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下山,易安沒有驚動任何人。
只是當他步下山道,回首望去時,晨曦中的金山寺殿宇層疊。
鐘樓挺拔,已不見十年前洪水肆虐后的滿目瘡痍。
這里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著他十年的心血與光陰。
“易安……”
他心中默念這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隨即又輕輕搖頭,將“法海”的威儀與重擔暫時卸下。
易安心情很輕松,從未有過的輕松。
此世三十年,守了三十年戒律。
他做了三十年法海,現在一切落定,他也該做一次易安了。
此去江南,不為降妖,不為弘法,只為一段未了的因果,一次遲來的告別。
南下的路,山重水復。
他不再施展佛法疾行,而是如同最普通的行腳僧,持缽化緣,徒步丈量。
江南風光與江北迥異,河道縱橫,水網密布,小橋流水,吳儂軟語。
濕潤的空氣里帶著草木與河泥的氣息,與他習慣了青城山清冽山風的心境,悄然交融,又格格不入。
他依舊會為貧病者義診,分文不取,卻不再以“法海”之名,只道是云游僧人。
偶爾遇到些微妖氣或不平事,他也出手,但手段溫和了許多。
越往南,關于“太湖邊醫術不錯的孤女”的零星傳聞,便越發清晰起來。
有人說她性子冷但心善,救過不少落水的孩童和急病的老人。
有人說她獨居久了,偶爾會對著北邊出神,問起卻說沒什么。
還有人說,曾見她在月圓之夜,于湖邊獨坐,身影孤清得讓人不忍打擾。
每聽一言,易安的心便似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一下。
他趕路的步伐未曾加快,心中的影像卻越發鮮活——不再是十年前那個會叉著腰說今后自己照顧他的少女,也不再是那個纏著要自己還俗請自己吃燒雞的青衣姑娘,而是一個沉淀了十年光陰、將妖氣斂入骨血、學著像人一樣生活的女子。
終于,他來到了太湖邊。
煙波浩渺,水天一色。
遠處帆影點點,近處蘆葦搖曳。
按照老道所述的方位,他沿著湖岸前行,穿過一片桑樹林,一個小小漁村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房屋低矮,多為木石結構,曬著的漁網在陽光下散發出淡淡的腥氣與水汽。
村口有幾個孩童在玩耍,見他一個陌生僧人走來,都好奇地停下動作張望。
易安上前,溫聲問道:“小朋友,請問村中可有一位擅長醫術的青衣女子居所?”
一個稍大些的男孩眨了眨眼,指向村子西頭靠近湖邊的一處:“你說小青姐姐啊?她就住在那邊,屋子外頭種了好些草藥的那家就是。”
“多謝小施主。”
易安道了謝,順著男孩所指的方向走去。
心跳,在一步步靠近中,竟有些失了平日的節奏。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前方那間小屋周圍,縈繞著一絲極淡、卻無比熟悉的妖氣。
只是這妖氣中,確如老道所言,摻雜了太多屬于“人”的煙火氣息與歲月沉淀的孤寂。
小屋近了。
竹籬疏落,幾畦藥草長得正好,開著些星星點點的花。
屋門虛掩著,隱約能聽到里面傳來搗藥的輕微聲響。
易安在籬笆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湖水、草藥與陽光味道的空氣。
十年光陰,三千多個日夜,在此刻交織成一片無聲的波瀾。
他抬起手,最終只是輕輕整理了一下僧衣的衣襟。
然后,抬手,叩響了那扇虛掩的柴扉。
“篤、篤。”
搗藥聲戛然而止。
片刻的寂靜后,一個平靜中帶著些許疑惑的女聲從屋內傳來:
“誰?”
“一個來此化緣的僧人。”
屋內靜了片刻。
接著,門被輕輕拉開。
小青站在門口,一身素凈的青色布衣,袖口挽起,手上還沾著草藥的碎末。
十年歲月在她容顏上并未留下什么痕跡,只是眉宇間褪去了昔日的跳脫,添了幾分沉靜的淡然。
她抬眼看向來人。
晨光斜照,僧人青衫微塵,面容平靜,眸光卻比太湖的水更深。
她愣住了。
易安合十行禮:“施主,貧僧路經此地,可否討碗清水?”
小青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她扶著門框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像要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十年了,金山寺的方向她望了無數次,卻從未想過這個人會這樣出現在她眼前,一身風塵,語氣平常得仿佛昨日才別。
“……請進。”
她側身讓開,聲音有些發澀。
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墻角堆著些曬干的藥材,窗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名的野花。
藥杵擱在石臼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苦香。
小青倒了碗清水,雙手遞過。
易安接過,道了聲謝,慢慢飲下。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窗外的湖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漁歌。
她其實早就不怪他了。
從老道下山找到她告知一切真相后,她就再也沒有怪過他了。
只是……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見他。
沒成想,他竟然來見自己了。
果然,就不能指望老道保守秘密。
聽到小青這么說,易安心中暗暗吐槽,不過臉上卻一直帶著笑意。
干的不錯啊!老家伙!
“你……”小青終于開口,卻又不知該問什么。
“我卸下了金山寺住持之位。”
易安將空碗輕輕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白姑娘還在塔中,一切安好。我告訴她,塔下是贖罪,亦是修行。”
小青沉默良久,才低聲道:“姐姐她……可曾悔悟?”
“每月朔望,我都能在塔前感受到她氣息漸趨平和。”
“十年清寂,足以讓人看清許多東西。”
易安頓了頓:“她讓我轉告你,不必再掛念,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小青眼角滑落,她迅速別過臉去,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再轉回來時,臉上已努力撐起一個淺淡的笑:“你……這算是專程來傳話的?”
“不是。”
易安面容平靜,看向小青的眼神中滿是笑意。
他說:“我還俗了。”
說這話的時候,兩個人看著對方,思緒仿佛又回到了當年易安第一次下山的時候。
當時小青還總是纏著他,說要讓他還俗,請他吃燒雞。
“好。”
小青也止不住笑了起來:“我請你吃燒雞。”
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只不過這次她沒有擦,任由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這次有錢了?”
“你這和尚……”
她聲音哽咽,帶著笑,也帶著哭腔:“還是這么煩人。”
再之后。
小漁村多了一對夫妻。
就像是尋常夫妻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男耕女織,生活平靜而又幸福。
可易安已經還俗,一身佛法盡數散盡,如今只是凡人而已。
如此生活了四十年,此時易安已經古稀之年,走起路來都是一副老態龍鐘的模樣。
小青小心翼翼的扶著易安出來躺在搖椅上曬著太陽。
看向易安的眼神中滿是不舍。
她能夠感覺到,易安的壽命已經走到盡頭了。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告別了。
易安的眼睛已經有些看不清了,耳朵也聾的厲害。
躺在搖椅上,抓著小青的手這才能感覺到安心。
從腕上褪下那串深褐色的佛珠,輕輕放在她掌心:“這佛珠是住持爺爺所贈,伴我多年,今日贈你。”
他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非為法器,只為念想。愿你今后,平安順遂。”
佛珠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小青此時早已恢復成了年輕時的樣子,希望愛人臨走前能記住自己最美好的樣子。
緊緊握住那串佛珠,淚水滴落在深褐色的珠子上,洇開小小的深痕。
“我該走了。”
易安最后看了她一眼,似要將此刻的容顏深深印入心底。
“如果……”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也帶著釋然的笑意,“如果真有輪回,下輩子……別再當和尚了。”
“下輩子……”
易安愣了一下,塵封的記憶隨著這句輪回被撬動。
緊接著宛如承諾一般堅定說道:“好,下輩子,我在千年后等你。”
他年紀太大,都有些老糊涂了,差點忘了自己還能回去。
摩挲著那件在這片時空多陪了自己五十年的破損缽盂,尖銳的邊緣割破了手指,鮮血浸染在了缽盂之上。
搖椅上的老者逐漸沒了氣息,只留下小青依舊守在他身邊,牢牢抓著他的手說什么也不想松開。
太湖的風,帶著水汽和暖意,吹進小屋,吹動了窗臺上的野花。
遠處,漁歌又起,悠悠揚揚,飄向水天相接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