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屋內地龍燒得很暖,空氣里淡淡的提神熏香。
裴云舟端坐在堆積如山的奏折后,修長的手指握著朱筆,神情專注。
“砰”的一聲,值房厚重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裴云舟眉頭微皺,沒有抬頭,冷聲道:“出去,誰準你——”
“裴云舟。”一道帶著幾分急促的聲音打斷了他。
裴云舟筆尖一頓,緩緩抬起眼。
蕭馳大步走到書案前,揮退了門口戰戰兢兢的內閣書吏,反手將門關死。
他雙手撐在桌案上,俯身盯著裴云舟,開門見山地問道:“當年,本王給星橙的那塊玄鐵令牌,現在在誰手里?”
裴云舟的瞳孔驟然一縮。
那塊令牌?
他比誰都清楚,當年姐姐隨手把令牌塞進了空間別墅的抽屜里。那東西,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
除非……
裴云舟血液瞬間加速流轉,但表面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古井無波的面具。
“王爺何出此言?”他放下朱筆,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那令牌是姐姐的遺物,自然早已隨她長眠。王爺為何突然問起?”
蕭馳死死盯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密封的小竹筒,抽出一張揉皺的紙條,“啪”地拍在桌案上。
“你自己看?!?/p>
裴云舟垂下眼簾,視線落在那張薄薄的紙條上。
上面是蒼漠縣錢莊掌柜的加急密報:
【今日一女持主子玄鐵令至,年輕貌美,衣著奇異。其命屬下急報主子,轉告新科狀元裴云舟:人在蒼漠,一切平安,切勿擔心,將速回京城尋他。】
“轟——”
裴云舟腦子里仿佛有萬道驚雷同時炸開。
人在蒼漠。
一切平安。
速回京城尋他。
她回來了!她真的回來了!
裴云舟的手猛地攥緊,那張紙條被他死死地捏在掌心,力道大得指骨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極力克制著自己渾身不受控制的戰栗,死咬著后槽牙,才沒讓自己在蕭馳面前當場失態。
“看清楚了嗎?”蕭馳眉頭緊鎖,眼中閃過懷疑,“本王的人絕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令牌重現于世了?!?/p>
他盯著裴云舟,“是不是你把令牌給了別人,還是你的人在弄虛作假?”
人死不能復生,這絕不可能是蘇星橙,裴云舟在搞什么名堂。
“……我知道了?!迸嵩浦蹖⒛菑埣垪l慢慢折好,收進袖中。
“此事蹊蹺。”他站起身,語氣冷硬:“王爺放心,我會親自查清?!?/p>
蕭馳看著他這副陰沉的臉色,嘆了口氣。
是啊,死人怎么可能復生。自己剛才在接到密報的那一瞬,竟然荒唐地生出了一絲妄念。真是瘋了。
“既然你心里有數,那本王就不插手了。這終究是你的事?!?/p>
蕭馳直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雪水,轉身準備離去。
“王爺?!迸嵩浦酆白∈採Y的背影。
“聽聞王妃快要臨盆了。王爺如今已有家室,皇室血脈為重,王爺該把心思多放在王妃和即將出世的小世子身上。至于姐姐的舊事,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蕭馳的背影猛地僵住。
過了片刻。
“……你說得對?!笔採Y沒有回頭,推開門,大步走進風雪里。
看著蕭馳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內閣大院,裴云舟臉上的偽裝瞬間崩塌。
他猛地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壓抑了七年的狂喜在這一刻破胸而出,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她回來了!終于舍得從那個世界回來了!
裴云舟風一樣沖回書案前。
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支平日里穩如泰山的紫檀筆。他胡亂地扯過一張空白的奏折,蘸滿濃墨,筆走龍蛇地寫下一行大字:
【臣染急病,告假三月!】
寫完,他將奏折往桌上一扔。
緊接著,他迅速抽出一張極小的信紙,飛快地寫下兩行指令。走到窗邊,從袖中掏出一枚骨哨吹響。
片刻后,一只通體漆黑的信鴿撲棱棱落在窗沿。
他將信紙塞進竹筒,綁在鴿子腿上,雙手猛地一揚,信鴿沖天而起,直奔北地而去。
做完這一切,他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
他大步流星地沖出內閣值房,穿過長長的宮廷甬道,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最后竟然在這森嚴的皇城內施展輕功,狂奔起來。
“備馬!把汗血馬牽出來!”
裴云舟沖出宮門,對著等候在外的玄十厲聲吼道。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一匹神駿黑馬在長街上仰頭嘶鳴。
裴云舟翻身上馬,緋色官服在寒風中獵獵翻飛。
“駕——!”馬鞭狠狠抽下,直奔京城北城門。
在他左右兩側,赤九和玄十毫不猶豫地策馬跟上。
他們身后,數十道穿著皇城司飛魚服、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紛紛從暗處躍出,馬蹄聲驟然響起。
一行人追隨主子,朝著漠北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漸深。
一桌子豐盛的酒菜,已經被小二端下去熱了第二回了。
陸昭、沈意和宋佑安三人圍坐在桌旁,干瞪著眼。
宋佑安摸著餓得咕咕叫的肚子,終于忍不住了,狐疑地盯著對面的陸昭:“你到底通沒通知云舟?這都過去一個多時辰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他平時可是個極守時的人啊?!?/p>
陸昭被他這么一問,也有些自我懷疑了。
“不能?。 睘榱舜_認,他沖著門外喊了一聲:“小喜!滾進來!”
門立刻被推開,小喜小跑著進來:“少爺,您叫我?”
“我問你,讓你去請裴大人的事,到底辦妥沒有?”
小喜連連點頭,一臉篤定:“辦妥了呀少爺!小的一字不落地傳達了,裴大人當時還回話,說知道了?!?/p>
聽到這話,宋佑安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差點把身后的椅子帶翻。
“不好!”宋佑安瞪大眼睛,聲音里明顯的驚慌,“云舟怕是想不開了!”
真不怪宋佑安一驚一乍。這幾年,裴云舟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差。
他們幾個做兄弟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他哪天那根一直繃著的弦突然斷了,真做出什么傻事。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總是隔三差五、死皮賴臉地硬拽著他出來聚聚,哪怕他只是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喝悶酒,也權當是給他沾點人間的人氣兒。
沈意猛地放下茶杯,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平日里斷案如神的腦子里已經閃過了無數種糟糕的畫面。
“走!去看看!”陸昭也坐不住了,帶頭沖了出去。
三人急得滿頭大汗,心急火燎地趕到內閣,又撲到皇城司,最后一路追蹤,在守北城門的禁軍那里打探到了確切的消息。
“裴大人?”守城將領如實匯報,“下午就出城了!連官服都沒換,帶著赤九和玄十兩位大人,還有一大批皇城司的精銳,騎著汗血馬,那速度……直奔北方去了!”
“出城了?”三個人面面相覷。
緊接著,齊齊長出了一口濁氣。
宋佑安:“沒想不開就行,沒想不開就行!”
陸昭:“這叫什么事兒!害得小爺我白擔驚受怕一場?!?/p>
沈意:“放鴿子就放鴿子吧,只要還喘著氣就行。”
“那咱們也散了吧?!?/p>
“各回各家,我現在只想回家躺著?!?/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