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轉向屋內其他幾位同樣面露倦色的官員:“諸位也都辛苦了,早些回家歇息,養足精神,明日方好繼續。”
林長淵心中一暖,感激地拱手:“謝大人體恤。”
其他幾人也紛紛起身行禮告退,緊繃了整晚的氣氛終于松弛下來。
待李茂華先行離去后,林長淵迅速整理好桌上散亂的卷宗,與同僚簡單話別,便與弟弟一同走出了值房。
夜已深沉,大理寺內更顯寂靜。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廊下,腳步聲清晰可聞。
“三郎,”林長淵側頭看向弟弟,借著廊下燈籠的光,見他面色在夜色中顯得有些蒼白,不由關切道,“你身子剛好些,不該讓你跑這一趟的。累著沒有?”
“不妨事,大哥。”林清顏搖搖頭,問出了心中真正的疑問,“方才那案子……可是十分棘手?竟讓你們商議到這般時辰。”
林長淵點了點頭:“此處不是閑聊的地方,回去再說。”
林清顏:“好。”
回到林府時,夜色已深如濃墨。
林長淵先去了春晚苑,溫言安撫了憂心忡忡的妻子,又到正堂向父母報了平安。
林母見長子安然歸來,總算放下心頭大石,念叨了幾句,便催著他們各自回去歇息。
林父看了兩個兒子一眼,道:“長淵,清顏,隨我到書房來。”
父子三人進了書房,掩上門,隔絕了外間的寂靜。
燭光跳動,映著三人神色各異的臉。
父子三人進了書房,掩上門,隔絕了外間的寂靜。
林父在書案后坐下,開門見山:“可是大理寺近日接了棘手的案子?”
林長淵在父親面前卸下些許疲憊,嘆了口氣:“說棘手,案情本身并不復雜。說簡單,卻又牽扯甚廣,令人難以落手。”
“哦?”林父眉頭微動,“細細說來。”
林長淵壓低了些聲音:“此事近兩日在京城已非秘密,父親想必也有耳聞。長公主獨子與顧國公嫡子,因在‘醉春樓’爭奪一花魁,起了爭執,繼而動手。”
“混亂中,顧國公之子失手推了長公主之子一把,后者踉蹌跌倒,后腦撞上硬木桌角……當場便沒了氣息。”
林清顏:“如此清晰,有何難斷?證據可確鑿?”
“現場目擊者眾,基本過程無甚爭議。難就難在,”林長淵面露難色,“雙方各執一詞。長公主府認定是顧國公之子蓄意謀害,要求償命。”
“顧國公府則堅稱是意外失手,最多判個流徙。雙方皆是勛貴頂尖,陛下對此事也還未有明確旨意。”
林清顏心里輕嘖了一聲。
這種情況確實很難搞啊。
明華長公主是當今圣上同父異母的長姐,在陛下當年登基時曾鼎力相助,情分非同一般。
陛下對這個姐姐,一向是敬重有加的。
而顧國公府,世代將門,功勛卓著,忠心耿耿。又手握兵權,鎮守邊關,是國之柱石。
陛下于朝政軍務上,對其倚重頗深。
如今這兩家鬧出人命官司,一邊是至親皇姐的喪子之痛,一邊是肱股重臣的嫡子前程,手心手背都是肉。
也怪不得陛下逃避不想理。
林父沉吟片刻,又問:“李大人是何態度?”
林長淵苦笑:“李大人也頗為頭疼。此案事實雖清,奈何雙方皆非尋常門第,牽一發動全身。依律判決易,平衡各方卻難。眼下……怕是還得看陛下的意思。”
他略作停頓,聲音更低了些,“不過依兒子淺見,陛下最終,或許會稍偏顧國公府一些。”
林父緩緩點頭,臉上并無意外之色。
明華長公主為人確實明理端方,只可惜膝下獨子被嬌慣得不成器,是個京城有名的紈绔,平日里惹是生非,沒少讓長公主費心收拾爛攤子。
陛下念及姐弟之情,只要不鬧出大格,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只是這情分如同蓄水池,若只消耗而不添補,總有見底的時候。
此番鬧出人命,還是這等不光彩的緣由,陛下心中那桿秤如何傾斜,已隱約可見。
“陛下也不易。”林父最終只嘆息一聲,搖了搖頭,“此事你們依上意謹慎辦理便是,莫要多言,更不可在外流露出傾向。”
“兒子明白。”林長淵肅然應道。
林父的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傾聽的小兒子,眼神溫和下來,帶著欣慰:“三郎,你春闈已過,只等殿試了吧?日子可定了?”
林清顏收斂心神,答道:“是,父親。三日后便是殿試。”
林父點了點頭,略作思忖,道:“殿試后便是授官。你可有屬意的去處?”
“若你想,為父或可向陛下陳情,將你安排在大理寺。與你兄長在一處,彼此也能有個照應。”
林清顏聞言,眼睛微微一亮。
在誰手下做事不是做?若能在大哥手下,自然比在陌生上司面前要自在得多。
憑著他哥的關系,想來也不會有人刻意刁難他。
穿越到這十八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混吃等死,沒事兒再裝個逼。
可惜小時候為了哄父母開心,給自己搞了個什么神童的人設,一裝就是十八年。
期間好幾次險些露餡或惹來不必要的關注,讓他后怕不已。
幸好他平日深居簡出,時間久了,那名聲的熱度才漸漸褪去,只是“林家三郎”的傳說偶爾仍被人提起。
為了保住這份清凈,他更是習慣了低調,絕不冒頭。
林家世代為官,他爺爺就不說了,父親如今官居吏部尚書,他哥也是大理寺少卿,前程似錦。
到了他這里,自然不能壞了門風,科舉入仕是必經之路。
不過他沒有什么野心,隨便來個小官兒當當就行了,每個月拿點兒俸祿混吃等死,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
“若能如此,自然是好。”林清顏壓下心中的雀躍,面上仍是得體的溫順,“只是這會否讓父親為難?陛下那邊……”
“無妨。”林父擺了擺手,“陛下知人善任,此番殿試后本就要授官。為父只是提個建議,最終仍需看你的殿試表現與陛下圣裁。你心中有數便可。”
“是,兒子明白,定當盡力。”林清顏恭敬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