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漩渦緩緩旋轉,時限已至。
陳墨自漩渦中一步踏出,重返幽冥山脈峽谷。他身后,各方天驕陸續現身,大多神色疲憊,衣襟染血,顯然墨淵之行并不輕松。但陳墨出現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一身墨云袍纖塵不染,氣息沉凝如淵,金丹中期的威壓毫不掩飾地散開,讓許多同階修士都感到呼吸一窒。更讓人心悸的是他那雙眼睛,眸中墨色星芒流轉,看人時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洞察虛妄、映照本心的深邃。
“出來了……”峽谷外圍觀的各勢力長老、執事,紛紛上前,迎回自家弟子。皇室、道盟、萬寶閣三位元嬰長老臉色陰沉,他們已從自家弟子口中得知墨淵中發生的一切——三方聯手,竟被陳墨以一己之力擊潰,重傷三位頂尖天驕,奪走墨源靈眼近千枚墨源晶。這等戰績,已超出他們的預料。
墨無涯、墨天行、墨塵等人已在此等候多時。見陳墨安然歸來,氣息更勝往昔,墨無涯眼中閃過欣慰,上前一步,朗聲道:“墨淵試煉,三日之期已滿。諸位,請上交所得墨源晶,以定魁首。”
三十位天驕,逐一上前,交出儲物袋。皇室、道盟、萬寶閣三方弟子交出的墨源晶最多,皆在百枚以上,但比起陳墨的千枚,仍是小巫見巫。葉孤城、瑤光、玄天、金剛等人,所得多在數十枚至百余枚不等。
待眾人交畢,墨天行親自清點,高聲唱名:
“皇室,姬無月,墨源晶一百二十八枚。”
“道盟,清虛,墨源晶一百五十六枚。”
“萬寶閣,金萬貫,墨源晶一百九十二枚。”
“天劍宗,葉孤城,墨源晶八十三枚。”
……
“幽冥閣,陳墨——”墨天行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墨源晶,一千零四十七枚!”
話音落,峽谷中一片嘩然。千枚墨源晶,這已是墨淵試煉有史以來的最高記錄,遠超第二名數倍。即便皇室、道盟、萬寶閣三方聯手,也未能動搖其分毫。
“魁首,幽冥閣陳墨。”墨無涯沉聲宣布,“按法會約定,魁首可得‘墨祖令’一枚,入墨祖殿參悟墨祖真經下卷一次。此外,墨源晶歸于個人,可作為修行資源。”
他取出一枚古樸的墨色令牌,令牌正面刻“墨祖”,背面是“幽冥”二字,散發滄桑道韻,正是墨祖令。墨無涯將令牌遞向陳墨,鄭重道:“陳墨,此令予你。望你入墨祖殿后,勤加參悟,莫負墨祖傳承。”
陳墨雙手接過令牌,只覺入手溫潤,令牌中似有浩瀚道韻流轉,與他的墨源隱隱共鳴。“謝閣主,弟子定不負厚望。”
交接完畢,墨道法會至此結束。各勢力代表神色復雜地告辭離去,皇室長老臨走前深深看了陳墨一眼,目光中帶著忌憚與怨毒,但終究未敢多言。道盟清虛、萬寶閣金萬貫也朝陳墨拱手示意,眼神中已無輕視,只有凝重。
待外人散盡,墨無涯將陳墨引入主塔,設宴慶賀。宴上,墨天行、墨塵等長老紛紛敬酒,言辭間滿是贊嘆。陳墨一一應對,謙遜有禮,并不居功。
宴罷,墨無涯獨留陳墨于靜室。
“坐。”墨無涯親自斟茶,茶香裊裊,“此番法會,你揚我幽冥閣威名,更奪魁首,得墨祖令,功不可沒。不過,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今日展露鋒芒,皇室、道盟、萬寶閣,乃至其他勢力,已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往后行事,需更加謹慎。”
“弟子明白。”陳墨點頭。墨淵一戰,他展露金丹中期修為,更以墨祖神通重創三位頂尖天驕,必然引來各方忌憚。皇室、道盟、萬寶閣等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
“墨祖殿位于幽冥山脈深處,需持墨祖令,以墨家血脈為引,方可開啟。”墨無涯道,“你傷勢初愈,又剛突破金丹中期,宜先穩固修為。三日后,我會親自為你護法,助你開啟墨祖殿,參悟真經下卷。”
“是。”陳墨應下。
離開主塔,陳墨回到墨淵峰。峰頂廢墟已被清理,墨無涯以大神通重塑山體,更引入一條地脈靈泉,泉水雖不及墨靈泉精純,卻也靈氣充沛,可供修行。陳墨在峰頂新辟的洞府中靜坐,取出此次所得的墨源晶,開始煉化、修行。
墨源晶中蘊含的墨靈之力,對墨修是無上至寶。陳墨運轉《墨祖真經》上卷,以墨源為引,瘋狂吸納晶中靈力。千余枚墨源晶,堆成一座小山,在他身周緩緩旋轉,墨色靈氣如霧如潮,將他籠罩。
修行無歲月,三日期滿。
陳墨緩緩睜眼,眸中墨色星芒更加深邃,氣息沉凝如海。千枚墨源晶已盡數煉化,金丹中期修為徹底穩固,隱隱觸及后期門檻。墨源壯大一圈,眉心墨痕清晰如刻,開闔間有洞察百里、映照道心之能。而最大的收獲,是對墨道三藝——符、陣、丹的理解,在墨源晶的滋養下,更進一步。
“是時候了。”他起身,走出洞府。
墨無涯已在峰外等候,見他出來,點頭道:“隨我來。”
二人駕遁光,朝幽冥山脈深處飛去。穿過層層禁制、迷霧,最終抵達一座隱蔽的山谷。谷中草木不生,唯有一面光滑如鏡的墨色石壁。石壁高十丈,寬五丈,表面刻滿玄奧符文,隱隱有墨色流光游走。
“這便是墨祖殿入口。”墨無涯道,“以墨祖令為鑰,以血脈為引,方可開啟。我在外為你護法,你且進去。記住,墨祖殿中歲月流速與外界不同,殿中三月,外界一日。你最多可在殿中停留九日,外界不過三日。若逾期未出,需待百年后方可再次開啟。”
“弟子謹記。”陳墨取出墨祖令,咬破指尖,滴一滴精血在令上。令牌亮起,射出一道暗金色光芒,沒入石壁。石壁符文逐一亮起,最終化作一道旋轉的墨色光門。
陳墨朝墨無涯行禮,一步踏入光門。
眼前光影流轉,再定睛時,已身處一座空曠大殿。殿高百丈,縱橫千步,穹頂鑲嵌著無數墨色星辰,灑下柔和星輝。四壁是墨玉所砌,光滑如鏡,倒映著他的身影。殿中無他物,唯有一座墨玉祭壇,壇上懸浮著一卷暗金色的書簡。
書簡緩緩展開,露出內中文字。那并非任何已知的文字,而是一個個墨色符文,每一個符文都蘊含著浩瀚道韻,是墨祖以大道之力書寫的“道文”。尋常修士觀之,如看天書,但陳墨身負墨源,又得上卷傳承,此刻看去,那些符文竟自然化作他能理解的信息,涌入識海。
《墨祖真經》·下卷
上卷言道,下卷言法。法者,道之顯化,道之運用。下卷錄:墨道九大神通、墨家三大禁術、墨祖證道感悟,及墨家最終傳承——以墨證道,以身化墨,與道同存之法。
信息浩瀚如海,遠超上卷。陳墨心神沉入其中,如饑似渴地吸收、感悟。
墨道九大神通,分別是:墨染乾坤、墨守成規、墨開天門、墨畫山河、墨書大道、墨煉星辰、墨點蒼生、墨衍造化、墨歸太虛。前三者他已初窺門徑,后六者更加玄奧,需金丹后期乃至元嬰方可修習。
墨家三大禁術,則是:墨魂奪舍、墨血咒殺、墨源獻祭。此三術有傷天和,代價巨大,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墨祖在手札中亦鄭重警告。
墨祖證道感悟,記錄了他從煉氣到化神,乃至觸摸更高境界的心得體會。其中對“墨道”本質的闡述,對“染”“化”“守”“開”四字的理解,讓陳墨茅塞頓開,對自身墨道的方向更加明晰。
而最后的“以墨證道,以身化墨,與道同存”之法,更是玄奧莫測。此法需將自身肉身、神魂、金丹、乃至道心,皆煉為墨質,最終“化墨”為道,與天地同壽,與大道同存。但其中兇險極大,稍有差池,便會身死道消,連輪回之機都沒有。
“化墨為道……”陳墨喃喃,眼中閃過明悟。墨祖的道,是以墨染天地,最終化墨為道,與道同存。而他的道,又該如何走?
他盤坐祭壇前,開始參悟下卷真經。殿中歲月流逝,外界不過一日,殿中已三月。
這三月,他日夜不休,參悟九大神通,揣摩禁術玄奧,體會證道感悟。對墨染乾坤、墨守成規、墨開天門三神通的掌握更加精深,已可初步施展“墨畫山河”“墨書大道”兩式。修為也在感悟中穩步提升,金丹中期境界徹底鞏固,隱隱有向后期邁進的趨勢。
但“化墨為道”之法,他始終不敢輕觸。此法太過兇險,非他現階段所能駕馭。
三月期滿,陳墨緩緩睜眼。他起身,朝墨祖書簡鄭重三拜。書簡光芒收斂,緩緩合攏,飛入他眉心,與上卷真經融為一體,化作一部完整的《墨祖真經》,烙印在他神魂深處。
“謝祖師傳道。”陳墨低語。
話音落,殿中景象開始模糊。他感到一股排斥之力,身形一晃,已被送出墨祖殿,重返山谷。
谷外,墨無涯負手而立,見他出來,上下打量,眼中閃過訝色:“金丹中期巔峰,氣息沉凝如海,道韻內斂……看來此次參悟,收獲極大。”
“得祖師真傳,略有所得。”陳墨謙遜道。
“很好。”墨無涯撫須,“既已出關,有件事需告知你。一日前,中州‘皇室’遣使前來,送來請柬,邀你赴‘皇城大宴’,說是為賀你法會奪魁,實則是想探你虛實,更欲借機拉攏或打壓。你意如何?”
陳墨眼神微凝。皇室動作好快,墨祖殿中三月,外界不過三日,他們便已找上門來。
“皇室大宴,去的都有誰?”
“中州各大勢力年輕一輩的頂尖人物,皆在邀請之列。據說,此次大宴由三皇子姬軒主持,更有幾位常年閉關的皇室老祖宗可能現身。”墨無涯沉聲道,“此宴,是機緣,也是陷阱。你若去,需面對皇室明槍暗箭;若不去,皇室必會借此宣揚,說你畏戰怯懦,有損幽冥閣聲威。”
陳墨沉吟片刻,道:“我去。”
“想清楚了?皇室經墨淵一敗,絕不會善罷甘休。此次大宴,必是龍潭虎穴。”
“正因為是龍潭虎穴,才更要去。”陳墨眼中閃過銳芒,“皇室想試探我,我也想看看,中州皇室,究竟有多少斤兩。況且……”
他頓了頓,緩緩道:“弟子既為幽冥閣少閣主,有些事,終究要面對。躲,是躲不掉的。”
墨無涯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好。既然如此,你便去。墨天行、墨塵會隨行,更有我幽冥閣三位金丹長老暗中護衛。記住,此去皇城,萬事小心。皇室明面上不敢對你如何,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勝防。”
“弟子謹記。”
“大宴在十日后,你這幾日好生準備。皇室不比墨淵,那里是他們的主場,陣法、禁制、人手,皆占優勢。你要做的,不是與他們硬拼,而是展現實力,震懾宵小,同時……全身而退。”
“是。”
離開山谷,陳墨回到墨淵峰,開始準備。皇室大宴,絕非尋常宴會,定有各種比試、切磋、甚至生死斗。他需將狀態調整至最佳,更需準備一些底牌。
他取出墨祖筆硯,開始煉制墨符、墨丹。此次所煉,非尋常之物,而是結合《墨祖真經》下卷中的秘術,煉制的“墨源符”“墨魂丹”。墨源符可短暫引動墨源之力,加持己身,戰力倍增;墨魂丹則可滋養神魂,抵御幻術、咒殺等陰毒手段。
又煉制了數枚“替死墨儡”,以自身精血、神魂碎片煉制,可在危急時刻替死一次,是他保命的底牌。
十日后,一切準備就緒。
墨淵峰頂,陳墨一襲墨云袍,腰懸墨祖令,氣息內斂如淵。墨天行、墨塵已在一旁等候,二人皆著正式服飾,神情肅穆。更遠處,三位氣息晦澀的金丹長老隱于虛空,暗中護衛。
“陳師弟,此去皇城,路途遙遠,需乘飛舟。”墨天行取出一艘十丈長短的墨色飛舟,舟身刻滿符文,靈光流轉,“這是閣主親自煉制的‘幽冥舟’,日行十萬里,更有隱匿、防御之能,可保途中無虞。”
陳墨點頭,三人登舟。飛舟升起,化作一道墨色流光,朝中州皇城方向疾馳。
舟中靜室,陳墨盤膝而坐,心神沉靜。他取出一枚玉簡,是墨天行搜集的、關于此次皇城大宴的情報。
此次大宴,由三皇子姬軒主持,邀請了中州各大勢力年輕一輩的頂尖人物,更傳聞有幾位皇室老祖宗可能現身。宴會議程有三:一是“論道宴”,各勢力天驕切磋論道,展示實力;二是“皇城試煉”,入皇城秘境“九龍池”,爭奪機緣;三是“夜宴”,皇室借此拉攏、分化各勢力。
“九龍池……”陳墨目光微凝。傳聞此池是皇室龍脈匯聚之地,池中蘊有“龍源”,可助修士突破瓶頸,更可淬煉肉身、神魂,對金丹修士大有裨益。但池中亦有皇室布置的禁制、考驗,更可能有皇室弟子暗中下手。
“看來,皇室是想借此宴,一探各勢力虛實,二來拉攏分化,三來……或許想借九龍池,除掉一些不聽話的人。”陳墨心中明了。此行,注定不會平靜。
他收起玉簡,閉目調息。無論前方是刀山火海,他都要去闖一闖。
仙途漫漫,唯有以墨染之,以道鎮之。
飛舟穿云破霧,十日之后,中州皇城已遙遙在望。
那是一座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城。城墻高千丈,綿延萬里,以金色靈磚砌成,陽光下金光璀璨,如天神居所。城樓之上,有九龍盤繞的虛影,龍威浩蕩,震懾四方。城中宮殿林立,寶光沖天,更有無數遁光往來,繁華鼎盛,遠超幽冥閣、天機城。
“中州皇城,果然氣象萬千。”墨天行感嘆。
飛舟在城門外“迎賓臺”降落。臺上已有皇室侍衛等候,見三人下舟,一位身著金甲的金丹將領上前,拱手道:“可是幽冥閣陳墨道友?三皇子殿下已恭候多時,請隨我來。”
“有勞。”陳墨點頭。
三人隨將領入城。城中街道寬闊,可容百駕馬車并行,兩側店鋪林立,行人如織,修士凡人混雜,修為從煉氣到金丹皆有,甚至偶爾能感應到元嬰老怪隱晦的氣息。更讓陳墨注意的是,城中處處皆有陣法波動,顯然整座皇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陣法,皇室可借此掌控全城。
“好大的手筆。”陳墨心中警惕更甚。在此地,皇室占盡地利,若真動手,他需萬分小心。
行至皇城中央,一座巍峨宮殿前。宮殿匾額上書“九龍殿”,正是此次大宴之所。殿前廣場,已有不少修士聚集,皆是各勢力天驕,見陳墨到來,紛紛側目,低聲議論。
“陳墨來了……”
“聽說他在墨淵試煉中,以一敵三,重傷皇室長老、清虛、金萬貫,奪魁首,得墨祖令。”
“此子實力,深不可測。此次大宴,怕是要掀起一番波瀾了。”
陳墨無視議論,與墨天行、墨塵步入大殿。殿中已設下數百席,主位空懸,顯然是留給皇室重要人物。兩側席位,已坐了不少人。陳墨目光掃過,看到了不少熟人——道盟清虛、萬寶閣金萬貫、天劍宗葉孤城、瑤池仙宗瑤光、玄天宗玄天、金剛寺金剛,皆在列。見他進來,眾人神色各異,清虛、金萬貫微微頷首,葉孤城、瑤光等人則點頭示意。
陳墨在幽冥閣席位落座,靜待宴會開始。
片刻后,鐘鳴九響。一位身著九龍金袍的青年,自殿后緩步走出,正是三皇子姬軒。他神色平靜,氣息內斂,但行走間隱有龍影相隨,皇威自生。他身后,跟著兩位老者,一位是此前在墨淵被陳墨重創的皇室長老,另一位則氣息更加深沉,竟是元嬰初期修為。
“諸位道友遠道而來,姬軒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姬軒在主位落座,聲音溫和,“今日大宴,一為論道,二為試煉,三為共謀中州未來。望諸位暢所欲言,盡興而歸。”
他舉杯,眾人同飲。宴席開始,歌舞升平,靈果佳肴絡繹不絕。但場中氣氛,卻始終帶著一絲微妙的緊繃。
酒過三巡,姬軒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陳墨身上,微笑道:“陳道友,墨淵一別,風采更勝往昔。聽聞道友在墨祖殿中參悟真經,修為大進,不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
來了。陳墨心中了然,放下酒杯,平靜道:“三皇子過獎。些許進境,不足掛齒。”
“陳道友過謙了。”姬軒笑道,“今日大宴,豈能無切磋助興?不若陳道友露一手,讓我等見識見識墨道玄妙,如何?”
場中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墨身上。姬軒此舉,顯然是要逼陳墨出手,試探他深淺。
陳墨神色不變,緩緩起身。
“既然三皇子有此雅興,陳某自當奉陪。”
他一步踏出,來到殿中空地。墨云袍無風自動,氣息沉凝如淵。
“不知哪位道友,愿來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