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書院里那些同窗,下了學沒事干就湊在一起嘀嘀咕咕。
說的都是哪家姑娘身段好,什么腰細,什么……
他以前只當耳旁風,覺得無聊,甚至覺得聒噪。
可這會兒,那些糙話突然像長了腿一樣鉆進腦子里,和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一起。
直觀的視覺沖擊,讓少年瞬間氣血上涌,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連耳垂都快滴出血來。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撞得胸腔生疼。
不行。
不能看。
也不能讓她看見他這樣。
蘇星橙已經跳進水里,“撲通”一聲,又很快冒出頭來。
她抹了把臉上的水,朝他招手:“下來呀!愣著干嘛?”
裴云舟攥緊了浴巾。
他根本不敢直視水里的人,眼神慌亂地四處亂飄,腳步踉蹌地往后退:“我……我想起有件事沒做!很急!你自己游吧!”
說完,他轉身就跑。
那背影看著有點狼狽,像是后面有洪水猛獸在追。
“砰”的一聲,玻璃門被重重關上了。
蘇星橙眨巴眨巴眼睛,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一臉不解。
“搞什么???”她拍了拍水面,濺起一朵水花:“粥粥好奇怪呀,怎么一陣風一陣雨的?”
......
書院課間,幾人湊在一塊閑聊。
陸昭搖著那把不離手的折扇,壓低聲音,一臉神秘:“聽說了嗎?府城換新知府了。我爹一大早就去迎接了。”
沈意聞言筆尖一頓:“聽說了。據說這位新知府來頭不小,從京城直接調下來的,姓夏?!?/p>
“管他姓夏還是姓蕭呢。”宋佑安啃著個大鴨梨,咔嚓作響,“跟咱們有什么關系?!?/p>
“咋沒關系?”陸昭拿扇子敲了一下他的榆木腦袋,“等以后考中舉人,可是知府主持鹿鳴宴。若是能得新知府青眼,以后路也好走些?!?/p>
沈意瞥了他一眼,涼涼道:“得了吧,想得挺美。咱們今年又不考。”
原本按照他們的學識,今年下場試一試也無妨。但幾人私底下合計過,一來覺得火候還差口氣,二來……大家默契地決定再沉淀三年。
主要也是為了等裴云舟。
他今年才十四。
學問是夠了,甚至比他們還穩,可年紀太小,這時候下場,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再說幾人早就約好,要一起去趕考,路上也有個照應,誰也不想落下誰。
“哎,云舟,你想什么呢?”
宋佑安發現裴云舟一直盯著窗外的樹葉發呆,眼神直勾勾的,手里的書半天沒翻一頁,不知道魂兒飄哪去了。
裴云舟猛地回神。
可腦子里那一幕怎么都散不掉。
哪怕過了一整晚,只要一走神,那畫面就自己冒出來,反而越發清晰。
“沒事?!彼瓜卵酆?,生硬地轉移視線,不想讓人看出端倪。
但那迅速紅透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熱的。”他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
陸昭掃了眼窗外泛黃的樹葉,又感受了一下深秋的風。
熱?
這借口找的,一點都不走心。
散學路上。
夕陽西下,把幾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佑安和沈意勾肩搭背走在前頭,商量著一會兒去哪吃碗面墊墊肚子。
陸昭刻意慢了幾步,和裴云舟落在后面。
“云舟。”陸昭用扇子擋著嘴,一臉壞笑,“還是你厲害。昨日佑安他們都沒鬧著去找你,也沒嚷著蹭飯??磥硎钦嫘诵乃迹俊?/p>
少男懷春的心思確實淡了不少。
畢竟誰也不想去拆散人家“青梅竹馬”。
裴云舟看著前面那兩個毫無察覺的背影,語氣平淡:“我從來沒拿他們當對手。”
“是不配吧?”陸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點小心思,扇子在手心敲了兩下,笑得意味深長:“不過你也別太早得意?!?/p>
他湊近些,幸災樂禍地低語:“等著看吧,你的勁敵在后頭呢。”
裴云舟腳步一頓。
隨即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連眼神都沒給陸昭一個:“無聊?!?/p>
“砰!”院門被撞開,動靜不小。
謝云櫻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發髻散了,那身漂亮的粉裙子上全是泥點子,一只鞋也跑丟了。
她一見蘇星橙,整個人癱軟下去。
“橙子……救我……”
蘇星橙嚇了一跳,連忙和青檸、甜杏把人架到羅漢榻上。
一杯熱茶灌下去,謝云櫻才緩過一口氣,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了下來。
斷斷續續的哭訴中,幾人勉強拼湊出了事情經過:謝家那個便宜爹為了巴結新來的知府,要把她送去當第七房小妾。
謝云櫻死活不從,被關在柴房餓了三天。好在她平日里待下人不薄,有個受過她恩的粗使丫頭拼命砸開門鎖,她才逃了出來。
“你哥呢?”蘇星橙皺眉,“謝大哥不可能不管呀?”
“大哥被爹支走了!”謝云櫻哭得直發抖,“爹讓他去下轄縣里收賬,十天半個月回不來。等他回來,什么都晚了!”
調虎離山,夠陰。
蘇星橙氣得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這謝家老頭真是越活越回去,賣女求榮這事兒都干得出來。
“別怕。”她按住謝云櫻的肩膀,“只要進了這個門,誰也帶不走你。咱們想辦法,等你哥回來。”
話音剛落,阿吉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臉色難看:“姑娘!不好了!謝家的管家帶著好幾個家丁堵在門口,說是……說是來抓逃奴!”
“逃奴?”蘇星橙冷笑,“自家小姐都成逃奴了?”
她站起身,對青檸和甜杏囑咐道:“看好云櫻。我去會會他們。”
蘇星橙走到大門口。
幾個家丁拿著棍棒,來勢洶洶。為首的管家滿臉橫肉,是謝老爺的心腹。
“蘇姑娘,”他皮笑肉不笑,“我家小姐不懂事,跑到你這兒來了。這是謝家家事,還請把人交出來,免得傷了和氣?!?/p>
蘇星橙抱著胳膊,擋在門口,一步不讓:“家事?我怎么聽說,是謝老爺要把女兒往火坑里推???”
“謝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幾輩子積攢的聲譽,難道就要毀在賣女求榮上?”
她聲音清脆,字字誅心,引得周圍路過的鄰居紛紛駐足。
“謝家又不缺銀子,怎么,這宅子里就這么容不下一個小姑娘?非要把人逼死才甘心?”
管家臉色一變,沒想到這小姑娘嘴皮子這么利索,正要反駁。
這時,青檸慌慌張張地從里面跑出來:“姑娘!不好了!謝小姐從后門跑了!甜杏去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