”

張顥繼續說道,“眼下正值隆冬,淮北之地,天寒地凍,河面封凍。我軍士卒多為南人,本就不耐嚴寒,如今更是難以作戰。”

“況且,朱溫以逸待勞,我軍長途奔襲,已失地利。他若堅守不出,與我等在冰天雪地里打消耗,我等又能支撐幾時?”

右領軍使賈令威立刻附和道:“張帥所言極是,軍國大事,非匹夫之勇可決!”

一名掌管戶部的老臣也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張帥所慮極是。府庫錢糧,支撐江西戰事已是竭盡所能。若再開北線,不出三月,州縣必將無糧可征。屆時流民四起,禍起蕭墻,非戰之敗,而是自潰啊,大王!”

朱瑾聽完這番話,目光死死地盯著張顥,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虎目中,漸漸染上了一層血色。

他不是聽不懂這些道理。

他只是無法忍受,這些曾經追隨先王浴血奮戰打下來的江山,如今要靠著算計和退縮來守護!

他沉聲道:“張帥,你說的這些,當年先王領著我們弟兄們啃著草根、穿著單衣,北上與朱溫廝殺的時候,難道就沒想過嗎?”

“那時候,我們比現在更窮,兵更少,可曾有過半步退縮?”

這番話,直指在場所有人的內心,尤其是那些跟隨楊行密一路走來的老將。

朱瑾憤怒的不是張顥的謹慎,他覺得,朝堂上的算盤珠子聲,已經蓋過了疆場上的戰鼓聲!

“先王常言,天下是打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我淮南的基業,是弟兄們用命換來的。如今,大王兵強馬壯,江南富庶,反倒沒了當年那股氣魄了嗎?”

朱瑾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愴與失望:“難道先王尸骨未寒,我等就要忘了他是如何將朱溫殺得聞風喪膽的嗎?!”

這最后一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張顥的臉上。

張顥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冷冷地回敬道:“朱將軍,慎言!我等同樣是先王舊部,對先王的忠心,天地可鑒!”

“但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為大王守好這份來之不易的基業,而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將其置于險地!”

“先王在世,審時度勢,方有清口大捷。若只知猛沖猛打,不過是第二個呂布,匹夫之勇罷了,你這是在效忠,還是在害大王?”

“你!”

朱瑾被“匹夫之勇”四個字刺得雙目赤紅,腰間的佩刀“嗆啷”一聲,已然出鞘半寸。

“夠了!”

楊渥猛地一拍扶手,額上青筋暴起:“都給本王住口!在議事殿動刀,朱瑾,你想造反嗎?!”

朱瑾身體一震,那股沖天的怒火仿佛被一盆冷水澆滅。

他看了一眼王座上臉色發白的楊渥,最終還是將刀按了回去,只是那雙眼睛里的光,黯淡了許多。

他退后一步,重重地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這時,一直沉默的嚴可求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他的聲音溫和,試圖緩和這緊張的氣氛。

“大王,諸位將軍,下官以為,此事或許并非我等想的這般兇險。”

他頓了頓,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不緊不慢地分析道:“朱溫麾下的宣武軍,剛剛才與魏博鎮血戰一場,雖說大勝,吞并其地,但也必然是人困馬乏,傷亡慘重。而且新得之地,人心未附,急需安撫。”

“自古哪有大軍不經休整,便立刻開啟另一場滅國之戰的道理?”

“因此,下官斗膽猜測,朱溫此舉,十有**是虛張聲勢,是為鐘匡時解圍的障眼法!”

“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兵不血刃,逼迫我們從江西退兵!”

此言一出,殿內緊繃的氣氛為之一松。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四起。

“嚴先生所言有理,朱溫剛剛吞下魏博,哪有余力南下?”

“定是疑兵之計,嚇唬我等罷了!”

“江西戰果,豈能輕易放棄!”

楊渥那顆懸著的心,也隨著這番話也終于落回了肚子里,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笑意。

對啊,朱溫一定是在嚇唬自己!

如果只是虛張聲勢,那他就不必放棄即將到手的江西了!

左牙指揮使徐溫一直垂著眼簾,仿佛事不關己。

直到此刻,他才緩緩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里,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

“嚴先生所言,確有幾分道理。”

他先是肯定了嚴可求的說法,讓剛剛放松下來的楊渥心頭一暖。

但隨即,徐溫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冷。

“但,萬一不是呢?”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卻像一道刺骨的寒風,瞬間吹散了殿內剛剛升起的些許暖意。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大殿,瞬間落針可聞。

那些剛剛還面露輕松的臣子,此刻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驚懼地望著徐溫,仿佛他才是那個帶來災禍的使者。

徐溫的目光,緩緩掃過臉色再度變得煞白的楊渥,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兵法,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等能想到的,朱溫豈會想不到?”

“他恰恰是算準了我等會以為他是虛張聲勢,才敢如此大動干戈。”

“站在朱溫的立場來看,如今,恰恰是他南侵的最好時機!”

“我軍主力盡出,后方空虛,這是其一。”

“他又新得王茂章這等熟知我軍虛實的叛將相助,補上了水戰的短板,這是其二。”

“此消彼長,如今的局勢,與先王在世時,已是天壤之別。當年是朱溫兩線作戰,疲于奔命。而現在,陷入兩線作戰困境的,是我們!”

徐溫向前一步,目光直視楊渥,一字一頓地說道。

“所以,大王,我們不敢賭,也賭不起!”

“一旦賭輸了,朱溫大軍真的南下,而我軍主力尚在千里之外的江西……大王,廣陵城,危矣!淮南基業,危矣!”

“轟!”

徐溫的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楊渥的心口。

他剛剛升起的一絲僥幸,被砸得粉碎。

是啊!

不敢賭!

賭輸了,別說江西,連他現在擁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他將成為楊家的罪人,死后都無顏去見自己的父親!

大殿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三種論調,三種選擇,擺在楊渥的面前。

朱瑾那嘶啞的聲音仿佛還他在耳邊回蕩,“兩線開戰,拼死一搏!”

真是個瘋子。

把整個國朝的命運都推上賭桌,要么贏得一切,要么輸個精光。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血流成河的場面!

可嚴可求的判斷就一定對嗎?

“虛張聲勢”他說得斬釘截鐵,認定只要拿下江西,北方的一切威脅都會迎刃而解。

這同樣是一場豪賭,只是賭桌設在了南方。

最后,便是徐溫。

他什么都沒說,但那份退讓與無奈已經寫在了臉上。

從江西退兵,像一只被驚動的野狗,夾著尾巴放棄即將到口的獵物,回頭去防備另一個方向的獵人。

這條路最穩,也最讓人喘不過氣。

楊渥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座之上,那個臉色變幻不定,額頭冷汗涔涔的年輕人身上。

揚渥既舍不得即將碾碎的鐘匡時,和唾手可得的整個江西——那將是他超越父親的第一份蓋世功業!

可他又對北方的朱溫,那個曾經數次讓他父親都陷入苦戰的絕世梟雄,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死死地握住王座的扶手,冰冷的玉石觸感讓他稍稍冷靜了一些。

他不能表現出慌亂,絕對不能!

階下這些臣子,尤其是張顥和徐溫,都在看著他。

就在他天人交戰,猶豫不決之際,右牙指揮使張顥再次開口了。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勸慰。

“大王,其實不必如此糾結。”

“經此一役,鐘匡時五萬主力盡喪,元氣大傷,早已是案板上的魚肉。而江西門戶江州,也已牢牢掌握在我等手中。”

“這顆軟柿子,我們什么時候想捏,就能什么時候捏,不必急于一時。”

“可北方的朱溫,卻是一頭隨時可能擇人而噬的猛虎!”

“我等可以賭十次,但只要輸一次,便萬劫不復。一旦廬州劉威將軍沒有頂住,被朱溫撕開一道口子揮師南下……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啊!”

張顥的這番話,終于為楊渥找到了一個體面的臺階。

對啊!

不是我怕了,而是為了大局著想。

鐘匡時已經廢了,江西跑不了。

先解決掉北方的威脅,再回過頭來收拾他,這才是萬全之策。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想通了這一點,楊渥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氣,幾乎要癱軟在王座上。

他強撐著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終于用一種帶著幾分顫抖,卻又故作鎮定的聲音,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傳……傳本王將令!”

“命陶雅所部,即刻放棄圍攻洪州,全軍撤回江州休整!”

“另,八百里加急傳令廬州劉威,命他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緊守邊境,全力戒備朱溫,旦有異動,隨時上報!”

“臣等,遵命!”

殿內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齊齊躬身領命。

朱瑾悶哼一聲,充滿失望的目光掃過徐溫等人,孤身離去。

就在眾人低頭的一瞬間,一直沉默的左牙指揮使徐溫,微微抬起眼簾,目光越過人群,與前方的右牙指揮使張顥對視了一眼。

那是一個極快的眼神。

張顥的眼中,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滿意。

而徐溫的眼神,則要深邃得多。

他只是平靜地回望,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沉寂。

仿佛這一切,都不過是他棋盤上早已預料到的一步。

這個眼神,只持續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當眾人直起身時,兩人又恢復了那副恭敬而疏離的模樣,仿佛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

……

江西,洪州城外。

連綿十里的楊吳大營,旌旗蔽日,那股凝練的肅殺之氣,幾乎要將天邊的云層都沖散。

中軍帥帳之內,主將陶雅正與秦裴、周本等一眾大將,圍著巨大的輿圖,手指在上面點點劃劃,推演著明日攻城的最后細節。

帳內氣氛熱烈,每個人的眼底都映著火光,那是勝利在望的亢奮。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甲胄歪斜,頭盔都跑丟了,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汗水混著塵土,在臉上沖出幾道溝壑。

“大王……大王八百里加急軍令!”

傳令兵嘶啞的喊聲,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帳內沸騰的氣氛。

陶雅眉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接過那封被汗水浸透、還帶著體溫的蠟丸密信,指尖微微用力,捏碎蠟封,展開帛書。

只一眼。

陶雅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那張薄薄的帛書,此刻卻重若千鈞,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退兵?”

陶雅的聲音干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透著難以置信。

“什么?!”

周本一把奪過軍令,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瞪著上面的字,仿佛要將那帛書瞪出兩個窟窿。

“全軍撤回江州休整?為何?!憑什么!”

“鐘匡時已是強弩之末,洪州城旦夕可破,再給老子十日,最多十日,我便能將鐘匡時的人頭,親手獻于大王帳下!”

“此時退兵,這跟將煮熟的鴨子親手端給別人,有什么區別?!”

水師主將秦裴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他強壓著怒氣,沉聲問道:“陶帥,軍令上可有說緣由?”

陶雅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神采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力。

“朱溫……出兵了。”

“號稱五十萬大軍,御駕親征,兵鋒直指淮南。”

“朱溫”兩個字,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在了帥帳中每一個人的心頭。

方才還群情激奮的眾將,頃刻間啞口無言,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周本才從牙縫里擠出一聲不甘的嘶吼:“朱溫那廝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剛吞并魏博,哪來的余力南下!大王……大王他怎能如此膽怯!”

“住口!”

陶雅厲聲喝斷了他:“大王之意,豈是你我能夠揣測的!”

陶雅何嘗不知這極有可能是朱溫的陽謀,可他更清楚,楊渥不敢賭。

整個淮南,也賭不起。

一旦賭輸,便是萬劫不復。

“軍令如山。”

陶雅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無法化解的蕭索:“傳我將令,全軍……拔營!”

“陶帥!”

眾將齊齊單膝跪地,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甘。

“執行軍令!”

陶雅猛地一拍桌案,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最后的咆哮。

……

……

退兵的命令,如同一盆臘月的冰水,澆在十萬楊吳大軍的頭頂。

一處偏僻的營火旁,幾個剛從城頭輪換下來的士卒正圍坐著,一個叫阿牛的年輕士兵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長矛,矛頭上干涸的血跡被他一點點擦掉,露出下面冰冷的寒光。

旁邊一個斷了根手指的老兵,灌了一口劣酒,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啥呢,小子?今天你可是第一個摸到城墻垛口的,等明日破了城,你就是頭功!等賞錢下來,夠給你娘請個好郎中開方續命了。”

阿牛抬起頭,憨厚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用力點了點頭。

他懷里揣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木牌,那是他出發前,臥病在床的母親去廟里為他求的平安符。

這年頭生病是生不起的,大夫稀少,藥材昂貴,幾服藥動輒數貫錢,靠那點微薄的軍餉還不知要湊到猴年馬月才能湊齊。

對他來說,破城,不是為了發財,是為了救命。

就在這時,他們的什長,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陰沉著臉走了過來。

“都別他娘的做夢了,收拾東西,準備拔營!”

阿牛的笑容僵在臉上:“頭兒,拔營?去哪?明日不攻城了?”

什長沒好氣地吐了口唾沫:“攻個屁!大王軍令,全軍撤回江州!”

“撤兵?!”

阿牛猛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為啥啊?!眼看著就要破城了,這時候撤?!”

“老子哪知道為啥!”

什長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水囊,怒吼道:“上頭的命令,你敢不聽?!”

營火旁瞬間死寂,剛才還火熱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阿牛呆呆地站著,他想不通。

昨日的同伴就死在他身邊,被滾木砸得腦漿迸裂,他自己也差點被一箭射穿脖子。

拼了命,死了那么多人,眼看就能拿到救命的錢了,怎么說撤就撤了?

死的兄弟,不就白死了?!

他娘的病,還怎么治?

一股巨大的絕望和怨氣,堵在他的胸口,讓他幾乎要爆炸。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的平安符,手指因用力都有些發白。

什長看著手下這幫人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里也堵得慌。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城是進不去了,功勞也沒了。”

“不過……”

他朝城外那些星星點點的村落努了努嘴:“陶帥只說退兵,可沒說不準咱們‘就地籌糧’。那些村子里的地主老財,油水可不比城里少多少。”

“弟兄們辛苦了這么久,總不能空著手回去吧?”

一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眾人心中那頭名為“**”的猛獸。

阿牛眼中的迷茫和絕望,迅速被一種冰冷的瘋狂所取代。

是啊,城破不了,軍功拿不到了。

但如果……如果能搶到足夠多的錢呢?

是不是也能從別的地方買到藥?

他猛地抓起身邊的長矛,那張憨厚的臉,此刻竟透出一絲猙獰:“頭兒說的是,咱們不能白來一趟!”

這一幕,在十萬大軍中無數個角落上演。

所謂的“有序撤離”,在頃刻間,變成了一場慘無人道的瘋狂洗劫。

阿牛跟著他的什長和同袍們,像一群被放出籠的餓狼,沖向了最近的一座村莊。

村口的木柵欄被輕易撞開,迎接他們的是村民驚恐的尖叫和雞飛狗跳的混亂。

阿牛看到平日里一起操練的同袍,此刻雙眼赤紅,一腳踹開一戶人家的門,拖出一個年輕的婦人,不顧她的哭喊和掙扎,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撕扯她的衣物。

那個斷了手指的老兵,用刀背將一個試圖反抗的男人砸得頭破血流,然后搶走了他家唯一的一頭耕牛。

阿牛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想吐,卻又被一股更強烈的焦躁所驅使。

他不能停下,他要找錢,找很多很多的錢!

“別他娘的愣著,找大戶,找青磚大瓦的院子!”

什長吼道。

阿牛回過神來,跟著眾人沖向村子中央一座最為氣派的院落。

高大的院墻,緊閉的朱漆大門,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富庶。

院墻上,幾個家丁打扮的漢子正手持木棍和草叉,色厲內荏地叫嚷著:“你們是什么人!快快退去!不然報官了!”

什長冷笑一聲,他甚至懶得搭話,直接從背上摘下角弓,搭箭上弦,動作一氣呵成。

他并沒有仔細瞄準,只是朝著墻頭大概的方向,隨手一放。

“嗖!”的一聲,弓弦震顫,一名叫嚷得最兇的家丁應聲而倒,慘叫聲被箭矢穿透喉嚨的聲音堵了回去,直挺挺地從墻頭栽了下來。

剩下的家丁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了,再也不見蹤影。

“一群廢物!”

什長不屑地啐了一口,將角弓重新背好,一揮手:“撞開!”

幾個人合力用一根圓木,狠狠地撞向大門。

“轟”的一聲巨響,門被撞開,他們一擁而入。

院子里空無一人,只有幾只受驚的母雞在咯咯亂叫。正堂大門緊鎖。

“肯定躲在里面了!”

什長獰笑著,一揮手,“給我砸!”

阿牛也沖了上去,用矛柄奮力地砸著門板。

當房門被砸開的瞬間,他第一個沖了進去。

屋里光線昏暗,一股陳腐的木頭味道撲面而來。

他看到一對頭發花白的老夫妻,正瑟瑟發抖地護在一個大木箱子前。

那老翁手里還舉著一根顫巍巍的扁擔,色厲內荏地喊著:“你們……你們別過來,王法何在,官兵豈能劫掠百姓!”

“去你娘的王法!”

什長一腳將老翁踹倒在地,那扁擔“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錢!把錢都交出來!”

什長用刀指著老婦人。

老婦人嚇得魂飛魄散,指著那個木箱,話都說不出來。

一個士兵興奮地沖上去,用刀撬開箱子,里面頓時珠光寶氣,裝滿了銅錢和一些金銀首飾。

“發財了!發財了!”

士兵們歡呼著,瘋搶著箱子里的財物。

阿牛也擠了過去,他不管那些首飾,只是用手拼命地往自己懷里,往兜里塞著銅錢。冰冷的銅錢貼著他的皮膚,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喜悅。

那個被踹倒的老翁,掙扎著爬起來,死死地抱住什長的大腿,老淚縱橫地哭求。

“軍爺,求求您,發發慈悲,給我們老兩口留條活路吧!這……這是我們攢了一輩子的棺材本,也是……也是給孫兒置辦聘禮的最后一點指望了啊!”

“滾開,老東西!”

什長不耐煩地一腳,正中老翁的胸口。

老翁悶哼一聲,身體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老婦人發出一聲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撲到老翁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牛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臥病在床的母親,看到了她期盼的眼神。

他搶到了錢,很多很多的錢。

可是,他懷里的平安符,那塊木牌,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劇痛。

他踉踉蹌蹌地退出屋子,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整個村莊都燃起了大火,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交織在一起,宛如人間地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塵土和血污的手,感受著懷里沉甸甸的銅錢。

他救了母親的命,卻好像……殺死了另一個自己。

此刻。

陶雅站在高坡之上,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

無數房屋被點燃,沖天的黑煙染黑了半邊天空,滾滾濃煙之中,是無數家庭的支離破碎。

他知道,這支大軍的士氣已經瀕臨崩潰,若不給他們一個宣泄口,嘩變就在眼前。

只能用這些無辜百姓的血,來穩住這支大軍最后的軍心。

亂世之中,人命,最是廉價。

……

……

洪州城頭。

當鐘匡時看到城外連綿的楊吳大營真的開始拔營后撤時,他先是愣住,隨即爆發出了一陣近乎癲狂的大笑。

“退了!他們真的退了!”

他激動地抓住身邊謀士陳象的手臂,語無倫次地喊道:“陳先生,你看到了嗎,是梁王,是梁王的大軍,他真的出兵了,洪州保住了!”

巨大的喜悅沖昏了他的頭腦,連日來的恐懼與疲憊一掃而空,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與他的狂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象那張愈發凝重的臉。

他望著城外那沖天的黑煙和隱約傳來的凄厲慘叫,沒有半分喜悅,反而憂心忡忡。

“大王,楊吳雖退,但我鎮南軍的危局,才剛剛開始。”

鐘匡時臉上的笑容一僵,不解地問道:“先生何出此言?楊吳退兵,我軍已無外患,何來危局?”

陳象嘆了口氣,指著城下道:“大王請看,經此一役,我軍五萬主力折損殆盡,剩下的皆是疲敝之師。就算立刻招募新兵,沒有一兩年的嚴苛操練,也斷然無法形成戰力。”

“如今的洪州,就是一個外強中干的空殼子!”

“更何況……”

陳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袁州彭氏叔侄,撫州危全諷兄弟,此二者早就對大王心懷不滿,擁兵自重。先前有楊吳大軍壓境,他們不敢妄動。如今楊吳一退,我軍又元氣大傷,您說……他們會做什么?”

鐘匡時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他不是傻子,陳象一點,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引走了一頭餓狼,卻發現自家后院里,還盤踞著兩條隨時可能噬人的鬣狗!

“那……那該如何是好?”

鐘匡時徹底慌了神,六神無主地抓住陳象的袖子,那力道像是要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陳象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胸有成竹的笑容。

“大王勿憂,臣已有對策。袁、危二人,看似一體,實則各懷鬼胎。我等只需略施小計,便可使其反目。”

“計將安出?”鐘匡時急切追問。

“離間。”

陳象吐出兩個字,見鐘匡時面露疑惑,他便直接點明:“大王只需派一名使者,攜您的親筆信,前往袁州,拜見袁州刺史彭玕。”

他見鐘匡時仍有不解,便耐心解釋道:“這彭玕,名為我鎮南軍屬下,實則擁兵自重,與其侄彭言章割據袁、吉二州,乃是江西境內,除撫州危全諷外,最強的一股勢力。他與危全諷,既想聯合取大王而代之,又彼此猜忌,提防對方獨吞大果。這,便是我們可以利用的間隙。”

“大王信中,要為彭玕加官進爵,提其為我鎮南軍副節度使,再賞賜金銀千兩,綢緞百匹。”

鐘匡時皺起了眉頭:“就這么簡單?賞賜總得有個由頭吧?比如……他之前派兵支援有功?”

“不。”

陳象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大王,人心,最是經不起這般試探。危全諷此人,生性狡詐多疑,事事都要算計。”

“一個毫無來由的封賞,對他來說,比千軍萬馬還要可怕。”

“他會想,為何獨賞彭玕?為何賞得如此之重?他會徹夜難眠,在心里盤算千百種可能。”

“當對方找不到合理解釋的時候,便會選擇相信自己最恐懼的那一個!”

“大王您,已經和彭玕私下結盟,準備要對他下手了!”

“我們賭的,不是彭玕的智慧,而是危全諷的疑心。而在這方面,他從未讓人失望過。”

陳象頓了頓,繼續道:“屆時,二人聯盟,不攻自破。沒了彭氏叔侄相助,危全諷兄弟撐死了不過三萬兵馬,在撫州一隅之地,翻不起什么風浪。”

“妙!妙啊!”

鐘匡時撫掌大贊,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陳象接著說道:“此其一,乃是分化內敵。其二,則是拉攏外援。大王還需派人交好歙州劉靖。”

“劉靖?”

鐘匡時有些遲疑:“此人狡詐,此番襲擾楊吳,怕是與朱溫早有勾結。”

聽到這話,陳象眼中剛剛因計策得售而燃起的神采,瞬間黯淡了下去。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間的失神。

他想起了故去的先主鐘傳。

若是先主在此,只需一個眼神,便能洞悉這天下大勢的根本,又何需他費這般口舌,去解釋如此淺顯的道理。

陳象在心中發出一聲無人聽聞的嘆息,將那份轉瞬即逝的失望深深地埋進心底。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臉上已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沉穩,仿佛剛才的疑慮從未存在過。

“大王,您看錯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語氣依舊恭敬而耐心。

“劉靖此人,或許狡詐,但他與朱溫,絕無勾結的必要。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他之所以出兵襲擾楊吳糧道,并非為了響應朱溫,更不是為了解我洪州之圍。”

“他只是在做一件對他自己最有利的事情。楊吳勢大,一旦吞并江西,下一個目標必然是與江西犬牙交錯的歙州。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劉靖是在為他自己掃清威脅,僅此而已。”

“他幫我們,只是因為我們的存活,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此番出兵,可謂盡心盡力,這恰恰證明了他的信義——一種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最可靠的信義。”

“至于我們……”

陳象的手指又劃向了江西廣袤的平原:“歙州山多田少,最缺的便是糧食。而我江西,什么都缺,唯獨不缺糧食!”

“先主在時,十數年休養生息,不動刀戈,各大府庫糧草堆積如山。大王只需許以重利,每年供給劉靖十萬石軍糧,便能換其承諾,在我鎮南軍危難之時,出兵相助。此乃雙贏之局,他若真為梟雄,是斷然會拒絕的。”

經過陳象這番抽絲剝繭的分析,鐘匡時終于恍然大悟,臉上的疑云一掃而空,連連點頭:

“先生所言極是!我這就派人去辦!”

……

……

撫州,崇德寺。

古寺坐落于城郊山麓,幾株數百年的古柏蒼勁挺拔,枝干如虬龍般伸向天際。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山間清冽的草木氣息混合在一起,讓人心神寧靜。

遠處大雄寶殿內,隱約傳來僧人們誦經的梵音,如潮水般一陣陣傳來,洗滌著塵世的喧囂。

撫州刺史危全諷,此刻正身著一襲素色錦袍,領著一眾親眷,在佛前虔誠跪拜。

他與故去的鎮南節度使鐘傳一樣,都篤信佛教。

在這個戰亂不休的年代,廣修廟宇、供養僧人,不僅是個人信仰,更是向治下百姓展現仁德、收攏民心的重要手段。

一座金碧輝煌的寺廟,勝過十次空洞的安民告示,在百姓心中,這就是“危大善人”的功德碑。

危全諷的面容莊重肅穆,雙目微閉,口中念念有詞,仿佛真的沉浸在對佛祖的敬畏之中。

上完香,聽完住持講經,危全諷與家人在寺中用齋飯。

齋飯清苦,只有幾樣素菜和糙米飯,他卻吃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夾起一筷青菜,放入身邊幼子的碗中,溫聲講解幾句佛法典故,一派慈父賢夫的模樣,引得旁邊的僧人頻頻點頭稱贊。

吃到一半,一名親衛統領快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危全諷臉上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放下碗筷,對家人溫和道:“府中有些急事,我先回去處理,你們慢用。”

說罷,他起身離去,步履匆匆,再無方才的半分從容。

那挺直的背影,透著一股迫不及待的銳氣,與這古寺的寧靜格格不入。

一回到刺史府,他立刻召集了心腹謀士與幾名手握兵權的將領。

“諸位,洪州那邊傳來消息,楊吳退兵了。”

危全諷開門見山。

堂下眾人先是一驚,隨即個個面露喜色。

一名留著山羊胡的謀士上前一步,拱手道:“恭喜主公,賀喜主公!楊吳一退,鐘匡時那黃口小兒便再無依仗!”

“經此一役,鎮南軍主力盡喪,洪州城防空虛,正是我等取而代之的天賜良機啊!”

另一名武將也激動地附和:“軍師所言極是,只要我等聯合吉州的彭家叔侄,南北夾擊,洪州唾手可得,屆時,這江西之地,便要改姓危了!”

危全諷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沉吟片刻,問道:“起兵,總得有個名號。諸位以為,該用何等理由?”

那山羊胡謀士撫須一笑,早已成竹在胸。

“理由,莫須有便可。”

“就打著‘清君側’的旗號!”

“我等便說,鐘匡時受了陳象那等奸佞小人的蠱惑,倒行逆施,這才逼得忠心耿耿的鐘延規將軍出走楊吳,引狼入室,致使鎮南軍蒙受奇恥大辱,江西百姓生靈涂炭!”

“我等起兵,正是為了誅殺奸佞,撥亂反正,重振鎮南軍聲威!”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清君側!”

危全諷撫掌大笑,眼中閃爍著貪婪與野心的光芒。

他當即下令:“來人!速派心腹之人,前往吉州,聯絡彭玕!就說我危某,有大事與他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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