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人試探著上前攀談,林清顏皆禮貌回應,態度疏淡,并不熱絡。
他本就無意在此刻結交,也不想引人注目,更不愿多言。
見他如此,眾人也漸漸識趣,不再上前打擾,只余下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林清顏樂得清靜,垂眸立于一旁,等待著宮門開啟。
晨風微涼,拂動他青色衣袂,在周遭隱隱的躁動中,他沉靜的身影,反倒透出一種格格不入的安然。
時辰到了。
宮門緩緩開啟,禮部的官員肅容而出,引著眾貢生魚貫而入。
穿過巍峨的宮門,行走在寂靜而漫長的宮道上,兩側是持戟肅立的禁軍侍衛,目光如炬,更添莊重與壓抑。
許多出身寒微的貢生顯然是第一次踏入這等天家禁地,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只敢用余光敬畏地掃過那朱紅的高墻與金色的琉璃瓦。
在一處偏殿前,眾人被止步。
一名身著禮部官服的中年官員上前,聲音嚴厲,重申殿試規矩:“覲見天顏非同兒戲。”
“入殿后,不得喧嘩,不得左顧右盼,更不可直視陛下。未得陛下垂問或許可,不得擅自出聲。”
“一切舉止,皆需合乎禮儀,若有失儀,輕則驅逐,重則治罪!”
眾人屏息聆聽,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連手心都沁出了汗。
原本的激動,此刻更多化作了對皇權威嚴的敬畏與忐忑。
規矩訓畢,眾人被引至保和殿外寬闊的廣場上靜候。
天色已然大亮,陽光照在光潔如鏡的漢白玉地面上,有些晃眼。
時間在沉默的等待中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長,只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宮廷鐘鼓。
不知過了多久,殿內傳出悠長的鐘鳴。
先前那名禮官再次出現,神情愈發肅穆,低聲道:“列隊,依次入殿。”
眾人肅立,隊伍緩緩移動。
邁過高高的門檻,踏入金殿的瞬間,一股更加沉凝肅穆的氣氛撲面而來。
大殿深邃開闊,鎏金蟠龍柱高高聳立,御座遙遙在上。
清晨的光線透過高窗,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上投下道道明亮的光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心寧神的檀香氣。
“跪——”
引禮官一聲長喝。
黑壓壓的青衫身影齊齊伏地,額頭觸碰到冰涼平整的地面。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林清顏隨著眾人俯身叩首,目光所及,唯有眼前一小片反著微光的瓷磚地面。
“起——”李范看向蕭燼,得到示意,提聲唱道。
“謝陛下!”眾人齊聲應和,這才敢站起身來,卻依然垂首斂目,無人敢輕易抬眼望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
蕭燼的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一片青色的身影,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過多停留,眉宇間透著幾分意興闌珊:“開始吧。”
早有準備的內侍們聞聲而動,動作輕快卻井然有序地將數百張低矮的案幾與蒲團搬至大殿中央。
按預先排定的名次一一擺放妥當。
筆墨紙硯皆是統一規制,早已備好。
貢生們按唱名順序,依次悄無聲息地入座。
林清顏的位置在偏前的位置。
他端正跪坐于蒲團上,眼觀鼻,鼻觀心,將自己的存在感壓到最低。
題目宣畢,偌大的保和殿內,便只剩下紙頁翻動與研墨的細微聲響。
蕭燼高坐御案之后,一手隨意支著額角,目光似落在虛空某處,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時辰一到,引禮官便示意停筆。
內侍們魚貫而下,開始有條不紊地收卷。
殿內氣氛陡然一變。
有人如釋重負,面色稍霽。
有人卻臉色發白,額頭冒汗,盯著被收走的試卷,眼神中滿是懊惱與不甘,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試卷被迅速匯總,送至大殿兩側早已等候的閱卷官員處。
數位大臣圍坐案前,開始現場批閱。
他們低聲交談,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微微頷首,筆尖朱砂不時落下。
林清顏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眸看著地面,面上沒什么表情,心中也并無太多波瀾。
他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試卷被分作幾摞,由幾位閱卷大臣分別批閱。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只偶爾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和極低的議論聲。
一位須發花白的閣老捋著胡須,微微點頭,對身旁的同僚低語:“這篇……倒有些見地,雖不張揚,但條理清晰,所提漕運分段查驗、增設倉廩以平抑糧價之策,頗為務實。”
旁邊另一位大臣聞言,也湊近看了看,附和道:“確實扎實,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非紙上空談。”
另一邊的案幾前,一位官員則輕輕搖頭,放下手中的朱筆,嘆道:“唉,這篇就……華而不實,引經據典倒是熱鬧,落到實處卻空洞無力。”
這時,一位與林父相熟的官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頭,目光在殿中靜坐的貢生群里掃了一眼,又轉向林父的方向,壓低聲音笑問道:“林尚書,我記得令郎今日也在殿試之列,不知是哪一位高才?”
林父就坐在不遠處,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擺了擺手:“王大人說笑了。殿試規矩森嚴,豈容私相探問?”
“犬子若有些微薄才,自有諸位大人公斷。若是不成器,老夫此刻說出來,豈不徒惹笑話?”
“嘿,你這老狐貍,口風倒是緊。”那王大人笑罵一句,倒也不再追問。
恰在此時,另一位負責批閱另一摞試卷的官員,拿起其中一份,仔細看了幾眼,忽然輕“咦”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了然的笑意。
“我想,我應該知道是誰了。”
眾人好奇:“是誰?”
“你們看看這篇,沉穩務實、條分縷析,還有這手清雋而不失風骨的字,倒有幾分林大人的影子。”
“這考生名叫……林清顏,姓氏也對的上,莫不就是貴府人稱文曲星降世的林三郎?”
他這話一出,旁邊幾位大臣也都好奇地湊了過來。
接過試卷傳看,只見文章結構嚴謹,論據扎實,提出的建議雖不驚人,卻步步穩妥,可行性極高,果然是一派沉穩持重的風格。
“嗯,言之有物,不尚虛談,確是實干之才的苗子。”
“字也寫得好,見字如見人,想必是位端方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