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月府邸邊緣的隱蔽后巷。
一塊偽裝成青石地磚的沉重石板,被猛地推開。
滾燙的灰燼與碎石,嘩啦啦滾落。
一只滿是血污的手攀住邊緣。錦衛門喘著粗氣,先將頭探出地表。
入眼之處,光月府邸火光沖天。
濃煙滾滾上升,遮蓋了半邊月亮。幾百年來象征和之國最高權力的殿宇,正在劇烈的燃燒中淪為一片殘垣斷壁,不時傳來巨木轟然倒塌的悶響。
“快出來!”錦衛門咬牙發力,轉身去拉密道里的人。
雷藏、阿修羅童子、菊之丞相繼鉆出,每個人身上都掛了彩。菊之丞的一條手臂無力耷拉著,鮮血順著指尖滴進被火光照亮的泥水里。
最后是光月時,她死死護著懷里沉睡的日和,發絲凌亂,白皙的腳背被碎石劃出幾道血口。
“掩護的武士們……”雷藏環顧四周,沒看到一個從密道深處跟上來的家臣。
阿修羅童子握著卷刃的武士刀,從牙縫里擠出聲音:“杰克踩碎了內院的入口,他們連一具全尸都沒留下。”
街道上,傳來嘈雜的叫嚷。
百獸海賊團的嘍啰們正舉著火把在九里瘋狂掃蕩。
“男的拿鐵鏈鎖起來!全都送去兔丼采石場!凱多老大有令,和之國不需要閑人!”
“找!杰克大人發話,掘地三尺也要把赤鞘九俠挖出來!”
平民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女人被拉扯頭發拖走。曾經安居樂業的九里,變成了活生生的煉獄。
錦衛門雙目充血,抓起一把混著滾燙煙灰的泥土,死死攥在掌心。
少主慘死,家園被毀,兄弟陣亡。
這筆血債,唯有用黑炭大蛇和凱多的腦袋才能償還!
就在這悲慟欲絕的時刻,一陣熟悉的、歡快的、甚至帶著幾分變態的“喲——吼吼吼!”聲,從內院的方向,穿透夜色,清晰傳來。
錦衛門一行人踉蹌著走去。
爛泥坑里,光月御田依舊赤條條地在那蹦跶。
他身上的泥漿干了又濕,濕了又干,整個人像一尊滑稽的泥塑,正以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扭曲姿勢,瘋狂抖動著胯部。
錦衛門再也支撐不住。
雙膝一軟,重重磕在布滿碎石的路面上。膝蓋骨碎裂的痛楚,此刻竟然讓他感到一絲清醒。
他雙手撐地,一路爬向那個泥坑。
“御田大人……”
泥坑里的人沒理他,正專注于練習一個高難度的單腿旋轉。
“御田大人!!”錦衛門猛地直起身。
他雙目通紅,脖頸上的青筋條條綻出。
旋轉停止了。
御田維持著金雞獨立的姿勢,歪過那顆碩大的腦袋,無神的雙眼終于對焦在了錦衛門身上。
雷藏捂著嘴,眼淚決堤。
菊之丞別過頭,肩膀劇烈顫抖。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底線了。
府邸的烈火,家臣的鮮血,少主的慘死。
無論這個男人之前是在顧忌什么,是在隱忍什么,此刻這口鍋已經被徹底砸個粉碎。
那個名震大海的二刀流劍豪,該醒了。
“御田大人……”錦衛門把額頭死死抵在泥水里,“少主他……少主他死了!被海賊害死了!尸骨無存啊!”
“光月家完了!九里完了!求求您,別跳了……”
“拔刀吧!!!”
靜。
除了遠處的火光噼啪作響,周遭連蟲鳴都斷了。
御田把懸在半空的那條腿放了下來。
他挺直了腰板,臉上的癡呆笑容緩緩收斂。
那對粗濃的眉毛緊緊皺在一起,肌肉虬結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
有效!
錦衛門猛地抬起頭,滿是血污的臉上閃過狂喜。
他熟悉的那個主君,那個只要一發怒就會讓整片海域顫抖的男人,要回來了!
御田鼻孔里噴出兩道粗氣,肩膀一下一下抽動著,嘴唇緊緊抿住。
喉嚨里發出古怪的“咕嚕咕嚕”聲。
他在極力壓抑。
緊接著。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
震天動地的狂笑,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死得好!死得好啊!”
御田一腳踹開錦衛門,在泥坑里蹦得老高,甚至興奮地轉了個圈。
“那小屁孩整天哭哭啼啼,還老喜歡往女人堆里鉆,我早看他不順眼了!這下好了,再也沒人煩我跳舞了!”
他低頭看向地上僵如雕塑的家臣,不滿地撅起嘴:“你們幾個喪著臉干什么?死個小鬼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別掃興!來,跟我一起搖擺!換個曲子,預備——起!”
“來!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錦衛門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指著那具瘋狂扭動的軀體,嘴唇直哆嗦,卻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呃——”
一口氣沒上來,錦衛門雙眼翻白,直挺挺倒進泥坑,當場氣暈過去。
“錦衛門!”雷藏沖上去把人拖出來,再轉頭看向御田,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
這是何等絕望的一幕。
和之國的脊梁,被這荒誕的舞蹈,親腳踩斷。
光月時站在幾步開外。
她懷里緊緊抱著日和,連逃命時都沒流下的眼淚,斷了線般往下砸。
她穿越了八百年的時光,尋找改變世界命運的契機。
她曾以為,眼前這個男人就是破曉的曙光。
他熱情、豪邁、重情重義。
他為了救平民,可以放下大名的尊嚴跳裸舞,她信他是在隱忍,信他有著宏偉的計劃。
甚至在剛才,桃之助死的那一刻,她還在心底存著最后一丁點妄想。
妄想著丈夫能流下一滴淚,能用手中的刀去斬斷這慘痛的命運。
幻想,徹底破碎了。
那個在泥潭里為了兒子慘死而歡呼雀躍的生物,不是光月御田。
“你……”光月時的聲音干啞。
御田根本沒聽見,他正忘我地進行一段高難度的踢踏舞,泥點甩到了光月時的裙擺上。
光月時垂下眼簾。
她不再看那個形同廢人的軀殼。
那份跨越時間的深愛、對未來開國的期盼,在見證這場鬧劇后碎成一地齏粉,風一吹,連渣都不剩。
她轉身,背對集市,面向殘存的幾名家臣。
語氣極其冷酷,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伏。
“你根本不是我認識的那個男人。你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字字鏗鏘,砸在青石板上。
“從今天起,光月一族,沒有你這個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