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深秋過半,桂香的滿院已到枯藤殘枝的景象。
這段時間,顏青也大部分都把自己關在房間內,時常發呆,時常嘆氣。
躁郁癥因情緒不穩而頻繁發作,但她卻自虐似的沒有吃藥。
睡眠能力好像完全被進化,情緒高漲時,沒日沒夜的創作,編曲。
而后又自我否定的全部推翻幾天的心血,再全部清除,就好像在故意折磨著自己,用這種方式減輕內心的煎熬和痛苦。
裴硯確實做到了沒再打擾她,也沒再出現過,仿佛消失了一樣。
多日的精力消耗讓顏青也倍感疲憊,決定出門吹吹風。
顏青也漫無目的的走在鬧市街上,只是過了半個月的時間,她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恰巧又再次走到了上一次遇到流氓的酒吧,便走了進去。
剛進門,酒吧老板一眼就認出了顏青也,一溜小跑迎了上來“哎呀,顏小姐,您來啦,快快,小劉給顏小姐上份果盤和小食,掛我賬上。”還熱情的帶她坐到一個視野極佳的位置上。
兩人坐下后閑聊了起來:“顏小姐上次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讓您受驚嚇了。”
“沒什么,我也很不好意思,給您店里帶來了不好的影響。”
老板一臉堆笑說道“哎呀顏小姐您客氣了,裴老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說完心里一陣惡寒,腦子里想到裴硯那雙陰冷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戰,誰敢跟他做朋友啊。
上次顏青也出事后,他店里莫名來了一堆黑衣人,氣勢洶洶,為首的便是裴硯的助手,路途。
他這才知道自己差點惹了多大的麻煩,但好在對方并沒有為難他,只是警告以后顏青也再來喝酒,周邊不許有任何男性,一旦發現,他這輩子別想在邊城混下去。
“裴老板?你是說...裴硯?”
顏青也握著手中的杯子出了神。
“對啊,顏小姐,你知道嗎,上次調戲你的那個混蛋,被仇家找上門打了一頓。聽說兩個胳膊粉碎性骨折,大腿骨被踢斷,二弟被生插一刀廢了,最后被扔進監獄判了七年,這還不要緊,最要命的是,他的那個房間全是男同。”
酒吧老板說完不禁汗毛豎起,這是上次路途帶人來時,講給他聽的,如果辦不到,說他會是一樣的下場。
“啊?!這么嚴重,那仇家是誰啊?也被抓進去了嗎?”顏青也一臉疑惑。
“不,不知道。”
酒吧老板一臉心虛否定,看著她不知情的樣子,說明當事人沒打算讓她知道,多年的人情世故經驗告訴他,自己多嘴就是自尋死路。
“老板有人找。”
“哎,來啦!顏小姐你慢用,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了。”說完老板如釋重負地走了,留下顏青也獨自失神。
這時臺上的駐唱歌手,歌聲緩緩響起,是陳奕迅的《愛情轉移》。
深情悠揚的嗓音將她拉入了時間的長河里。
當年在初戀窮追不舍下,她才為之動容,相戀的兩年里說喜歡,不如說是習慣。
即使捉到對方出軌,她都沒有什么情緒波動,只是對那些刺耳的話而感到不適。
而這一切在遇到裴硯后,統統不作數了。
她會不自覺地點開他們的對話框,好奇他在做什么,他的一個眼神,一句不經意的話都能撩撥起沉寂多年的心。
本以為這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心動糾葛,冷上幾天也就淡了,可這十幾天卻度日如年,情愫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破土的藤曼肆意瘋長。
煩悶之下,顏青也多喝了幾杯,臉頰微微泛起酡紅,直到飲下最后一口,臺上的歌聲也剛好結束。
顏青也收回思緒,起身走上臺和歌手簡單示意后,接過麥克風。
“接下來這首歌《傳奇》,送給大家。”
她開口,聲音清透又純粹像是江南春水,緩緩流淌進人心。
“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
每一句歌詞仿佛都是在唱給心里的那個人。
一曲結束,酒吧里響起熱烈的掌聲,顏青也禮貌致謝,瀟灑走下臺,決定去找裴硯說清楚。
她這輩子過得夠苦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真心實意并且自己也喜歡的人,是她苦澀的人生中不可多得的禮物。
即使這份美好短暫且稍縱即逝,她也不想錯過,哪怕只是擁有一瞬,也足夠。
走到酒吧門口時,她卻被安保禮貌攔了下來。
“顏小姐,裴老板有請。”
“裴老板?裴硯在這?”顏青也神色一怔,有點驚訝。
“是的,請隨我來。”安保畢恭畢敬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正好,不用再跑一趟,借此機會可以和裴硯解釋清楚了。
顏青也的步伐有些輕飄,心情非常雀躍一路跟著安保上了二樓。
裴硯剛到不久,就聽酒吧老板說顏青也在這,他來到二樓欄桿處俯瞰,樓下的情況盡覽無余,果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度的顏青也,多日不見,她消瘦了很多,感覺風一吹就會摔倒。
這些天他把自己丟在公司拼命的工作,不敢停下一刻,只想忘掉她。
只要一停下,那句“誰都可以,就你不行”的話語就反復回蕩在他的腦海里,將他多年的驕傲狠狠碾碎,只剩蝕骨的挫敗。
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他發誓不再糾纏她。
可再看到她單只孤影的樣子,還是會心臟驟然抽痛。
方才聽見她的歌聲,那顆心依舊不受控制地為她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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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青也跟著安保上了二樓,最后停在一間包廂外。
“您請。”安保示意后轉身離開了。
顏青也點頭致謝后,推開門。
包廂內燈光昏暗,有幾個男人倚坐在沙發上,身邊擁著女伴,裴硯坐在主位上,唯獨他身旁空無一人。
顏青也暗自欣喜,松了一口氣。
裴硯雙臂隨意展開,向后倚靠在真皮沙發里,修長的雙腿微微分開,一身黑色高定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往日溫順的發絲被一絲不茍地向后梳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不羈又禁欲,目光沉沉落在門口的她身上,幽深的黑眸讀不懂他的情緒。
多日不見,裴硯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顏青也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裴硯左邊的周睿先開口調笑:“呦,這不是剛才獻唱的美嬌娘嗎?怎么走來這兒了?是迷路了?還是專門找哪個哥哥啊?”
“周總你還真別說,這小美人長得是真夠勁兒,跟懷里這些鶯鶯燕燕一比,瞬間變得索然無味了,你說是不是啊。”右邊的男人立刻附和。
說完還在身側美女的大腿跟處不懷好意的摸了一把。
“哎呀~杜總,你壞。”
號稱周總的人左側男人眼珠一轉,興致盎然的攛掇:“正好喝酒沒意思,我說要不咱們賭一把!就賭小美人看她找誰,最后會跟誰走!賭一輛蘭博基尼,怎么樣!”
“行啊!成交!”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興致高漲,全然把顏青也當作一件可把玩的物件,隨意下注。
而自始自終,裴硯全程沉默,沒有絲毫阻止的意思,只是冷眼看著。
顏青也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起,刺耳的渾話讓她再也忍不住出聲,眼神直直地望著他,聲音發顫:“裴硯。”
“我草,果然是找裴總的,要我說美人兒,你也不能光看外表不是,不試試怎么知道誰適合你呢。”
“我贊同江總說法,美人兒,哥哥給你二十萬,今晚跟哥哥走怎么樣。”
“我出二十五萬!”
顏青也聽著他們語言輕薄的話,心頭最后的一點期待瞬間冷透。
“好了。”
良久,裴硯終于開口,低沉的嗓音打斷了這場荒唐的鬧劇,包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顏小姐,別來無恙啊。”語氣盡顯疏離。
十幾天未見,這是裴硯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她卻絲毫開心不起來。
“你找我來,什么事。”
顏青也醉意未消,聲音有些綿軟慵懶,裴硯深眸輕晃,看著眼前臉色緋紅,眉眼間依稀可見憔悴的女人,嘴角勾起毫無溫度的笑。
這十幾天無論開會,工作,應酬他無數次點開對話框,都沒等來她的一個消息。
反而偶遇上這個女人出來喝酒,唱歌?他裴硯真是真心喂了狗了。
裴硯怒火中燒,卻面不改色地拿起桌前的酒杯,修長的指腹摩挲著杯沿,輕輕晃動,黃色的液體滑出完美的弧度,眼神冷淡,最后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找你清債。”
“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我是生意人,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警局的事情加上救你的一條命,顏小姐不會就想這么算了吧?”
“所以呢。”顏青也脊背繃的筆直,靜靜地站在微弱的燈光下,像一株從黑暗中破土而出的帶刺紅玫瑰,刺痛了他的眼睛,有一瞬的出神。
“喝完這一瓶,或者,在場的男人,隨便挑一個帶走,當然為了公平起見,我也算在內。”裴硯眉骨為不可察的微抬一下,怕她聽不清,還特意放緩了語速。
男人們聽到后,隱隱響起一陣猥瑣的竊笑,眼里放著光,好似要把顏青也吞入腹中。
裴硯站起身,拿起桌上幾乎滿瓶的麥卡倫,緩緩向顏青也走近,在只有一臂的距離停下來。
“顏小姐不是想要男人嗎?正好,機會就在這,既能得到錢又能滿足需求,何樂而不為呢?”
顏青也緊蹙眉頭,不可置信這些話居然是從裴硯口中說出來的,眼前的男人就像換了一副模樣。
這時,門口響動,一個女人推門而入,聲線甜美:“阿硯哥!真的是你欸!”
女人穿著一身香奈兒高定套裝蹦蹦跳跳地進來,親昵的一把環住裴硯的胳膊,輕微晃動:“阿硯哥,你都好久沒來看我了。”
“最近忙。”裴硯并沒有推開女人,任由其擺弄。
“欸,這位漂亮姐姐是誰啊?”
“......我的...客人。”裴硯停頓了一瞬,語氣平淡。
客人......顏青也心里反復咀嚼這句話,自嘲的輕笑了一下,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這滿屋子的荒唐好像在嘲諷著她剛才的想法是有多么天真,多么傻、批。
裴硯既然沒有推開對方,說明兩人關系非同一般。
也是,他裴硯要什么女人沒有,怎么會癡情到一直為她停留,顏青也苦笑,是她太高估自己了。
她被裴硯投來玩味的眼神狠狠地刺痛,下意識的后退了半步,死死咬住下唇,垂下眸,深吸了一口氣。
“是不是我喝完這一瓶,我們就兩清。”
“什么?阿硯哥,你怎么這么壞!讓漂亮姐姐喝完這一瓶烈酒可是要出人命的。”女人微蹙秀眉,軟糯的語調刺激著顏青也的神經。
“乖,知道我們小柔最善良了,先去玩吧,有時間再去看你。”裴硯語氣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那......好吧。”女人看眼前的場面,識趣地轉身戀戀不舍的走了。
顏青也冷漠地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互動。
包廂內又恢復了一片暴風雨前的寧靜。
裴硯身后的一行人仿佛看了一場精彩刺激的好戲,一個個一臉八卦,暗自地互相使眼色。
幾個老總畢竟是這么多年在商場如戰場的地方一路血拼廝殺下來的,很快就意識到,眼前這個艷麗的女人與裴硯的關系絕非一般。
識的時務地都安靜地閉上了嘴,盡量降低自身存在感,畢竟得罪了裴硯,誰都沒好果子吃。
“你還沒回答我。”顏青也倔強的仰起頭,鼻尖泛酸,迷離的眼神迎上深不見底的黑眸。
裴硯一向冷靜,更不會糾纏不清,可看到顏青也眼尾泛紅,倔強的不讓眼角的淚水滑落的模樣,大腦空了半秒,心口一陣悶痛。
“......”
下一秒,顏青也毫不猶豫的拿過他手中的酒瓶,仰起頭,大口大口地灌入口中,即使她酒量還算不錯,但高濃度的烈酒加上剛剛已經喝了很多,導致胃里一陣翻滾,辛辣感滑過喉嚨,嗆得她眼圈通紅,像晨霧中沾染露水的野玫瑰,透出楚楚可憐的脆弱。
胃里傳來陣陣灼燒的刺痛感,讓她不得不停下來,彎下腰劇烈猛咳起來,酒水和淚水順著白嫩的臉滑落,悄然無息地砸落在地板上,再無蹤跡。
她胡亂的抹了把臉,口紅不小心被蹭花了妝,暈染出唇邊,顯得格外惹人憐愛,臉頰的肌膚嫣紅,濕潤的眼神盡是迷蒙,手中的酒瓶已喝掉了一半,剛要再次舉起酒瓶一飲而盡時。
“夠了!”一道低沉磁性的男聲,毫無預兆地厲聲叫停。
裴硯一雙深邃難測的眼眸銳利無比的凝視著眼前的女人,眼中的火光能將人瞬間吞噬,化為灰燼。
她寧愿把自己喝到胃穿孔,都不肯把他帶走。
“顏青也,你夠狠。”他語氣輕飄飄的,整張臉藏在黑暗里,但身上卻隱隱散發著陰冷暴戾的氣息。
“裴硯,我不欠你了......”顏青也抬起那雙勾人心魄,迷離的眼睛,仔細看臉上還沾滿淚痕,而后身體一軟,向下滑落,沒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