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的暴雨,沖刷不凈空氣中的血腥味。
錦衛門在冰冷的泥水中悠悠轉醒。
他睜開眼,看到的是光月時慘白而毫無生氣的臉,以及泥坑里依舊不知疲倦地扭動著的光月御田。
“夫人……”錦衛門喉嚨火辣辣地疼,一開口便咳出大口鮮血。
“走。”
光月時沒有多說一個字。她撕下華麗和服的下擺,將襁褓中的日和死死綁在胸前。
她上前扶起地上的錦衛門。
再沒有多看那個曾讓她傾心的男人一眼。
哀莫大于心死。
雷藏、菊之丞和阿修羅童子趕緊將錦衛門架起。
幾名殘喘的家臣護著光月時,一頭扎進了雨夜的深山。
身后,是火光沖天的九里,以及百獸海賊團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逃亡之路,步步泣血。
失去了光月御田這個最高戰力,又折損了絕大部分武士,這支殘兵敗將根本無法擺脫百獸海賊團的獵殺網。
“早就料到你們這群老鼠要往后山鉆!”
密林深處,猛犸象人獸形態的杰克噴出一口粗重的白氣。
他隨手將兩把肖特爾刀從一具護衛武士的尸體中拔出,鮮血順著刀槽流下。
周遭的暗影里,數十名窮兇極惡的海賊端著火槍,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
“全殺了,一個不留。”杰克不耐煩地吐掉嘴里的雨水,下達了死亡命令。
“你們帶著夫人和日和小姐先走!向海岸突圍,搶船出海!”
錦衛門猛地停下腳步,抽出腰間只剩下半截的斷刀,橫在胸前。
雷藏和阿修羅童子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地與他并肩而立。一條手臂已經無法動彈的菊之丞,也用牙齒咬住刀柄,跌跌撞撞地擋在了最前方。
“夫人!帶著希望……活下去!”錦衛門沒有回頭,但那凄厲的吼聲,卻蓋過了漫天的雷鳴。
光月時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咬出血絲。
她知道。
這是赤鞘武士們在用生命,為她爭取時間。
沒有哭喊,沒有矯情。她猛地轉過身,抱著日和,不顧一切地向著樹林最深處狂奔。
刀劍入肉的沉悶聲響、骨骼斷裂的脆響、以及家臣們瀕死的怒吼,在身后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挽歌,越來越遠,卻又如影隨形。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體力瀕臨極限。
雨水模糊了視線,腳下一滑,她連人帶子跌入一個泥濘的深坑。巨大的沖擊力讓她眼前發黑。
懷里的日和受到驚嚇,終于“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在靜謐的雨夜里,無疑是致命的聲音。
“哈!小妞,你跑不掉了!”
幾道黑影從雨幕中踩著爛泥殺出,擋住了深坑的邊緣。
一個嘴歪眼斜的海賊扛著板斧,獰笑著跳入坑內。
“把那個小孽種交出來,再陪大爺們好好樂呵樂呵,凱多老大說不定能賞你個女奴當當!”
另一個海賊伸手,毫不客氣地抓向光月時凌亂的頭發。
光月時跌坐在泥水里,退無可退。她的背脊死死抵著坑壁,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
跨越了八百年的時光。
她以為自己找到了改變世界的鑰匙,卻不曾想,只是見證了一場最荒誕的毀滅。
板斧的鋒芒,在雨幕中劃破空氣。死亡的陰影,兜頭而下。
然而。
預料中的劇痛,沒有傳來。
“噗——!”
一道犀利無聲的流光,倏然劃過夜空!
光月時猛地睜開眼。
幾滴滾燙的鮮血,濺在她臉頰上。
那個舉起板斧的海賊,連人帶斧,竟是從腰部被極其平滑地切成了上下兩截!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海賊都愣住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們腳底直竄腦門。
“誰?!”
噠。噠。
沉穩的腳步聲,踩在泥濘的水洼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光月時顫抖著抬起頭。
黑暗的雨幕中,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緩緩走近。
來人背部的浪人羽織,正隨風瓦解。他取下舊衣,換上了一件刺目雪白的大衣。
任憑暴雨如何傾盆,卻無法沾濕那大衣分毫。大衣的背部,兩個用濃墨揮毫的大字,在閃電的映照下,帶著一種足以鎮壓一切的磅礴氣勢。
【正義】。
男人緩緩轉身。
那是一張英俊到幾乎無可挑剔的面龐。劍眉星目,氣質威嚴。
最重要的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正寫滿了對這片焦土的痛心,以及對眼前弱者最深切的哀憫。
“抱歉,我來晚了。”
凱恩微微低頭,用一種極其渾厚、充滿磁性,卻又帶著深深自責的聲音開口了。
“讓這片土地遭受如此苦難,是我身為海軍大將的失職。”
那些海賊呆立當場,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氣質迥異的男人。
“大……大將?!”有人嘴唇哆嗦,發出了近乎絕望的低語。
凱恩沒理會這些嘍啰,他微微低頭,俯視著癱坐在地上的光月時。
光月時緊繃的心弦,徹底斷裂。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偉岸,他的力量,如同黑夜中唯一的光源。
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絕望、背叛,在這個瞬間,似乎都有了可以依靠的港灣。
“夫人。”凱恩伸手,輕輕拂去光月時額頭的亂發和泥水,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已經沒事了,接下來,全都交給我吧。”
光月時緊緊抓著大衣的邊緣,感受著上面傳來的安全感,泣不成聲地瘋狂點頭。
只有在那不為人見的眼底深處,凱恩那雙眼閃過一絲冰冷的戲謔。
好騙。
真是太好騙了。
什么遲到的正義?
他早在半個小時前就到了。他就盤腿坐在云層上看戲,吃著蘋果,津津有味地看著赤鞘武士們被杰克像碾蟲子一樣碾碎。
為什么不早點出手?
廢話,不讓這些死忠于光月一族的舊時代殘黨死絕了,不讓這個女人陷入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極度絕望中,她又怎么可能對自己這個“海軍外人”產生絕對的依賴?
今天過后,和之國將再無光月,只有被他凱恩握在手心的傀儡!
他緩緩站起身,轉身面向那幾個嚇破膽的海賊。
“你們,是百獸海賊團的?”凱恩的手指,輕輕叩擊在腰間的斬魄刀刀柄上。
“饒……饒命啊!我們不知道海軍大將會……”
“噓。”凱恩豎起一根手指,打斷了對方的求饒。
“既然是海賊,那么,清除掉也就沒什么心理負擔了。為了,絕對的正義。”
啪。
凱恩打了一個極其清脆的響指。
“無音斷。”
響指落下的瞬間。
那幾名海賊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脖頸處便同時閃過一道細微的血線。
下一秒,六顆頭顱在暴雨中沖天而起。無頭的尸體像割倒的麥子一樣,整齊地栽倒在泥濘之中。
他殺人于無形。
凱恩做完這一切,連衣角都沒有沾染一滴血跡。
他回頭,看向緊緊裹著海軍大衣、正用一種近乎仰望神明般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光月時。
凱恩向她伸出了手,臉上是悲憫而神圣的笑容。
“走吧,夫人。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