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是民間歲臘之辰,家家戶戶都要準備紙錢、寒衣、祭品準備上墳,今年添了江氏有孕這一樁喜事,馮家老夫妻二人更是把祭祀之物準備的充分,以告祭祖宗顯靈,讓馮鯉有后。
盈娘早上起來,穿著藍花棉布襖兒,底下穿著棉褲,這都是用自家棉花請人家做的,厚實的緊。
余媽媽今日做了大肉包子,盈娘吃了一大個,江氏又挑了幾口面給她,叮囑她道:“今兒娘不好去,你跟著你爹、你叔叔一起,把帽子戴好,知道么?”
“知道了?!庇镞叧赃咟c頭。
她娘有身孕之后,除了外祖母過來了一趟,其余人連上門慰問的都少,平日那些仿佛很關心她娘身子的人,似乎都不愿意提及,這也是一件怪事了。
吃完飯,馮鯉帶著盈娘上馬車,讓虎子趕車,另一輛驢車則是馮老爹趕車,讓小叔馮鶴和馮老娘坐一處。他們剛準備走,就見馮二爹夫妻適時過來,要搭車。
馮鯉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但也只好挪出一個位置讓馮二爹上來。
還好薛家集算不得很遠,一共五里路,路上馮二爹問馮鯉:“大郎,你弟弟也不小了,他親事怎么還未定下來?”
馮鯉笑道:“這事兒還不是我爹娘操心的,我做哥哥的,哪里好管這些。”
盈娘卻知道這是因為馮家二老在為小兒子看宅子,云水鎮上的宅子買下來并不算貴,但再算一場親事,可就耗用不少了。大婚的聘禮,新宅家伙什置辦,出行用的馬車騾車哪樣都要花錢。
她祖父祖母每個月差不多能賺六兩,一半的銀錢要先供給小叔花銷,也就是一年差不多攢下四十兩左右,這還是在魚是自家魚塘的,蓮藕也是自家蓮塘的,若不然,用的更多。這些年,二老手里也不過一百多兩。
但一套中等大小的宅子就得百來兩,顯然這些只勉強夠用。
可馮鯉的態度很堅決,馮鶴沒有成婚,住在自家他不會說什么,但是成了家后,二人還是分開為好,畢竟親兄弟明算賬。
另一輛驢車上,賴氏也同馮老娘說起:“要我說你們家宅子現成的,又有下人服侍,你爹娘還有個進項,真不知道怎地還不快些說樁親事?”
馮老娘心里覺得長子分的太開,但面上還要維護長子:“這話哪里說的,那宅子是大郎置辦的,我們小郎要成婚也是我們夫妻幫著置辦才好?!?/p>
說罷,馮老娘還想二房的兩個兒媳婦簡氏、連氏都頗能生,簡氏生了兩子一女,連氏生了一女,據說肚子又揣上了,現下是無事,將來人多口雜,不知道又如何的?
這般想來倒是覺得馮鯉說的對了,她們老夫妻雖然心疼小兒子,但是卻不指望小兒子養老,因為大兒子能夠作主,小兒子恐怕還讓她們受氣,所以家中決策還是要聽大郎的。
賴氏只覺得馮家長房愛窮顯擺,她家錢其實不少,這些錢都是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哪像大房愛虛面子。
懷揣這種隱秘心理,賴氏有些不屑,馮老娘卻是想著年前趕緊買個宅子才好。
眾人心思不一,很快到了薛家集,馮鯉留下方虎看著馬車。他們一行人走鄉間小徑過去,在路上遇到了馮曲水,這位堂伯祖父很喜歡她爹,道左相逢也是相談甚歡。
期間還說到了一個人:“月環也是命苦,現下守寡了,房子被族人霸占,也真是慘。當年,她要是看中你了,如今哪里這般?!?/p>
盈娘聽了看了馮鯉一眼,馮鯉卻不欲在這個話題上打轉,盈娘多聰明的人,一葉知秋,自然猜測這個月環是什么人,當年興許看不上馮鯉的,如今嫁人了,日子過的又不甚好,怕是有了悔意。
這事兒當然也就是個小插曲,上墳是重點,馮老娘帶著盈娘一起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又嘴里念念有詞,等燒完那些紙,一行人又打算回去了。
十月半往往也是馮家最忙碌的時候,今年馮鯉聽盈娘的,留了一庫房的糧食,這差不多能讓全家人吃兩年足夠了,其余的糧食要賣給糧商,六月積存的蓮子肉,兩畝蓮塘的蓮肉一共一百六十多斤,賣了七兩銀子。又有蓮藕十兩,魚塘的魚和養的雞鴨,留了些自家吃就都賣了。
外面的事情是馮鯉一個人操持,家里江氏帶著女人們一起做針線,盈娘本來就會做針線,如今在學里,單獨有一日會教描花樣子做女紅,盈娘也自當在自家織好的帕子上繡些簡單的花朵。
那馮鯉把賣了的銀錢給江氏放著,又親自挑了兩匹紅黃杭細絹,給馮老娘、江氏還有盈娘做衣裳,裁縫倒也快,很快就做好了送來。
盈娘遂穿著新衣到學里,大家也都是一身簇新,畢竟天氣寒涼了,大家也不能再穿之前的夾襖。她們中就數莊雨眠穿的最好,身上著的是一套灑金線的衣裳,外面罩著大紅萬壽宮錦的披風。
早上學里是一碗陽春面,一顆煎雞蛋,一個牙子鍋盔,吃飽了飯,就開始讀書,先生講的唾沫橫飛,底下卻是昏昏欲睡。
好容易等到休息時,不少人找李元淑要筆記抄寫,李元淑讀書很不錯,人也寬厚不計較,只是礙于莊雨眠的身份,舒先生對莊雨眠明顯更客氣一些。
這一日都是在讀書,難免暈暈沉沉的,回到家里還打著哈欠,江氏正和丫頭彩霞一起縫小被子、小衣裳,見她這般道:“眼淚都出來。”
“先生剛開始教《三字經》《百家姓》可慢了,現下倒好,教的可快了,女兒手都快寫麻了。今兒還有描紅五頁,寫大楷?!睂W生也有學生的苦。
江氏趕緊讓人擺飯,盈娘就鉆去自己的書房寫功課,聽素馨道:“姑娘,今兒家里倒是有一件大事呢?!?/p>
“何事兒啊?”盈娘問起。
素馨笑道:“您的小叔聽聞買下宅子了?!?/p>
“真的嗎?”盈娘道。
素馨點頭:“估摸是真的?!?/p>
祖母是個急性子的人,但凡頭腦一發熱,很快就會定下來,但他們肯定會找爹去看,畢竟他們也怕被騙。
卻說那邊宅子買了之后,馮鶴的親事也提上日程,他本來就是秀才身份,家境也還算殷實,宅子也置辦了,媒人都都趨之若鶩,生怕錯過這等肥羊。
再有親戚朋友也是各自介紹,賴氏還有左家都介紹,江氏也想介紹,被馮鯉阻止了:“你以為做媒這般好呢?若是人家夫妻感情好倒也罷了,若是不好,你就首當其中?!?/p>
賴氏介紹的當然不能要,說是個開藥鋪的東家的女兒,馮老娘見了一面,覺得那女子個頭實在是太矮,再有一家閨女人生的不錯,可家中太貧,還有左家介紹的,人倒是生的不錯,家里也做生意,可大字不識幾個。
馮老娘都無心做生意了,找兒媳婦也太難了些。
說來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常老夫人常常和馮老娘說古,馮老娘便說起自家事,煩惱不已,常老夫人卻笑道:“若是前些日子,你便是同我說了,我也是無法的,可今日還真是千里姻緣一線牽。我有個侄孫女叫香蘭,她今年一十八歲,算是知書達理,她爹也是個秀才。”
馮老娘想常老夫人人家做過大官的夫人,人又有見識,想必常家的姑娘肯定不錯,遂約定相看,常香蘭穿著青絹的襖兒,蔥白的裙子,鬢上插兩朵絹花,相貌秀麗,還給常老夫人抄了佛經,字兒寫的也不錯。
很快馮老娘就定下了親事,年前這位嬸娘就過了門,畢竟這兩位年紀都不小了。
新宅子那邊簡單的把宅子刮白了一般,置辦了幾樣家俬,常香蘭也并非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家,帶著八口嫁妝進門了。
這讓馮老娘還有些失望,她還以為常老夫人介紹的人會更好一些,沒想到這姑娘家里也不過尋常,甚至可能還比不過長子家殷實。
馮鯉看在眼中,私下就和江氏道:“我娘算是被人忽悠了?!?/p>
江氏皺眉:“這怎么說?”
“這位常姑娘生在個酸儒家中,只不過和常大人是個族親,有些來往。常老夫人見她也算認得幾個字,平日不是那等急色的,遂主動提及?!瘪T鯉也是去接親的時候才發現常家其實一般。
在榻上小憩的盈娘坐起來道:“爹爹,可常老夫人也是讓祖母見過嬸娘的,祖母也是同意的啊?!?/p>
“唉,若是媒人介紹的,你祖母肯定會多看幾遍,只因平日覺得常老夫人慈眉善目,遂應承下來了?!瘪T鯉知道女兒嘴緊,索性又對江氏道:“似鶴弟這般不太知世故的,就該找個精明能干,家境殷實些的,日后至少把家里管的井井有條,不會為錢發愁,這事兒我同娘說過,但我也不好過問太多。”馮鯉也沒想到是這樣,不是說常香蘭不好,他是覺得以人的性格而言就是不大合適,雙方都不合適。
常香蘭這樣的應該嫁給商戶人家,還落得個清貴,不愁吃穿,馮鶴呢,娶一個會盤算的妻子,日子才能過的好。
盈娘覺得馮鯉看的很透徹,但是她也道:“爹,人生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才是人生,您也不必煩惱這些?!?/p>
這番話說的讓馮鯉多看了女兒幾眼,他不由想著女兒讀過半年書,就有如此見識,真是讓自己耳目一新。
盈娘卻想按照正常的生活軌跡,她爹娘寵愛,家境殷實,正常來說她應該過的很不錯,可誰知道前世她被人拐走了,坎坷半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