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翠殿里,冬兒輾轉反側,禁衛軍巡夜的腳步聲隔段時間又響起。
自打那日哀求陛下別來,之后皇帝真的不再來。
一應用度不缺,不過宮人們的態度漸漸冷了不少,發現她并不受寵。
但因為她平日里或明或暗維護過大家,宮人們對她還算恭敬有禮,只是沒那么熱情。
她不在意。
自己封了才人,也不知爹娘、哥嫂在馮府過得咋樣?
整日憂心忡忡,豆蔻是貼身宮女,但不熟,不敢貿然讓她去打聽。
“唉!”默默嘆口氣,從此自己將終老在這深宮里。
一股微風拂過,帷帳微微晃動,冬兒突然脊背一僵,屋里有人!
透過墻上模糊的影子,來人穿著戎裝。
冬兒猛地坐起,往床角退,“你、你是誰?”
“冬兒,是我!”帷帳外是長生顫抖的聲音。
“長生?你、你怎么進來的?”冬兒嚇得魂都要掉了,一把撩開帷帳。
夜色下的長生高大魁梧,比十年前更加健壯,也成熟多了,不再青澀。
分別十年再見面,冬兒已是皇帝妃嬪。
“冬兒!”長生靜靜看著心愛的姑娘。
長成真正的大姑娘,溫潤、略微豐腴,宜家宜室的端莊女子,卻不是自己的妻子。
“你快走!這里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冬兒沒有上前,沉下臉道。
“我知道!我就是來看看你!你過得好嗎?”長生克制著想要抱住冬兒的沖動,關心道。
“我很好!我爹娘他們還好吧?”冬兒忍不住問。
“你爹已不是大管事,在馮府打雜,其他都還好!”長生老實道。
“你告訴他們,實在不行,就別在馮府干了!”冬兒知道馮家肯定為難爹娘他們了。
“嗯!”長生應道。
“我的事兒想來你已知曉!別等了,我們的婚約就此作罷!你另娶良人吧!
這里禁衛森嚴,被人抓到,你的前途盡毀!快走!”冬兒背過身,不讓心上人看到自己落淚。
“可是除了你,我還能喜歡誰?”長生茫然無措。
苦苦等了十年,所有的感情傾注在冬兒身上,明明還有幾個月,他們就能修成正果的,讓他如何釋懷?
“是我貪慕虛榮,是我對不住你!你恨也罷、怨也罷,我都受著!
長生哥,你是個好人,娶一個妻子,好生過日子吧,把我忘了!”冬兒嗡聲道。
“冬兒,你就那么狠心?”長生的心一滯。
“是!我就那么狠心!你一個小小武將,能比得過陛下給的榮華富貴?”冬兒狠心道。
“冬兒,你不是那樣的人!”長生不相信。
“是不是都這樣了,還能怎樣?長生,你醒醒吧!咱倆不可能了!快走!”冬兒淚流滿面,推著長生往外走。
長生一動不動,將冬兒拉入懷中,“冬兒!我不要!”
“你怎么這么笨啊?”冬兒捶了長生兩拳,倒在長生懷里無聲哭泣。
“事已至此,你我都回不去了,別再傻傻執著!只會害了你我兩家!
沒有什么天長地久,好好活著!快走、快走!”冬兒用力推開長生。
“喵、喵!”外面傳來幾聲貓叫。
“你保重!”長生眼眶通紅,不舍地看了眼冬兒。
好一會兒,冬兒轉身,長生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
冬兒無力躺回床上,眼淚默默流淌,直到天明,才昏昏睡去。
睡夢中,夢到進宮前的開心和快樂日子,也夢到進宮前與長生分別時的難過。
那夢很長,長生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是總是差一點點,她怎么用力都夠不到。
“長生哥、長生哥!”冬兒喊著喊著,猛地醒來。
“你醒了?”身邊傳來皇帝的聲音。
“陛下?”冬兒腦子宕機,渾身冰冷。
夢里不停喊著長生,有沒有說夢話?皇帝有沒有聽到?
“你睡了一整天,天都黑了,現在是戌時,餓了吧?”皇帝關切道,一點兒沒生氣的樣子。
“奴、臣妾該死!”冬兒忙起身請罪。
“你又做什么?你現在不是奴婢,是朕的才人!”皇帝托著冬兒,語氣有些無奈。
“來人!伺候才人洗漱!”
豆蔻幾位宮女歡天喜地進來,“恭喜才人!”
“恭喜?恭喜什么?”冬兒一臉懵,總覺得氣氛怪怪的。
“太醫診脈,才人有喜了!”豆蔻笑嘻嘻道。
“有、有喜了?”冬兒面色土灰,一股寒意直透腳底。
“才人?才人!”豆蔻見冬兒神色不對。
“哦,哦!”冬兒垂眸,掩飾心中的悲涼和慌亂。
簡單梳洗后,被扶著坐到案桌前用餐,看著豐盛的餐食,冬兒沒胃口,心不在焉。
“怎么,不喜歡還是吃不慣?想吃啥,讓御膳房做!”皇帝溫和道。
“不必,臣妾睡久了,沒胃口!”冬兒扯了個笑容,強迫自己吃了些。
但吃了幾口,怎么都吃不下。
“算了,吃不下別勉強!走,朕陪你走走!”皇帝心情極好。
早朝后,在兩儀殿處理政務到下午,有太醫來稟報,馮才人有孕。
讓他一掃這幾日陰霾的心情,趕來看望,宮里接連有孕,好幾年不曾有這好消息。
倆人沿著玄武湖轉悠,冬兒沉默不語。
“你安心在拾翠殿養胎!沒人會打擾你!皇后已被幽禁!”皇帝突然開口。
“是!”冬兒愣了一下回道。
“朕明日派人把你家人接走,記得你哥好像念過幾年書?”皇帝問。
“是,在馮府做賬房!”冬兒回道。
“那就去戶部做個令史吧!”皇帝想了想道。
令史是戶部下面的從九品小官,負責文書、記錄等輔助工作,雖是末級,但好歹是官身。
“謝陛下圣恩!”冬兒叩謝。
“好了,你有身孕,快起來!”皇帝扶起冬兒,輕輕攬住。
冬兒不太適應別人如此親近,身體僵硬地任由皇帝攬著。
轉了好一陣,見她又開始蔫耷耷、昏昏欲睡,才回寢殿。
這一晚皇帝宿在拾萃殿,馮才人有孕的消息不脛而走。
翌日,內侍省的人便去馮府宣皇帝口諭。
馮府的人眼睜睜看著冬兒一家被接走。
“忘恩負義的賤婢!”馮老夫人氣得砸碎杯盞。
爬一次龍床便有了,竟然得了盛寵,連帶家人都跟著飛升!
自家女兒卻被幽禁清寧宮!
越想越不甘!手里的棋子脫離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