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園長返回辦公室時,趙縈君正單手托腮打量著她桌上的小盆栽,聽見門響,她停下了轉椅,臉上重新掛起了職業化的微笑。
杜園長巨大的身影幾乎是瞬移般從門口滑至辦公桌側,嘶啞的嗓音緊貼在趙縈君耳邊:“工作完成了?”
“是的杜園長,數據都已經校對過了。”趙縈君側過臉,笑容不變,似乎根本沒有看到對方那不正常的行進方式。
杜園長那雙鳥眼死死盯著她,和白鴿那種強裝出來的鎮定不一樣,趙縈君的平靜像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這讓她感到一種失控的煩躁。
殊不知像她這樣咋咋呼呼、猛地消失又突然出現的同事,趙縈君有一沓,當真是見怪不怪了。
“哼,完成了,我可是要檢查的。”杜園長繞到桌后,語氣生硬道,“要是驗收不過關……”
趙縈君早已讓開了位子,道:“您請。”
杜園長用爪子笨拙地握住鼠標,屏幕上的報表非常規整,原本矛盾百出的數據經過她手被梳理得條理分明,復雜的關系也用不同的顏色批注過了,整體都透著一股專業感。
發現趙縈君當真處理的不錯,不僅數據全部都對上了,而且格式上還一目了然。她挑剔地來回翻看,卻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錯漏。
但這種無可挑剔,本身就是一種挑釁。
“誰讓你擅改格式的?”她最終憋出一句來,鳥嘴不悅地開合。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趙縈君立刻接話,語氣十分誠懇道,“如果您覺得原先的版本更合適,我這就恢復,修改前的原始文件我做了備份。”
話音未落,她竟直接伸手覆上了杜園長還握著鼠標的爪子!
杜園長渾身一僵。
那手指修長有力,溫度正常,在碰觸到她之后,竟然也沒有出現和白鴿類似的異常,依舊是白皙光潔的模樣。
更讓她心驚的是那股力量,一個人類竟輕易地主導了她爪子的動作,拖動光標,精準地點向某個文件夾,動作自然流暢。
杜園長猛地抽回了自己的爪子,張合了幾下,試圖驅散那種因陌生體溫帶來的刺痛感。
“不必了,既然你都做出來,還是用這版吧。”她干咳了聲,語氣中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挫敗。
“好的,園長。”趙縈君從善如流地收回手,臉上笑容不變,甚至還加深了些許,仿佛剛才那近乎冒犯的舉動真的只是出于體貼。
杜園長看著那笑容,鳥眼中的陰鷙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笑容……她太熟悉了,平日里她就是用這種看似溫和的態度,俯視著那些惶恐不安的玩家。
如今,竟有人將同樣的東西,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她。一種被反制的怒火,混雜著更深的不安,在她胸腔里愈燒愈烈。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了白鴿,那祭壇和肥料,本是計劃外的麻煩,被他誤打誤撞發現的。
在領導視察期間,她本也準備低調的,但是現在……她看著眼前仍舊帶笑的英俊,心中默默催促,那個白鴿最好動作快一點。
趙縈君離開園長辦公室時,步履輕松,比起費時費力的深度清潔,還是整理數據這樣的本職工作更得心應手,不僅免除了體力活,還讓調研進度漲了一大截。
果然,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干,可惜大部分領導都不懂這個道理。
她在心中暗暗搖頭,剛走過轉角靠近小班的區域,一聲短促的凄厲女聲猛地響起。
是鷺鷥!
與此同時,另一側走廊盡頭,一個身影也聞聲快步趕來,是白鴿。
他身上的衣服蹭滿了塵灰,褲腿和鞋面上沾著大片的濕泥,左手仍舊不自然地垂著,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
兩人在緊閉的小班教室門口相遇,目光相觸的瞬間,白鴿的眼神閃爍了下,他沒說話,只是猛地推開了教室門。
門內的情形,讓一貫沉穩的趙縈君都不由瞳孔緊縮。
只見教室內光線極暗,剛一開門就一股濃重腥氣逸散了而出。
模糊的暗影中,能看到那群小班的孩子們正聚攏在角落,它們背對著門,頭顱低垂著,形成一個緊密的包圍圈,中心正是癱軟在地的鷺鷥。
開門的聲音和驟然涌入的光線驚擾了它們,那群孩子齊刷刷地,以一種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僵硬角度轉了過來。
數十雙眼睛,或者說,是數十個在黑暗中越發明亮的猩紅色光點,死死鎖定了門口的不速之客。
沒有聲音,只有粘稠的惡意如同潮水般涌來,就如同狼群無聲地恫嚇。
這陣仗……趙縈君眉頭微挑。
小孩子有這么可怕嗎?自己是不是刷短視頻洗腦包太多了,才讓潛意識生成了這么恐怖的幻覺。
這有點太離譜了吧。
一旁的白鴿卻毫不猶豫地沖了上去,更讓趙縈君堅定了“是自己嚇自己”的判斷,隨即也跟著沖上前。
但其實白鴿并不知道該從何下手,這群小鬼摸不得碰不得,但鷺鷥的狀況顯然一刻也等不了了。
只是思考間,他動作就緩了下來,被后面跟上的趙縈君給反超了。
趙縈君卻沒有那么多顧慮,伸手就把堵在前面的孩子撥到一邊,對上那些猩紅瞳孔時還不滿地瞪了回去。
都這么大的小孩兒了,老師不舒服都不知道叫人?她一邊想,一邊蹲下去看鷺鷥,卻不知該如何處理,只能將那些圍著的孩子一個個趕到旁邊。
“沒看到鷺鷥老師暈倒了嗎?快讓開。”
白鴿看得眼角微抽,對方如此輕松,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左手傷得實在冤枉。
趙縈君見他不動,只顧著盯著自己,反而生出了許多不滿。
剛才不還沖得挺快嗎?怎么真到干事時,反而不出力了?
但她順著白鴿的目光望過去,看到被自己撥開的孩子一個個都七扭八歪的,頓時明白了他的顧慮。
這些孩子……應該都沒事吧?萬一真出點問題,她可賠不起。她只是個窮打工的,上班已經夠苦了,難不成還要倒貼?她可沒有“父母打工供養自己打工”的條件啊。
還是白鴿精明啊。
白鴿正感嘆著趙縈君的實力深不可測,卻忽然接收到她一個眼神,佩服里夾雜著喪氣,復雜得讓他一怔。
這是……?
“鷺鷥老師是不是急性耳穿孔啊?我看她耳朵好像……要不要叫救護車?”趙縈君不敢把話說完,萬一是幻覺怎么辦?可那耳朵里滲出的血,又過于真實了。
果然,白鴿在檢查之后并沒有送醫的打算,反而從地上撿起了部手機,那部本該在鱷魚手中保管的小班組工作機。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通訊軟件的界面。
最新一條通話記錄,就在幾分鐘前呼入,持續時間很短。
而“星芽幼兒園小班家園群”的群組里,一個備注為林玥爸爸的賬號,用近乎刷屏的方式,重復發送著同一條信息,字里行間充滿了冰冷的怒意:
林玥爸爸:誰讓你開燈的!我們玥玥視力敏感不能見強光!跟你說了要特殊照顧!你到底會不會當老師?!聽不懂人話耳朵也別要了!!!
白鴿指尖劃過屏幕,往上翻了翻,在“林玥爸爸”刷屏之前,還有幾條其他家長的消息,都是一些看似普通的消息,但個個刁鉆至極,更有幾位直接質問“我的孩子怎么樣了”。
一切的起點,是鷺鷥在群里的最后一條回復,那是一段短視頻,仔細地拍過每個孩子的臉。
白鴿和趙縈君對視一眼,都想起了實習手冊里的那條規定:“每班每日需拍攝不少于三段短視頻。”
看來鷺鷥是為了確保每個孩子的臉都清楚,才特意開了燈,卻沒想到恰恰因此觸怒了某個家長。
兩人面色有些凝重。趙縈君心下感嘆,幼師這活兒和她在公司搬磚也沒差,稍不留神就要挨罵。而白鴿則是想起了林玥爸爸那句“聽不懂人話耳朵也別要了”,只怕鷺鷥的耳朵已經兇多吉少了。
趙縈君心有戚戚然,從包里摸出一罐可口可樂,小心扶著鷺鷥喂了一小口。
“這個熱量高,低血糖神器。”見白鴿訝異,她隨口解釋道。
不,他根本不是在驚訝這個好嗎?飲料也能帶到副本里來嗎?而且剛才說叫救護車已經很夸張了,現在連可樂都能當玩家的急救品了?
隨后,他又看到英俊從包里掏出了濕巾紙,開始替鷺鷥擦臉,頓時連吐槽的力氣都沒了。
甚至還有心情思考,這個英俊這么特殊,難怪副本boss對她這么忌憚,甚至想要除掉她。
但他的思索并沒能持續很久,因為在喂過可樂不久,鷺鷥當真醒了,她捂著額頭,面色蒼白得嚇人。
不過前后半個小時不見,她卻像被抽干了精力,整個人虛弱得近乎透明。
白鴿目光環視四周,那些小鬼們雖然被英俊鎮住,卻仍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鷺鷥,眼神里透著垂涎,仿佛剛從她身上嘗到了什么甜頭。
也有幾個看向他的,只是大多是看向他褲腳的泥巴,隱隱流露出幾分畏懼。
白鴿神色微動,他不動聲色地用指甲刮下一點泥屑,借著攙扶鷺鷥的動作,極其隱蔽地蹭在了她的袖口,果然那些垂涎的目光少了不少。
而此刻鷺鷥,雙手死死捂著耳朵,任憑趙縈君如何詢問都毫無反應,只是不斷重復著:“那些小孩要吃了我……別接電話……別接……”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那部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幽幽亮起——
林玥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