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地。
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風里帶著土腥氣和雨前的潮濕。
幾棵老樹在遠處搖曳著枯枝,鴉聲偶爾劃過,更添幾分凄惶。
新起的墳土已被掘開,露出漆黑的棺木。
張氏夫婦相互攙扶著,幾乎站立不穩。
李廣照臉色灰敗,站在稍遠些的地方,眼神死死盯著那口棺材,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起——” 王武沉聲喝道。
幾名膀大腰圓的差役上前,用粗麻繩套住棺槨,一聲吆喝,沉重棺蓋被緩緩撬動、抬起,移至一旁。
棺中,張氏面容平和,她穿著下葬時衣裙,雙手交疊于腹前,可窺見曾經溫婉的姿態。
張母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死死捂住嘴,身體軟倒在丈夫懷里。
張父咬著牙,瞪大眼睛,強迫自己看向棺內。
明瀾早已戴上特制的薄皮手套,蒙好面巾。
她無視周遭的悲泣與壓抑的氣氛,眼神冷靜,示意差役舉好燈籠靠近。
她先是仔細查看了尸身的頭面部、口鼻,又輕輕撥開衣物領口,檢查脖頸。
“口中確實有米粒,可能是為了讓死者嘴巴閉合,并沒有塞滿。”明瀾的聲音在寂靜的墳地里格外清晰。
衣裙完整,發髻齊整,露出的皮膚上沒有破損,甚至連一道細微的擦痕都沒有。
“沒有外傷?!彼畔乱陆?。
她從隨身的匣中取出銀針,先在炭火上燎過,待涼,便探入尸身喉間銀針抽出,光澤如故。
再試心口,亦無變色。
她將銀針托在掌心示于眾人,燭火映著針身,一片凈白。
“也沒有中毒?!?/p>
她頓了頓,補充道,“若是沒有心疾、肺疾……能讓一個人死得這樣干凈,身上無傷、無毒,只剩一種。”
“那就是窒息而亡?!?/p>
張父渾身巨震,嘶聲道:“窒息而死?。俊?/p>
明瀾:“而且,死者指甲縫里很干凈,沒有搏斗時可能抓撓下的皮屑或織物殘留。她很可能是在猝不及防,或者無力反抗的情況下被殺的。”
“能造成這一點的,排除一些武藝高強的女子,只有男子能做得到。”
李廣照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他猛地踏前一步,卻又硬生生止住。
明瀾繼續查驗,她小心翼翼地將尸身側翻少許,檢查背部、腰肢,又仔細看了四肢。
接著,她示意差役將燈籠舉得更近些,仔細觀察張氏衣裙的腰腹部位,又輕輕按了按尸身的腹部區域,眉頭越蹙越緊。
“還有一點,”明瀾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唏噓:“她的小腹有異常。雖然尸體已經僵硬,但根據形狀和觸摸手感……她死時,應已有近三個月的身孕?!?/p>
“身孕?!” 張母失聲叫道,幾乎昏厥。張父也踉蹌了一下。
李廣照立刻上前,一臉悲痛:“此胎就是那野種!”
林清顏遠遠地站在一旁,和他并排,聽到這,忍不住冷聲道:“李大人慎言,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張氏與人通奸,你憑什么說她腹中的孩子是野種?”
“所有的話都是你一人所說,誰能證明張氏與人通奸了?”
李廣照臉色一僵。
林清顏:“而且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通奸的問題,而是張氏怎么死的?通奸也只能說明她道德有問題,和此案并無關系。”
李廣照啞口無言,暗自咬牙:好伶俐的一張嘴,不愧是林家人。
……
驗看完畢,重新蓋棺,填土立碑。
一切在沉悶壓抑的氣氛中完成。
天色已晚,張家夫婦和王家夫婦回去了,李廣照也甩袖離開。
大理寺值房內,燈火初上。
林長淵、林清顏、明瀾圍桌而坐,王武等人在外值守。
桌上攤開著驗狀記錄,氣氛凝重。
林清顏梳理著思緒,開口道:“目前三位死者的直接死因算是初步明了。張氏窒息而亡,李夫人中毒后引導小桃自戕,小桃服毒自盡。”
“剩下的疑點就是小桃為什么要對李夫人下手,毒藥是誰給的?誰勒死了張氏?還有,當年那樁舊事是什么? 引得兩家人閉口不談?!?/p>
林長淵揉了揉眉心,接道:“我讓人詳細詢問了李府后宅諸人,幾乎眾口一詞,都說李夫人與張氏多年來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素來冷淡?!?/p>
“也沒有聽說過和誰結過仇。連那些小妾都沒法說她們兩位的壞話。”
明瀾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忽然開口:“要我說,女人之間的恩怨,總歸繞不開一個‘情’字?!?/p>
眾人目光看向她。
她放下茶杯,繼續道:“一個女人若是深愛一個男人,眼中必然難以容下其他分享者,嫉妒、怨恨都是常情。”
“可若是對男人身邊有多少鶯鶯燕燕都毫不在意,那只能說明她根本不愛那個男人,甚至是不在意?!?/p>
“李夫人和張氏絕對不愛李大人。而看李大人的表現,他也絕對不愛李夫人和張氏。”
“或許年少時有過些許新鮮好感,但時移世易,色衰愛弛,新人笑舊人哭,那點微末的情意,早就耗盡了。”
“按照今天王家人的表現來看,你們應該查一查李夫人到底為什么會嫁給李大人?!?/p>
“畢竟我看王老夫人的樣子,當初是不滿意這個婚事的。中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讓李夫人不得不嫁給他?!?/p>
明瀾垂眸:“而讓一個女人不得不嫁給一個男人,世間唯有貞潔和清白二字?!?/p>
林長淵眼中猛地閃過一道亮光,恍然道:“你是懷疑當年李廣照可能用了不甚光彩的手段,玷污了李夫人的清白,迫使王家不得不答應婚事?”
明瀾抬起眼簾:“我可沒這么說。我只是根據常情推測,提供一個可能的方向。事實究竟如何,還需要你們去查證?!?/p>
林長淵神色鄭重:“我明白了。這個思路很有價值,我知道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深挖了。今日辛苦你了。”
他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天色已晚,我讓王武送你回去,務必確保安全?!?/p>
明瀾聞言,臉上冷靜表情瞬間收了起來,轉向一旁的林清顏,眉眼彎起,露出一個帶著些許憂愁的不舍表情。
“三郎……那我先走了。一想到要有足足一整晚見不到你,我心里就空落落的,甚是難過?!?/p>
林清顏扯了扯嘴角:“……明瀾姑娘路上小心?!?/p>
林長淵見狀,立刻提高聲音朝外道:“王武!備車,快送明瀾姑娘回去!”
明瀾這才笑嘻嘻地起身,背起她的小箱子和褡褳,臨出門前,還回頭沖林清顏眨了眨眼,這才跟著王武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顏:“……”
林長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