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湖州碼頭,晨霧未散,江水泛著灰蒙蒙的光。
殷晚枝坐在臨時搭起的貨棚下,面紗后的眉頭緊鎖。
“下一個。”她的聲音帶著連日的疲憊,也帶著幾分不耐。
青杏忙不迭叫人上前。
已經是第七撥了。
從江寧一路看到湖州,不下百人,竟沒一個能入眼的,不是獐頭鼠目,便是蠢笨粗鄙,再不然就是些色瞇瞇,恨不得用眼睛扒了她衣裳的登徒子。
不是殷晚枝眼光挑剔,只是光是看著這群人,她都怕自己費盡心思生下的孩子,將來只會流著口水傻笑,或者遺傳了那副急色的猥瑣相。
“娘子,這……”青杏合上冊子,聲音漸低,“這撥又沒了,今日午后湖州還有最后一撥。”
殷晚枝沒說話,只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澀得發苦。
正如她現在的處境。
三日前離開宋府時,二嬸那張涂了厚粉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那女人捏著絹帕,笑得假惺惺:“晚枝啊,昱之的身子你也清楚,族里已經議定了,下月開祠堂,從三房過繼個伶俐孩子到你們名下。你也好早些清閑,享享福,別總操勞這些庶務了。”
享福?
殷晚枝當時險些笑出聲來。
她今年才二十二歲,嫁進宋家不過三年,就該“享福”了?
夫君宋昱之纏綿病榻,婆母視她為克夫的掃把星,二房三房那些叔伯兄弟,個個盯著大房的鹽引和萬貫家財,只等宋昱之一咽氣,便要將她這無子無靠的寡婦掃地出門,或者做得更狠辣一點,讓她悄無聲息地“病故”。
總歸她沒有根基背景,只是個靠沖喜才意外進了宋家的孤女。
她這三年替宋家打理部分產業,日夜操勞,到頭來,竟是一場空?
“借種生子吧。”
病榻上,那個向來清冷疏離,幾乎未曾正眼看過她的夫君,屏退所有人后,用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對她說。
“我若去了,他們不會容你。有個孩子,至少能守住大房這份產業,不至于被人吃絕戶。”
他遞給她一疊銀票、一紙商路文書,還有這艘掛著“宋”字旗的旁支貨船。
還有一封和離書。
殷晚枝接過那些東西,指尖冰涼,心頭卻滾過一絲荒謬的熱。
“夫君這是要給我指條活路?”
她垂眼看那紙上熟悉的字跡,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將那封和離書貼身收好,當作最后一道保命符。
總歸沒有感情,各走各路,誰也不欠誰。
殷晚枝收回思緒,把那些復雜的情緒壓下去,繼續聽宋昱之說話。
宋昱之閉上眼,蒼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也格外冷漠:“我知道你嫁進來圖什么。圖富貴,圖安穩。我給你機會,但你得自己抓住。”
“借口尋醫,南下徽州,兩個月內懷上孩子回來,否則……”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更冷,“等我閉了眼,你連宋家的門都出不去。”
宋昱之不喜她,對她向來視若無物。
臨到末了,或許是對這副皮囊最后一點責任,或許是對家族傾軋的厭倦,生出了幾分近乎施舍的心軟。
于是,殷晚枝牢牢抓住了這幾分心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當初費盡心思,甚至用了些不甚光彩的手段,成為宋昱之的沖喜新娘,本就是貪圖這潑天富貴。
如今富貴將傾,她怎肯放手?
借種便借種。
與其將來被趕出宋家任人魚肉,不如現在搏一把。
不僅要生,還要生個最漂亮、最聰明的,將來才能在這虎狼窩里站穩腳跟。
直到思緒被青杏小心翼翼的詢問拉回……
“還有多少人可選?”殷晚枝問,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只有面紗下緊抿的紅唇泄露一絲焦躁。
青杏嘩啦嘩啦翻著冊子:“湖州本地的都看完了。后面順著商路,寧州、績溪、徽州府……冊子上記著的,還有一百二十七人。”
一百多個。
殷晚枝蹙眉,她只有兩個月的時間,水路往返便要耗去月余,耽誤不起。
對外,她宣稱“南下為夫君尋訪名醫良藥”,運的貨也是真的藥材布匹,賬目清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趟出行真正的目的,是必須懷上一個孩子——一個模樣、智力都得上乘,足以堵住悠悠眾口,將來能爭家產的孩子。
若不能成,等真過繼了孩子,所有人都會盼著她這“絆腳石”早點消失,到時候才是真的一片豺狼虎豹等著分食她的血肉。
“都是些什么貨色。”她低聲罵了一句,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力道有些重。
連宋昱之那病秧子都比不上。
至少宋昱之那張臉,是真真正正的清風明月,哪怕病中消瘦,墨發半散,倚在榻上仍有種出塵易碎的俊美,當初就是這幅皮囊惑了她的眼。
青杏湊近,小聲勸:“娘子,實在不行……標準放低些?反正借個種而已,燈一吹,模樣俊丑也看不清……”
“不行。”殷晚枝斷然道,鳳眼一挑,帶著不容置疑的銳利,“宋家那群人,一個個精得跟鬼似的,若孩子生得蠢笨丑陋,眉眼無一處像宋家人,一眼便會被看出蹊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碼頭邊停靠的自家商船,那面墨藍底的“宋”字旗在晨風里微微招展。
這唯一的翻身機會,她必須抓住。
心中那點久居富貴窩被勉強收斂的狠戾,在此刻不斷翻騰,試探著冒頭。
“青杏。”
“奴婢在。”
“去準備迷香,麻繩,還有……”殷晚枝紅唇輕啟,一字一頓,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妝匣最底層那瓶‘春風渡’。”
青杏瞳孔一縮:“娘子,您真要……”
“若今日再挑不到合適的。”殷晚枝勾起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美艷,“有那看得過眼的——”
“綁,也得綁來。”
“路上,就把事兒辦了。”
-
天色愈晚,岸邊船只停靠漸多,空氣中混雜著魚腥、汗味和炊煙。
又是整整一天毫無所獲,殷晚枝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看來明天真的要物色了。
她甚至開始盤算,是直接打暈了拖上船方便,還是先用迷香……
青杏抱著一大堆冊子跟在身后,正絞盡腦汁想寬慰自家娘子。
碼頭另一邊。
“去去去!說了不收生人搭船!誰知道你們什么來路!”
“……船家,通融通融吧,我們兄弟丟了盤纏,二人急著去雍州游學拜師,行個方便,讓我們搭段順風船?我們可幫著做些雜役,不要工錢也無妨……”
叼著旱煙桿滿臉橫肉的船家正語氣不耐地驅趕著兩個穿著破布爛衫的年輕人。
殷晚枝原本心煩意亂,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卻在掠過那兩人時,倏地頓住了。
她只依稀聽見“游學”“拜師”……
應當是兩個求著搭船的落魄書生。
灰撲撲的人群里,兩人長身玉立,雖說發型看著狼狽,但分外顯眼。
一熱一冷。
年輕書生眉眼間散發著尚未被磋磨的少年英氣,腰間還別著一把短刀,正與船家說著什么,看著性子略急躁。
但真正讓她停住腳的是他旁邊那位。
那清冷書生大約年長幾分,看上去更加沉穩,并未與船家逞口舌之快。
肩頭隨意搭了件素白紗質披肩,半遮著面——江風一過,那薄紗便貼著身形流曳,清清楚楚勾勒出底下寬直的肩膀,緊窄的腰線。
明明是最簡素不過的打扮,甚至有些寒酸,可穿在他身上,偏就生出一股清冷孤直的味道。
側臉線條利落得像用刀裁過,眉骨高,鼻梁挺直,薄唇是極淡的顏色,此刻正微抿著,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最要命的是那股氣度。
殷晚枝心口重重一跳。
——簡直像是照著宋昱之最清俊出塵那副模樣刻出來的。
不,甚至更勝一籌。
宋昱之是病中弱柳,風姿清逸卻易折;眼前這人,卻像雪嶺孤松,骨子里透著凜冽的韌勁與……貴氣。
是的,貴氣。
她面上多了點喜色,用團扇虛虛一指:“看見了嗎?”
青杏驚愕轉目,從她的視角看去只能看見那要黑又壯的老船工。
兩眼一黑,這還不如上午看的那幾個呢。
“娘、娘子……”她忐忑的翻出小冊子,企圖勸說一下,“名單上還有一百多候選呢……”
殷晚枝盯著那截在暮色里愈發顯得冷白的脖頸,目光下滑,落在他窄韌的腰身,修長的腿……這個品相,睡倒也不委屈。
一錘定音。
“就是他了。”她截斷她的話,舌尖無意識輕抵齒尖,補充道,“是那個披著披肩的。”
肩寬腰細,看著就勁大,好生養。
-
碼頭東隅。
沈玨對著船家遠去的背影狠狠齜牙:“呸!狗眼看人低!想小爺我在京城——”
向來在京城橫慣了的沈小將軍,頭一次知道什么叫吃癟。
見一旁的景珩不做聲。
忙湊近壓低聲:“……太子表哥,你在看什么?”
景珩目光從那船只上“宋”的旗幟撤下來。
剛才那邊似乎有道極為強烈的視線。
像用目光將他從頭到腳剝了一遍,讓人不適。
只是他才看過去,那道視線就消失了。
“沒什么。”他收回目光,聲音冷淡。
沈玨泄氣地拍打胳膊上肆虐的蚊子,嘴里嘟囔:“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連湖州的蚊子都格外驍勇。”
想起上午遭遇,他更是心有余悸。
那時也是尋船,一位脂粉濃重的船娘“熱心”相邀,誰料上了船才知是條專做腌臜生意的花艇。
景珩因著謹慎,并未中招,沈玨就沒那么幸運了,那徐娘半老的鴇母見他年紀小,差點對著他上下其手,眼神黏膩得能拉絲,驚得沈玨差點拔刀。
好一番雞飛狗跳,賠光了僅剩的幾錢碎銀,才狼狽脫身。
眼下日頭西斜,若再尋不到船南下,又得在這魚龍混雜的碼頭多耗一日。
靖王爪牙追蹤甚緊,每一刻都危險。
沈玨湊過去被蚊子折磨瘋了:“實在不行,動用您的私令,調湖州府……”
“再等等。”景珩冷聲打斷。
私令一出,蹤跡便明,暗查即成明訪,許多線索怕要立刻斷掉。
正在這時,一個小丫鬟朝他們走來:“兩位公子安好。方才見二位似在尋船,咱們船上正缺一位能寫會算的賬房先生,兼做些夜間看顧貨物的輕省活計,不知二位可愿屈就?”
又是招工?
沈玨瞬間警惕,干笑一聲,搶道:“這位姐姐,我兄弟二人雖讀過幾本書,卻是手無縛雞之力,算賬也只略通皮毛,怕是擔不起看顧重任,反誤了主家行程。”
青杏原本來之前還有些忐忑,遠遠看清這兩人長相后才松了口氣,她笑道:“公子過謙了,我看兩位公子氣度沉穩,定是細心妥帖之人。至于夜間看顧,不過是防些小毛賊,尋常健壯男子巡一巡便可,工錢嘛……”她略作思忖,“一月五兩銀子,食宿全包,如何?”
五兩!
沈玨眼皮微跳,下意識瞥向景珩。
他們現在渾身上下湊不出二兩碎銀。
景珩面色沉靜,目光掠過青杏,投向不遠處那艘中等貨船。
甲板上堆著布匹藥材箱籠,井然有序,是尋常商賈人家模樣。
最后,他視線落在船艙口——那里靜靜立著一位頭戴帷帽、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身段窈窕,帷帽垂下的薄紗及胸。
方才那道目光……似乎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這人從一開始就在關注他們。
“不知貴主家是?”景珩開口,聲線清冽平穩。
“我家娘子是徽州人氏,此次是運送些先夫生前經營的貨物回鄉。”青杏按吩咐答道,“娘子心善,見二位公子似是尋船不易,故有此一問。若是不便,也無妨的。”
運送先夫生前貨物回鄉?
景珩沉吟。
這船南下,正合他們去雍州的方向,扮作賬房混跡商船,確是極好的隱蔽。
“還不知二位公子高姓大名,欲往何處?”青杏適時又問。
“在下姓蕭,名行止。”景珩用了母姓化名,“這是舍弟,蕭子安。我二人原欲南下雍州游學。”
“雍州?”青杏笑意加深,“巧了,我們必經雍州水道,二位公子可愿一試?娘子說了,若是賬目清楚,人又妥當,便是長雇也可。”
景珩心中迅速權衡。
風險固然有,但眼下這或許是南下最快且最不惹眼的途徑。
他略一頷首,端的是讀書人溫文守禮的模樣:“既蒙娘子不棄,路徑又順,我兄弟二人便厚顏叨擾了。”
青杏喜道:“公子客氣了,請隨我來,我去回稟娘子。”
看著景珩和沈玨跟著青杏走向那艘貨船,沈玨用氣聲飛快嘀咕:“表哥,我咋心里頭……直打鼓呢?這新寡的娘子招工,怎么專挑咱倆這樣貌的?”
景珩目視前方,步履從容,只從唇邊逸出低沉清晰的幾個字:“見機行事。”
“那萬一……那娘子要是也跟上午那個似的,動手動腳……”沈玨擠眉弄眼。
景珩腳步未停,卻莫名想到方才那倒窺伺的目光,眸光不由沉了沉:“即便敢,也得有命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