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剛成婚,馮鯉特地送了米糧、臘肉、幾枝蓮藕、鳊魚、干菜好些東西過去,馮老娘還不放心,恨不得一日過問十遍。
要過年了,錢塘私塾也放了年假,盈娘總算是能睡到日上三竿了。
早上素馨端了一碗熬的米油都出來的小米粥,配上一碟攤雞蛋、一碟臘肉、一條香煎小黃魚、一碟藕餅,盈娘披了件襖兒,放了小案幾,就坐在床上吃了起來。
素馨還道:“方才去廚房端飯過來,見彩霞姐姐和牙婆子說話,怕是又要買個人進來。”
“這也是應該的,我娘再過幾個月就要生個小寶寶了,到時候肯定要人照看的,提前進家里,你們這些前頭的大丫頭子也能教些規矩。”盈娘笑道。
馮家平日活計并不多,素馨每日三餐都是吃的飽飽的,衣裳也能穿暖,葷腥也幾乎天天能吃,主人從不打人罵人,這對于她來說簡直是從未想過的好日子。
甚至男主人極其正派,家風很正,她雖然年紀小,懵懵懂懂,但是也知道牙婆曾經和比她大一些的姐姐說過,這些在人家家里做丫頭仆婦的,九成以上都被收用過,甚至彩云姐姐過來的時候,牙婆還讓她好生伺候主母,到時候說不定有大造化。
遇到了好人家,就得惜福。
她正想著的時候,盈娘吃的七七八八了,還打算再睡個回籠覺,卻聽外面說侯姑婆過身了。
這個侯姑婆的病也有這么一年多了,聽說在武昌府的長子就回來看了一眼,又去了,也沒有給錢,也沒有留個人伺候。侯旺心里不平衡,也是放任不管。
盈娘有時候想都要生兒子,養兒防老,實際上哪里有真正養兒防老的,人到了最后,還是盡量要有自理能力,手里有錢才是真的。
侯家那邊說起來也奇怪,生前侯姑婆病臥在床,兒子們都不愿意出錢,死了卻是要大操大辦,馮老爹和馮老娘夫妻并馮鯉三人過去,沒有讓正新婚的馮鶴還有盈娘過去。
這次送葬是侯興侯旺兄弟一起下葬的,馮鯉去了兩日就沒去了,只把買的兩個人帶了回來,一個是和盈娘差不多大的丫頭,生的頗為靈巧,看起來很機靈,是給盈娘做丫頭的,還有另一個則是個十三歲的丫頭,聽說之前在家里是老大,照顧過底下四五個弟弟妹妹,手腳很麻利。
一個送到彩霞那里去,讓她調教,另一個送到盈娘這里,讓素馨帶著。
盈娘給這個丫頭取名素桃,又拿了自己的一套襖兒和梳篦給她:“你要先把頭發上的虱子多轡下,這冬日冷,先穿我的襖兒,平素規矩可以問素馨。”
還別說是窮苦人家,就是一些地主或者有錢人家,頭上都很容易長虱子,盈娘還被親戚們傳染過,是馮鯉把她頭發剪短了,下了藥粉,天天用梳篦梳,才徹底干凈的。
素馨把素桃帶下去,又指了床鋪給她:“你就睡在我對床,小姐最怕頭上長虱子的人,你先別近前伺候,等會兒我喊余媽媽過來,先幫你洗頭,你也不要四處走動,有事我會喊你。”
吩咐完事情,素馨又拿了兩塊云片糕給她:“這是小姐賞的,你也嘗嘗,先墊墊肚子。家里每日吃三餐,這會子還早,等正午了,我帶你去廚房。”
素桃嘴很甜的道:“這位姐姐,多謝你了。”
“別客氣,我叫素馨,比你大些,你喊我一聲姐姐就是。”素馨想這個素桃看起來還挺機靈的,盼望她日后也能夠好好在這里做活才是。
因為侯姑婆過世,這個年也過的不甚快活,雖說家里添了人進門,但大家都各自的思量。馮老娘這些年幾乎透支身體,馮老爹也是年過花甲的人,收錢都常常收錯,馮鯉想讓他們頤養天年,反正弟弟如今已經成家立業了,日后的路還得他自己走。
同時,那個店他也要收回來,直接賃出去便是,如今他要專心讀書,不能打理家業,能白賺些賃錢也是好事。
常香蘭用完飯,就先去了對門常家,常老夫人見她過來,又問道:“馮家如何?”
“馮家大房是真的有錢,自從我進門,他家又買了兩個下人進門。”常香蘭嫁給馮鶴,當然也是很滿意的,馮鶴有宅子,人年輕,還是秀才,自然是不俗。
可是馮鶴手里竟然沒什么銀錢,也沒有地和鋪子,那些都是他兄長的,他兄長也沒有想著拉拔他一把。
常老夫人道:“這馮家大郎的確是個能干人,他家也殷實,但馮二郎也不差,好歹家里置辦了房產,你們倆就好生過日子。”
“是,婆母倒是對我極好的,這幾天我也是特地繡了鞋面給她老人家。”常香蘭笑道。
常老夫人心道這常香蘭十八歲都未嫁,她爹是個酸人,最愛假清高,往年吃他家的喝他家的,也沒一句好話。可常香蘭是個懂事的,雖然被她爹教的有些酸,但又放得下身段來她這里討好,她自然也許了這一番姻緣。
她們住在馮家后門,馮家興許不是大富大貴,但一門兩秀才,幾百畝田,家里還有生意,算是小富人家,家風也清正,算是不錯了。
這番拉攏族里的人,將來也是鞏固孫子的地位,兒子原配過世,就立馬娶妻,那位也是生了一雙兒女,做后娘的生了自己的兒女,有幾個能容得下前頭生的兒子的。
常老夫人到底年紀大了,也要和常家人打好關系,到時候她們撒手人寰,總得讓族人看顧一二她這孫子才是。
這些當然不足為外人道了。
年過完,馮鯉把鋪子的事情和馮老爹夫妻說開,把曾經的家伙什該變賣的變賣,有些能用的搬到家中,就在房牙那里掛了鋪子上去,過了月余,這里就有一對夫妻來開六陳店,一個月三兩銀子,年付三十六兩,押六兩,房牙抽一兩八錢。
這自然沒有自己做生意賺的多,但是賃出去不必管,馮老爹和馮老娘也是能多歇會兒,雖然不至于做老封君,但不必似以往那般了。
便是馮老娘,不過歇息半個月,人都年輕許多。
今年一開年,就開始學《蒙求》和《小學詩禮》,《蒙求》全書采用四言韻文,《小學詩禮》全書采用五言詩體編寫,都是朗朗上口的,聽說今年還要把朱熹的《小學》,《孝經》、《性理字訓》、《千家詩》、《算學啟蒙》、《家禮》》都要學完。
是這些學完才能開始涉獵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據說需要好幾年學,這些學完,才算是蒙學結束。
除了正經讀書,還要把算學、臨字、女紅都學,時常還得彈彈琴,下下棋,每日忙的暈頭轉向。
素桃頭上的虱子已然沒了,扎著兩個丫髻,因為吃飽喝足,早已不是之前面黃肌瘦的樣子。
盈娘在書房背書的時候,素馨素桃便是在附近添茶倒水,亦或者是點燈撥蠟。
“姑娘,您先歇會兒,起來站一站,別又腿麻了。”素馨道。
盈娘起身,打了個哈欠,“脖子真累。”
素桃道:“我真是佩服您,這個月的月考又是第一。”
“我也沒想到,一開始莊雨眠比我提前學過許多,我家里也沒有琴,不曾想我這次不僅考試第一,就連琴、棋、女紅也是如此。”盈娘笑道。
說起來她也為莊雨眠可惜,一開始莊雨眠琴彈的很好,但是就因為彈錯了兩個音,被先生說了之后,就怎么也不肯彈了,每次到了琴課就必請假的。盈娘則是越挫越勇,每旬雖然只有一次琴課,但每次她都會上,從早彈到晚,有時候飯都不吃。
把當日功課寫完,還要寫罰抄的文章,今日和盧窈窈講小話,被先生罰抄,唉!
晚上睡的晚,早上磨磨蹭蹭的才起身,小廝都道:“小姐,您快些吧,等會兒別遲到了。”
盈娘急匆匆的上了馬車,等馬車飛快朝街上奔去時,一對母女也扣上了馮家的大門。開門的是馮老爹,他老人家現下自從不在客店做事后,每日睡不著都會早起灑掃院子,或者打一套拳。
他這么一開門,見到這對母女,有些訝異。
那女子立馬喊道:“馮大伯,我是月環啊。”
“月環?崔韜的女兒。”馮老爹雖然年紀大了一點,但是記性算不上差。
崔月環笑道:“是我啊,我爹一直說當年和您一起在荊王府做侍衛的日子,還說你們倆都是生不逢時。”
“唉,當年你爹比我肚子里的墨水多,比我好,還做了校尉,幾次幫我。他現在如何?”馮老爹問起。
提起這個,崔月環道:“我爹三個月前過世,過世前就讓我來找您,讓您收留我們母子,實在是孤兒寡母的,常常有人半夜踢門!實在是過不下去了……”
馮老爹和崔韜是一起上戰壕的同袍,想起昔日的袍澤,也是痛心,但怎么處理崔家母女,他也不知道,只能交給老婆子處理了。
“你們先進來吧,我跟你伯母說一聲。”
崔月環進門之后,一直在觀察,馮家可真夠大的,一花一草,房屋修的也齊整,還有下人穿梭,廚房炊煙裊裊,還有方才她看到的那個小女孩,竟然還在讀書,可見馮家條件的確很好。
然而,差一點她就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了,她的女兒不該是如今這般骨瘦伶仃,應該跟方才那個小姑娘一樣,目若星子,端雅大方,呼奴喚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