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這八個字一出,瞬間把秦王批奏疏的昏沉給震沒了。
嬴政閉上眼睛停頓幾秒,然后又睜眼看去。
“父王,我不想努力了。”
他咬著牙迅速往下掃視,心中的怒氣逐漸升騰。
嬴政冷著臉繼續讀著,但隨著目光移動,一絲細微的疑惑卻逐漸浮上心頭。
——這種說話方式?
等他看到段落結尾處“臣小十八敬上”幾個字,整個人頓時恍然大悟,渾身一松。
嬴政又看了一眼炸裂的開頭和奇異的理論,升騰的怒氣此刻都化成了哭笑不得,笑罵出聲。
“豎子!”
方才可把見慣風浪的秦王驚得不輕——大秦長公子,豈容有這般不思進取的想法!
嬴政本就甚少將心力放在兒女身上,唯有長子扶蘇因被他寄予厚望,偶爾尚能得到他的親自教導。
其余子女們,大多是讓他們的生母撫育教養。對于嬴政而言,這些孩子本來也不指望什么,往往只有去其母宮中休息時,才會順帶召來一見,略作垂問罷了。
因此,在嬴政一直以來的印象中,自己的大兒子是個勤謹篤進的好學生,其余的兒女都好似平平無奇、沒什么突出——除了這個好像天生聰慧異常的小十八。
嬴政回想了一下上次見面場景,當時這豎子都還不怎么會說話呢,卻一眼就能看出他身份不同,還敢大著膽子纏著他打聽消息。
想到這嬴政也不由得咋舌,雖然他知道這稚子聰慧非常,但是這想法是不是太靈活了點?不想學習別國文字,就催他父王去平定六國?
嬴政忽然注意到木牘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他凝目細看:
十八弟稚語憨言,俱是孺子純孝敬父之忱,臣扶蘇代書,謹上。
——原來是扶蘇替弟弟的找補。
在這句話的結尾處,赫然就是罪魁禍首的黑色小爪印,看得嬴政啞然失笑,對自己這個排行十八的幼子嘖嘖稱奇。
說他聰明吧,他連多學一國文字都不愿意;說他笨吧,他還知道如果六國統一,他就能只學秦文。
而且豎子狡猾,自己不會寫字,跑去找他大兄幫忙。
嬴政手指點了點趙樂秦的小爪印,又想起上次這小子口齒不清,急得抓耳撓腮的傻樣,越想越樂,大笑出聲。
一旁的侍從看秦王正高興,大著膽子湊趣兒道:“見王上開懷,定有佳事。不知臣能否有幸一聽?”
嬴政的心情正好,把木牘遞給侍從,自己慢悠悠踱步回到榻上。
侍從連忙兩手接過,大著膽子一看也樂了。
侍從恭敬地把木牘盛給秦王,笑著開口:“長公子關愛幼弟,十八公子聰穎孝順,臣為大王賀。”
嬴政聽到侍從的恭維輕笑一聲,拿過木牘,手指輕輕點著“臣小十八”幾個字,忽然發現還沒正式給這小孩取名字,頓時來了興致。
他這個幼子如此靈慧,根骨不凡,待時而發,確實要好好起一個名字。
侍從已經恭恭敬敬地站回原位,不敢出聲擾亂秦王的思考,大殿內靜悄悄的,一時間只能聽到青銅水鐘的滴答聲音。
嬴政漫無目的地掃視殿內,不知怎的,他一眼就看到了水鐘上刻箭的刻度,最上面的“亥”字格外突出。
嬴政陷入沉思。
秦朝以十月為歲首,十月就是亥月,暗含草木歸根待春生之意。亥又為十二地支之末,又為“水辰”,對應秦德“水德”。合天時,契秦德。
嬴政正要定下,又遲疑了一下。
贏亥……
贏扶蘇……
好像聽起來不統一,最好再加一個字。
亥為水,水主智,智者遠慮,“遠”字?
嬴政寫下“遠亥”,讀了兩遍覺得不順口,輕嘖一聲提筆抹掉。
嬴政繼續往下想。
遠,長遠,長遠之福,胡福。
胡為遠。
胡亥?
亥為水,水主智,胡為遠,遠者謀深。
“贏胡亥。”
“贏扶蘇。”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篤定,在宮室中回蕩開來。
嬴政滿意地寫下小十八的新名字,叫來侍從去告訴宗正和各處宮室,自己又繼續回去批答奏疏。
趙樂秦,不,現在已經是嬴胡亥了。此時的他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宮室,趴在踏上聽小明讀書,念的正是扶蘇為幼弟精挑細選的《周南·桃夭》。
忽然接到大爹賜名的趙樂秦宛若晴天霹靂,他嗷地一聲倒在榻上,用拳頭咚咚咚砸著布老虎,沉痛緬懷自己從此失去的真名。
但趙樂秦不知道,在他今天超絕邏輯的沖擊下,這套“父王強呀課業輕”的理論就像“你愛我呀我愛你”時不時的在耳邊響起,深深地印在了扶蘇的腦海。
在這種堪比克蘇魯的污染下,后來扶蘇每收到大秦又滅一國的消息,腦子里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竟然是:完了,我又白學了!
·
痛失真名的趙樂秦化悲憤為動力,開始勤勤懇懇攻略扶蘇和嬴政。
自從在扶蘇面前刷臉過后,只要天氣允許,他就會去扶蘇那里打一次卡。
有的時候是上午,有的時候是下午。或許會捎一束花,偶爾分享一顆漂亮的小石頭,有時候是帶上自己在庖廚親手、不,是親自吩咐做的新奇食物。除了這些,趙樂秦還經常頂著幼崽殼子瘋狂撒嬌。
漸漸地,扶蘇習慣了會不定時冒出的幼弟。
——阿弟愛我。
除了正面攻略,趙樂秦還會找機會放飛自我、比格附體。
不給弟弟收拾爛攤子的哥哥算什么好哥哥?扶蘇阿兄以后的好日子多著呢!
至于會不會挨打?這時候就要懂得策略了。
比如前兩日,趙樂秦又暗戳戳溜到扶蘇宮室,想像往常一樣搗亂。
可扶蘇早就被他捉弄慣了,心里隱隱似有預感,還沒等壞弟弟伸手,便倏地轉身,一把將人逮了個正著。
趙樂秦當即眨著濕漉漉的眼睛軟軟地道歉,然后拉起扶蘇的手,把自己的漂亮臉蛋塞到他手里。
扶蘇看著幼弟可憐兮兮讓他出氣的模樣,哪里再舍得責怪一句重話?望著趙樂秦紅紅的眼睛,扶蘇反而要哄著幼弟不要哭,滿口許諾“會永遠照顧阿弟”呢。
——嗐,壞弟弟略略出手,好哥哥扶蘇便被迷的七葷八素。
相比之下,趙樂秦去嬴政那邊刷臉的次數要少很多。畢竟胡亥還指望著始皇陛下夙興夜寐,好好奮斗,早日打下華夏江山!
不過次數少歸少,趙樂秦還是會認真扮演一個貼心幼子。什么“給阿父最好看的花”,讓侍從送到嬴政床榻邊,希望他晚上做個好夢啦;什么撲到嬴政懷里貼貼,冒著星星眼夸贊“阿父是王中的王,我最敬仰的人就是阿父”啊;或者熱情地給大爹送去一些食物,表示“我吃到這個覺得很好吃,就想起了阿父”“憂阿父之身”云云。
嗐,內斂的老秦人哪見識過這個!
比起愛在心口難開的一眾老實小孩,狡猾的趙樂秦又是仗著幼崽殼子貼貼,又是滿嘴甜言蜜語。一套絲滑小連招下來,不知不覺間,嬴政對他關注度越來越高,甚至隱隱和扶蘇齊平了。
不過,嬴政雖然對幼子的撒嬌欣然接受,但是他對于趙樂秦喜歡送食物這點敬謝不敏。
可是趙樂秦好不容易告別了難吃的糊糊,那是恨不得拉著秦王一起投身飲食文化建設。
——拜托,不會吃算什么華夏人!
從開始鉆研食案上那些事兒后,趙樂秦送給嬴政的食物便開始富有創意。
對此,嬴政真的很想說,他有正常的好飯吃,不必再送。
但話又說回來,幼子跟個小太陽似的興沖沖來了,每次嬴政話到嘴邊,但看到趙樂秦一臉孺慕的小表情,到底是把到嘴邊的拒絕咽了下去。
嬴政在心里反復勸自己。
孩子還小。
孩子孝心可嘉。
所以,無論趙樂秦送來的食物賣相有多么詭異,嬴政總是在侍從試毒后,先小心嘗上一口,再決定是將剩下的用完,還是分給近臣侍從。最后,他總會嘴角微翹,雷打不動地聽一番“十八公子孝順非常”的夸贊。
不過雖然大爹裝得八風不動,趙樂秦能猜不到他的痛苦嗎?
且不說送食物之前他都要嘗一嘗的,他親自指揮做出來的,還能不知道有多么難吃嗎?
不過趙樂秦才不管——小孩子哪能面面俱到!
邪惡比格嘿嘿一笑:
這種級別的好心辦壞事,不過是毛毛雨啦;
等他再長大點,那時候要整的活才是正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