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經徹底吞沒了山脊,村口那條被踩得發硬的小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灰。姜璃的腳步比之前穩多了,肩上的布包隨著步伐輕輕晃蕩,里面裝著的靈草和晶石沒再發出半點聲響——都被她用一層薄薄的空間靈氣裹住了,免得走漏風聲。
她走過田埂最后一段碎石坡,鞋底蹭過幾塊凸起的土疙瘩,沒停頓,直接踏上了村中那條唯一像樣點的黃泥道。兩旁是低矮的籬笆院,有的掛著曬干的葫蘆藤,有的拴著半夜打噴嚏的老母豬。遠處一兩聲狗叫懶洋洋地響著,像是剛睡醒又想接著睡。
她家院子在村尾,門框歪得厲害,門板少了一塊,補了塊木板釘上去,寫著個潦草的“姜”字,墨跡都快被雨水泡沒了。
她伸手推門。
“吱呀——”
門軸發出老骨頭般的呻吟。
屋內光線昏暗,灶臺冷著,水缸滿的,顯然是有人照應過。窗邊那張矮凳上,坐著一個人。
阿九。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雪色外衫,銀發垂在肩頭,沒扎,也沒動。從她進門那一刻起,他就轉過了頭,目光落過來,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昏光里亮得不像話。
姜璃站在門口,拍了拍衣角的塵土,把布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墻角的舊柜子上。她沒急著說話,先走到灶臺邊,舀了碗涼水喝了一口,喉嚨里那股趕路攢下的干澀才緩過來。
然后她轉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拍了拍旁邊的矮凳:“坐近點,我又不會吃了你。”
阿九起身,腳步很輕,走到她旁邊坐下。他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像隨時準備站起來干活的仆從,而不是一個等著被救的人。
姜璃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還真當自己是啞巴啊?我都回來了,你連句‘路上順利嗎’都不問?”
阿九沒笑,但眼里的光顫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肩膀,又做了個“受傷”的手勢。
“哦,說我被火燒到那一下?”姜璃擺擺手,“就燎了點邊,不疼。倒是那幾個傻蛋,以為我好欺負,結果反被我扒了儲物袋。”她說著,從懷里掏出三株靈草,輕輕放在石桌上。
百年還魂草葉片泛著微弱綠光,引靈藤纏繞成圈,地脈寒晶的碎末藏在藤蔓根部,像撒了一層霜。
“喏,這就是戰利品。”她指著那些草,“別看小,來頭不小。還魂草能喚醒沉睡經脈,引靈藤能引導靈氣走向,再加上這寒晶碎片——它自帶陰寒之力,正好能中和你體內封印的燥火。三樣一起用,配合我的靈力輸入,至少能把第一層外封撬開。”
阿九的目光落在靈草上,手指微微蜷起,像是怕碰壞了什么。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還魂草的葉尖。那一瞬間,草葉輕輕抖了一下,仿佛活了過來。
他的呼吸變了。
不是急促,而是深了,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找到了出口。
他抬起頭,看著姜璃,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出聲,但眼神已經說了太多。
姜璃讀懂了。
那是“真的可以嗎”的疑問,是“這次不會又是空歡喜吧”的小心翼翼,是壓了太久、連夢里都不敢想的希望,正一點點從冰層底下冒出來。
“你以為我出去打架是為了好玩?”她靠在石桌邊緣,翹起一條腿,鞋尖輕輕點地,“我可是算準了才去的。秘境里有這三樣東西,我不拿白不拿。現在全到手了,明天就能開始準備解封儀式——你信不信?”
阿九盯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不是敷衍的那種,是用力的,帶著點顫抖的,像是要把這些年錯過的所有點頭,都在這一刻補回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她,掌心朝上,做了個“交付”的動作。
姜璃愣了下,隨即嗤笑:“你這是干嘛?把命交給我管?我又不是收保鏢的黑老大。”
阿九沒收回手,依舊舉著。
她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就不想笑了。
那里面沒有討好,沒有卑微,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信任。好像只要她一句話,他就能跳進火海,哪怕燒成灰,也不會皺一下眉。
她沉默了幾秒,伸手在他掌心拍了一下:“行了,別整這些虛的。你要是真感激我,等解開封印后,幫我把后院那堆柴火劈了就行——都堆成小山了,下雨天都沒法晾衣服。”
阿九嘴角動了動。
差點笑了。
真的。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像冰面裂開一道細縫,陽光漏進來一寸,但姜璃看見了。
她也跟著笑起來,把靈草收回布包,順手塞進胸前空間。動作熟練,沒引起半點靈力波動。
“別急,明天開始一步步來。”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先去睡,養足精神。我要是發現你明天眼皮打架,耽誤進度,可就罰你多劈十捆柴。”
阿九點頭,起身回屋。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姜璃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草葉,察覺到視線,抬頭:“怎么?舍不得我?”
他搖頭,指了指屋檐下掛著的舊燈籠,又指了指她,意思是:要不要點燈?
“哦,點。”她說,“省那點油干嘛,明兒我還得翻書查陣法呢。”
阿九點點頭,抬手掐了個簡單的引火訣,指尖冒出一點火星,彈向燈籠。
“啪”一聲,燈芯亮了。
昏黃的光照下來,灑在院子里,照在石桌、水缸、柴堆上,也照在兩人之間。
姜璃站在燈影里,左眼尾那顆朱砂痣在光下微微發紅,像是被誰用筆尖輕輕點過。
她摸了摸那顆痣,抬頭看向阿九:“你以前……是不是也見過這個?”
阿九一怔,瞳孔微縮。
他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復雜得像是翻過了千山萬水。
然后他搖了搖頭,轉身進了屋。
門輕輕合上。
姜璃站在原地,沒再追問。風吹過院角的野花,花瓣晃了晃,落下一小片。
她低頭看了看手心,剛才摸痣的地方有點燙。
但她沒在意。
她走到柴堆旁,蹲下身,把最上面那捆柴往里推了推,免得淋雨。動作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抬頭看了眼屋門。
明天。
一切就從明天開始。
她轉身回屋,順手帶上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