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王家別院一片寂靜。
王老太爺與王老夫人就寢已有些時辰,屋內只余床頭一盞孤燈,昏黃搖曳。
老兩口皆心事重重,輾轉難眠,卻誰也不開口說破。
今日在大理寺見了張家夫婦,又親眼見張氏開棺,那壓抑了十八年的舊事,突然被撬開一道縫,冷風直往心里灌。
正恍惚間,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窸窣聲。
王老太爺驀地睜眼,尚未及出聲,只見一道黑影已悄無聲息地閃入屋內。
寒光乍現,匕首直刺床榻!
“當——”一聲脆響,斜刺里一柄刀橫插進來,堪堪架住了那致命一擊。
王武的身影如鬼魅般從暗處現身,擋在床前,沉聲道:“等你好久了。”
黑影一驚,顯然沒料到屋內竟有埋伏,當即撤刀反手刺向王武。
兩人霎時戰在一處,刀光劍影在狹小的內室閃動,桌椅翻倒,茶盞碎了一地。
王老夫人驚叫出聲,王老太爺一把護住老妻,厲聲道:“來人!有刺客!”
話音未落,房門被踹開,趙飛源仗劍躍入,見王武正與黑衣人纏斗,二話不說提劍加入戰局。
那刺客身手雖矯健,奈何以一敵二,漸漸不支。
趙飛源眼疾手快,一腳踢飛其手中匕首,反手將其按倒在地,膝蓋死死壓住后背。
“抓著了!”趙飛源喘著粗氣,沖外喊道,“大人,逮住活的了!”
林長淵隨即從門外踏入,掃了一眼被制伏的刺客,又看向床榻上驚魂未定的王老太爺夫婦,拱手道:“老先生、老夫人受驚了。”
王老太爺驚魂未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長淵:“我料想今夜可能會有人對二位不利,故留王武暗中護衛,未能提前告知,還望恕罪。”
王老夫人面色煞白,緊緊攥著丈夫的衣袖,顫聲道:“是誰要殺我們?我們從未與人結怨啊!”
趙飛源一把扯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張陌生的臉,那人咬牙閉目,一言不發。
趙飛源聳聳肩:“這得問他。不過很明顯嘛,有人急著滅口,不想讓二老活著說出些什么。”
王老夫人聞言,嘴唇翕動,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丈夫。
王老太爺沉著臉,一言不發。
昏黃的燭火映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陰影深深淺淺,看不出情緒。
他顯然是想到人選了。
……
王家夫婦整理好儀容,和大理寺眾人圍坐在一旁。
林長淵:“老太爺、老夫人,我實在是好奇,二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能讓你們閉口不談,而且為了隱藏這個秘密,居然狠心殺人滅口。”
王老太爺沉默良久,終于開口,嗓音沙啞,“林少卿,不是老夫不肯說,是……是實在沒臉說。”
王老夫人驚呼:“老頭子!不能說啊!”
王老太爺擺擺手:“說吧,說出來了卻我們一樁心事。我們藏了那么多年,到最后那個畜生居然想要我們的性命,還害得女兒慘死。那我還藏著掖著干什么?”
王老夫人低泣出聲,把頭別向暗處。
“當年那樁事,是我王家的恥辱,也是張家那孩子的劫數。”王老太爺閉了閉眼,像下了極大的決心,“慧娘她……本不該嫁入李家的。”
林長淵屏息凝神,未敢催促。
王老太爺:“那時慧娘與張家姑娘交好,常來常往,形影不離。李廣照,那時還只是個國子監的監生。”
王老太爺的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我當他是個知禮上進的后生,誰知,誰知他竟是頭披著人皮的狼!”
他說到此處,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說不下去。
“那年上元,慧娘與張家姑娘相約賞燈,他不知怎么得了消息,尾隨而去,借故同行……”
王老太爺死死攥著拐杖,“燈會人多,走散了。等我們再找到慧娘時,她……”
王老夫人的哭聲再也壓抑不住。
王老太爺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幾人也想得出來。
良久,王老太爺才續道:“慧娘回來便病倒了,不吃不喝,只說要絞了頭發做姑子去。”
”王家雖不算什么高門顯宦,可也是清白傳家,如何受得了這般折辱?我氣不過,要去告官,要去他李家討個說法……”
王老夫人哽咽道:“是我求著他別去,事情鬧大了,她的名節就全毀了。后來李廣照來提親,姿態放得極低,賭咒發誓會善待慧娘。我們……我們只能認了。”
林長淵:“那和張氏有什么關系?眾所周知,她倆情同姐妹,就算是發生這種事情,也不會斷了感情吧?”
兩人忽然沉默了。
王老太爺握著拐杖的手青筋凸起,幾乎是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后來我才知道,她們之間……根本就不是什么姐妹之情。”
他頓了頓,那三個字像是從喉嚨深處生生剜出來的。
“是男女之情。”
滿室死寂。
此話一出,眾人都有些驚愕。
這……這還真是誰也未曾料到的真相。
王老夫人的哭聲再也壓不住了,她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聲音破碎不堪:“不然我們為何要把慧娘嫁給他?我們何嘗不知李廣照不是良人!”
“可是……可是我們能怎么辦?讓她和張氏在一起嗎?那是天理不容的事啊!”
她抬起頭,滿臉是淚,像質問,更像絕望的自辯。
“兩個女子……那是有違天理、悖逆人倫的丑事!傳出去,慧娘這輩子就完了!王家、張家旁系還有未婚配的子嗣,我們也應該為他們考慮!”
王老太爺聲音沙啞:“慧娘病著那幾日,我夫人去送藥,這才撞破了她們的私情。”
“她跟張氏那孩子早就互許終身了。什么同進同出,同榻而眠,我們只當是閨中密友,誰知……”
“慧娘跪在我面前,求我成全她們。她說她可以終生不嫁,只愿與張家姑娘相伴終老。”王老太爺閉上眼,“我……我給了她一巴掌。”
“那是頭一回,也是唯一一回。”
“我對她說,你是王家嫡女,你身上背著王家的名聲。你可以死,王家不能亡。至于慧娘愿不愿意……那已經不重要了。”
“那張氏呢?”林長淵問道:“她為何三年后嫁入李府?”
王老太爺搖了搖頭:“這我們就不知道了。”
“當時慧娘嫁入李府,她們兩個就被迫斷了聯系。三年后,突然有一天,張氏就嫁入了李府,中間發生了什么,我們也不清楚。”
看來張氏的隱情得去問張家夫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