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只剩下青檸一個人。
褪去那身幾天未換的衣裙,小心地站到花灑下。
溫熱的水流傾瀉而下,包裹住她纖瘦的身體,她仰起臉,任由水流沖刷著臉頰。
她從來不笨,甚至比同齡人更敏銳。
她默默觀察著這個世界,突然就明白了。
小姐偶爾拿出的吃食、價值連城的首飾、好茶好酒,還有藏在兔子玩偶里的手機……
原來,那些東西,全都是屬于這個世界的。
她的小姐,從來就不是什么流放的罪臣之女,而是來自這個繁華、神奇異世界的真正貴女!
而現在,小姐回到了屬于她自己的世界,也把她帶了過來。
青檸關掉水龍頭,拿起那條柔軟得不可思議的毛巾擦干身體,換上棉質睡衣,布料貼在皮膚上,舒服得讓她忍不住蹭了蹭。
她走到洗手臺前那面清晰的鏡子前。
鏡子里的少女露出一張干凈漂亮的小臉,眉眼柔和,眸光清澈透亮。
青檸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握緊拳頭,無聲地說:“青檸,你要快點學。學會用這些東西,學會這個世界的規矩。”
她要盡快適應這個世界,像在大梁朝那樣,繼續做小姐最得力的幫手。
走出浴室,掀開客房大床那柔軟如云朵般的羽絨被,躺了進去。
在這個距離大梁朝不知多少個時空的異世界里,她閉上眼睛,伴隨著窗外隱約的海浪聲,安穩地陷入了沉睡。
——
公主府。
“砰”的一聲,一只上好的汝窯茶盞被重重地磕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一桌。
“陸昭!你到底幫沒幫本宮!”蕭清歡正氣呼呼地瞪著剛跨進門檻的緋袍官員。
四年過去,陸昭早已褪去了少年時的青澀與跳脫,如今在官場上游刃有余。
面對公主的雷霆之怒,不僅沒有惶恐跪地,反而熟門熟路地揮退了旁邊戰戰兢兢的宮女,自己走到桌邊,撩起衣擺,大喇喇地坐了下來。
“殿下這脾氣,還是這么沖。”
陸昭像回到了自己家,自顧自地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又從白玉碟里捏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嗯,還是公主府的糕點舍得放料,甜。”
這四年來,蕭清歡為了打聽裴云舟的消息,真真是每個月都要召見陸昭好幾次。
一來二去,兩人之間那點君臣尊卑早磨沒了,反倒處成了有些像損友般的熟稔。
“你少在這里給本宮顧左右而言他!”蕭清歡一把奪過他面前的碟子,胸口起伏不定。
“這都四年了!本宮推掉了父皇安排的所有駙馬人選,頂著滿朝文武的非議,堂堂一國公主,就差把心掏出來捧到他面前了!我的誠意,他裴云舟還沒看見嗎?!”
陸昭嚼著糕點的動作慢了下來,抬眸看她,京城名門貴女,哪個不是帶著端莊的面具,唯獨她,愛憎分明,熱烈得像一團火。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又垂下眼,掩去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晦澀。
“殿下……”陸昭重新換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臉,嘆了口氣:“何必呢。您金枝玉葉,想要什么樣的男人沒有?何苦非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本宮就偏要這棵樹!”蕭清歡聲音里帶著濃濃的不甘和委屈,“就連我皇叔,翻年都要迎娶令儀了!他裴云舟到底還要多久,才肯把心里的人放下?”
蕭馳即將大婚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
聽到這話,陸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杯中清澈的茶水漾起一圈圈漣漪,倒映著他逐漸失去笑意的眼睛。
“這輩子……”陸昭低著頭,盯著杯子里的茶葉,喃喃自語,“恐怕都放不下了。”
極輕的呢喃,還是落入了蕭清歡的耳朵里。
這句話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最后一根引線,四年的驕傲與委屈一并炸開。
“放不下也得放!”蕭清歡猛地站起身,寬大的廣袖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昭,一字一頓:
“你回去告訴裴云舟,本宮不管他心里裝的是誰,也不管他這幾年怎么熬過來的。明日一早,本宮就會進宮去求父皇,直接下旨賜婚!”
“啪!”陸昭手里的折扇重重地磕在桌沿上。
“殿下不可!”他霍然起身,帶翻了茶杯,茶水順著桌沿淌到官服上,他也渾然不覺。
“強扭的瓜不甜!云舟如今已是手握重權的內閣首輔,他現在已經偏執瘋魔了,您若真求了賜婚,那就是在逼他!把一個不愛您的人強行綁在身邊,毀的是您自己一輩子的幸福啊!”
他語氣急促,帶上了近乎祈求的顫音。
別嫁。別拿自己的一生去賭一個根本沒有心的人。
“不甜本宮也認!”蕭清歡根本聽不進去,眼底盡是執拗。
“本宮已經給了他足夠長的時間了!四年,整整四年!就算是塊捂不熱的冰,本宮也要把他攥在手里!”
她冷冷道:“別說是強扭,就是綁,本宮也要把他綁在公主府,綁在本宮的身邊!”
“殿下,您清醒點!您看看滿朝文武,看看這京城里多少好兒郎!微臣……微臣認識許多才俊,比他裴云舟更懂得疼人!您為什么就不能回頭看看別人……”
比如那個每次隨叫隨到、坐在這里聽你念叨別人的傻子。
“夠了!本宮不想聽!”蕭清歡煩躁地揮袖轉身,“來人,把陸大人請出去!”
四名帶刀侍衛立刻進來,一左一右架住陸昭。
“殿下!蕭清歡!”陸昭被侍衛強行往外拖,死死地盯著那個背對著他的明艷身影,直呼其名:“你不能去求賜婚!你會后悔的!你一定會后悔的!”
聲音在庭院里回蕩,漸漸遠去。
花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蕭清歡站在原地,眼角的淚終于忍不住滑落下來,砸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公主府外,陸昭被侍衛推了一把,踉蹌了兩步才堪堪站穩。
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站在原地,拍了拍官服上被弄出的褶皺和茶漬。
抬起頭,他定定地看著那扇威嚴厚重的大門,臉上那種吊兒郎當的面具終于徹底碎裂,掉了一地。
“強扭的瓜不甜啊……”
他低聲呢喃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