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仍斜切在草席邊緣,像一道未凝的血痕。楚玄雙目閉合,呼吸沉緩,體內氣血如暗流歸渠,沿著經脈緩緩游走。戰骨靜伏脊柱深處,溫潤如玉,再無半分躁動。屋外風止葉落,萬籟俱寂,唯有瓦片上露水滑至檐角,將墜未墜。
忽然,他左臂內側一陣灼熱。
不是傷痛,不是寒意,而是一種自血脈深處涌出的震顫——如同當年兩人割掌結拜時,血滴入火堆那一瞬的共鳴。那夜他們跪在荒坡,刀鋒劃過掌心,血混于地,石猛仰頭大笑:“從此生死同路,誰退一步,天打雷劈!”
此刻,這誓約之感驟然撕裂寂靜。
楚玄睜眼,赤瞳映著殘月,身形未動,神識已順血脈感應逆溯而去。那股波動來自村外十里,黑松嶺下——石猛常去修煉的古槐谷。可此刻傳來的氣息混亂狂暴,氣血翻涌如沸,夾雜著野獸般的低吼與山巖崩裂之聲。
他起身,推門而出。
木栓輕響,身影已掠過界碑,沒入林間。足尖點地無聲,身形如夜風穿隙,速度卻快得拉出道道殘影。沿途草木微晃,枝葉未折,唯地面碎石因氣流震蕩跳起寸許。
越近山谷,異象越顯。
十丈外,巨巖炸裂,碎石如箭四射,撞在山壁上發出金鐵交鳴。一株百年老松攔腰斷裂,樹干砸入溪中,激起數丈水浪。火光未起,卻有焦味彌漫——是皮肉燒灼的氣息,混著蠻力撞擊巖石的悶響。
楚玄躍上斷崖,俯視下方。
空地中央,一人赤膊立于亂石之間,背脊高聳如丘,雙臂垂地,指節深陷泥土。正是石猛。他渾身肌肉虬結暴漲,皮膚泛青,血管如黑蛇游走全身,額角凸起兩處硬包,似有角質將破。雙眼赤紅無神,口中噴出白霧般的濁氣,每一次喘息都帶動胸腔轟鳴,仿佛內臟正在撕裂重組。
他猛然抬頭,看見崖上人影,喉間滾出一聲咆哮,四肢著地,竟如蠻牛沖撞般朝楚玄撲來!
勁風撲面,碎石騰空。
楚玄不閃不避,縱身躍下,直迎其勢,在距其三步時驟然落地,雙足踏裂青石,穩如磐石。
石猛沖勢不止,頭顱狠狠撞向楚玄胸口。千鈞一發之際,楚玄左手疾出,按住其天靈蓋,右掌貼于后頸大穴,體內戰骨倏然一震。
一股溫和之力自骨髓滲出,沿雙臂經脈流轉,灌入石猛體內。
剎那間,石猛身體劇震,前沖之勢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肌肉抽搐不止。那股橫沖直撞的蠻力如洪水遇壩,開始逆向回旋,卻被楚玄引導的道力緩緩梳理,導入奇經八脈。
戰骨之力并非攻伐,而是如春陽化雪,徐徐滲透。它不壓制,不擊潰,只引、導、歸、順。天地間的精氣隨之匯聚,在兩人周身形成淡淡光暈,如同晨霧初升。
時間流逝。
一炷香過去,石猛眼中赤色漸退,粗重喘息轉為平穩呼吸。青筋隱去,腫脹的肌肉恢復原狀,額角硬包也緩緩消平。他雙膝一軟,轟然跪倒,額頭觸地,汗水泥混合著落葉黏在臉上。
楚玄收手,額角滲出細密汗珠,呼吸略重,但站姿依舊筆直。他蹲下身,一手扶住石猛肩頭,聲音低沉卻清晰:“我信你扛得住。”
石猛渾身一顫,緩緩抬頭。
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滿臉泥污與淚痕。他嘴唇哆嗦,想說話,卻發不出聲。突然,他用力磕下頭去,額頭撞地有聲。
“從今往后,生死隨你!”他嘶吼而出,聲音沙啞如裂帛。
楚玄未答,只是將他從地上拽起,搭住肩膀。石猛踉蹌站穩,雙腿仍有些發軟,卻咬牙挺直了背。
四周一片狼藉。斷木橫陳,碎石遍地,焦土斑駁。昨夜還是清幽谷地,如今已成搏斗廢墟。遠處山影蒼茫,天邊泛起魚肚白,晨風拂過,吹散殘留的濁氣。
楚玄抬眼望向荒野深處。
那里林海連綿,霧氣未散,隱約可見獸蹤踏過的痕跡。他知道,獵殺行動必須開始。一個人的歷練,不能總靠兄弟拼命擋災。
他松開石猛,轉身邁步。
石猛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你要去哪?”
楚玄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該做的事。”
石猛握緊拳頭,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又抬頭看向那遠去的身影。他知道,這一走,不會再有人替他試毒、尋藥、守夜。但他也明白,若不如此,便永遠配不上那句“生死同路”。
晨風吹動楚玄衣角,他穿過殘林,踏上通往荒野的小徑。身后村落仍在沉睡,無人知曉昨夜危機已過。前方山勢起伏,未知潛伏。
他腳步堅定,不曾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