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盛會,如期而至。
天機臺廣場,人山人海。東洲十大宗門、七十二中流宗派、數百小宗散修,近萬修士齊聚。高臺四周,云臺浮空,乃是各宗金丹長老、元嬰老祖的觀禮之所。更遠處,有無數散修、凡人在外圍仰望,皆想一睹這場東洲百年難逢的盛事。
辰時三刻,鐘鳴九響。一位鶴發童顏的紫袍老者自高臺中央升起,氣息浩瀚如海,竟是元嬰初期修為。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溫和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老夫天機閣副閣主,云機子。今日盛會,有三事:一為天機臺論道,諸宗俊杰可登臺闡述道法,印證所學;二為天機試煉,明日開啟秘境,爭奪機緣;三為天機榜排位,以定東洲年輕一代之序。望諸君以道會友,點到為止,莫傷和氣。”
話音落,老者身形緩緩消散,如泡影幻滅,顯然只是一道神念投影。但元嬰威壓猶在,全場肅然。
“論道開始,諸君可登臺。”一位天機閣金丹長老登上高臺,朗聲宣布。
一時間,無人敢先登。天機論道,既是展示宗門實力,也是顯露個人道法,講得好了揚名立萬,講得差了貽笑大方。且需應對臺下詰問,若無真才實學,登臺便是自取其辱。
沉寂片刻,終于有人動了。一道赤紅遁光自瑤池仙宗陣營飛起,落在高臺上,是位紅衣女子,容顏嬌艷,周身火焰繚繞,如浴火鳳凰。
“瑤池仙宗,火鳳仙子,筑基圓滿。”她聲音清脆,“今日論‘火之道’。”
她侃侃而談,從火焰的熾烈、焚盡萬物,講到火中孕生的生機、涅槃重生,又演示了幾種精妙火法,引得臺下贊嘆連連。講罷,有幾人提問,她皆從容應答,顯然功底扎實。
有了開頭,陸續有人登臺。金剛寺的佛子講“金剛不壞”,劍氣縱橫;玄天宗的劍修論“劍心通明”,劍意沖霄;萬獸山的御獸師談“人獸合一”,獸吼震天。各有千秋,異彩紛呈。
青云宗這邊,周子岳、燕紅玉、白無痕等人皆有登臺之意,但皆在等——等陳墨。墨道傳承特殊,在此等場合展示,既是風險,也是機遇。
陳墨靜坐席中,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神沉入夢境,推演著墨道與天機的關聯。墨天行所言“以墨染天機”,他細細品味,隱隱有所悟。墨之道,在調和、容納、映照。天機之道,在推演、窺探、布局。二者看似迥異,實則皆涉及“變化”與“軌跡”。以墨染天機,或許便是以墨道之法,描繪、影響甚至改變天機軌跡。
“陳師弟,該你了。”周子岳低聲道。此時臺上正是一位陣法師在講“周天星斗大陣”,臺下提問者漸稀,正是登臺良機。
陳墨睜眼,點頭。他未駕遁光,而是緩步走上高臺。一身墨云袍,腰懸墨玉硯,氣息內斂如淵,在眾多光彩奪目的天驕中,顯得格外樸素,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
“青云宗,陳墨,筑基后期。”他聲音平靜,“今日論‘墨之道’。”
臺下頓時一陣騷動。墨道,上古傳承,已失傳數百年。在場絕大多數修士只聞其名,未見其實。此刻竟有墨道傳人登臺,皆感好奇。
陳墨不疾不徐,從墨之起源講起:“墨者,水與炭交融,黑而無光,本為凡物。然以靈為引,以心為筆,可化符、可布陣、可煉丹、可作畫,乃至……染天機。”
他抬手,指尖月墨靈力涌出,在虛空緩緩勾勒。一道墨符瞬息而成,符紋流轉,化作一面墨色盾牌,懸于身前。“此乃墨符,主防。”
墨盾散去,他又繪一陣圖,陣成之時,高臺上空竟飄起墨色雪花,寒意森森。“此乃墨陣,主困。”
雪花化去,他取出一枚鴿卵大小的墨色丹丸,丹丸懸浮,內中星點流轉,隱有道韻。“此乃墨丹,可療傷,可破境,亦可……為殺器。”
最后,他雙手虛按,月墨靈力如江河奔涌,在空中繪出一幅山水畫卷。畫中有山有水,有云有月,更有三星高懸,殘月如鉤。畫成剎那,畫中景物竟隱隱“活”了過來,云卷云舒,水波蕩漾,月華流轉。
“此乃墨畫,畫中藏真,可困敵,可悟道。”
四藝展示,行云流水。臺下眾人看得目眩神迷,尤其是那幅墨畫,竟蘊含道韻,讓不少金丹長老都神色凝重。
“陳道友,”臺下一位玄天宗弟子起身,朗聲道,“墨道四藝,確為精妙。然墨道之根本為何?與尋常符、陣、丹、畫之道,區別何在?”
陳墨看他一眼,緩聲道:“墨道之根,在于‘墨’。墨非死物,乃道之載體。尋常符、陣、丹、畫,皆以靈力為基,以材料為媒,借天地之力。而墨道,是以墨為根本,融靈力、材料、天地之力于一體,更融己心、己道于其中。故墨符有神,墨陣有靈,墨丹有道,墨畫有魂。”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區別……尋常之道,是‘借’天地之力。墨道,是‘染’天地之力,將其化為墨,為己所用。”
話音落,他抬手一點。高臺上空的墨畫忽然擴大,將整個高臺籠罩。畫中景物與真實高臺重疊,一時間,眾人竟分不清身處畫中還是現實。更詭異的是,畫中那輪殘月,竟與真實天空的烈日重合,月華與日光交融,映照出一片奇異的黃昏景象。
“此即‘染’。”陳墨聲音在畫中回蕩,“墨染天地,天地為畫。畫中萬物,皆可為墨。”
臺下鴉雀無聲。這已不僅是道法展示,而是道韻的顯化。能以筑基修為,做到如此程度,簡直駭人聽聞。
“好一個墨染天地。”一個清越聲音響起。眾人望去,見是天機閣陣營中,一位白衣青年起身,正是墨天行。他目露贊賞,撫掌道:“陳道友墨道精深,已觸道韻門檻。在下有一問——墨染天機,可行否?”
終于問到關鍵。陳墨心知這是墨天行的試探,也是天機閣的考較。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天機飄渺,如云如霧,難以捉摸。然云霧雖幻,終是水汽所化。墨染水汽,可成云圖。同理,若以墨道法門,觀天機軌跡,繪其脈絡,或可……以墨為筆,書天機之變。”
說著,他雙手虛抱,月墨靈力在身前流轉,漸漸凝成一卷虛化的“天機圖”。圖中無具體景象,只有無數墨色絲線交織,如命運軌跡,變幻莫測。他伸指,在其中一道絲線上輕輕一點。
“咔嚓——”
圖中那道絲線應聲而斷,而同一時刻,高臺邊緣一根石柱,竟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縫隙,雖未倒塌,但裂痕清晰。
全場嘩然。
“這是……言出法隨?不對,是指斷天機,應現世?!”
“墨染天機,竟真能做到?!”
墨天行眼中精光大盛,撫掌大笑:“妙!妙!妙!陳道友,此番論道,當為魁首!”
他此話一出,無人反駁。陳墨方才展示的,已遠超尋常筑基修士的范疇。便是金丹長老,也未必能在“道韻顯化”與“天機應現”上做到如此舉重若輕。
陳墨散去墨畫與天機圖,拱手道:“墨少主謬贊,僥幸而已。”
他正要下臺,忽聽一個陰冷聲音響起:
“墨道傳承,早已斷絕。你這墨法,怕是摻了邪道手段,才顯得詭異吧?”
眾人望去,見是血魂宗陣營中,一位血袍青年緩緩起身。此人面白無須,雙眼狹長,氣息陰戾,正是血魂宗此行領隊,筑基圓滿修為,名“血厲”。
“血厲,你什么意思?”周子岳豁然站起,劍意凜然。
“沒什么意思,只是好奇。”血厲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傳聞上古墨家與黃泉宗勾結,修煉邪法,以生魂煉墨。這位陳道友的墨中,似乎……有鬼氣啊。”
這話惡毒至極,直指陳墨修煉邪道。場中氣氛頓時一凝。血魂宗是魔道大宗,行事狠辣,與青云宗這等正道魁素來不和。此刻發難,顯然早有預謀。
陳墨神色不變,看向血厲,平靜道:“墨中有無鬼氣,一試便知。血道友可敢接我一墨?”
“有何不敢?”血厲冷笑,飛身躍上高臺,“正好讓諸位看看,你這墨道,是正是邪!”
陳墨不再多言,抬手虛劃。這一次,他繪的不再是符、陣、丹、畫,而是一道墨痕——與當初和白無痕對戰時相似,但更加凝練,墨色更深,內中星點流轉,隱有月華冰煞之氣,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凈”意。
墨痕緩緩飄向血厲,不急不緩。
血厲神色微凝,不敢大意。他雙手一合,周身血光大盛,化作一面血色盾牌,盾面浮現猙獰鬼臉,張口嘶吼。這是他修煉的“血魂盾”,以自身精血混合生魂煉制,防御力極強,更可反噬敵人神魂。
墨痕觸及血魂盾。
沒有巨響,沒有爆炸。墨痕如水流淌,順著盾面蔓延。所過之處,血光黯淡,鬼臉扭曲,發出無聲慘嚎。那墨痕中的“凈”意,仿佛天生克制血魂邪法,血魂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凈化。
“這不可能!”血厲臉色大變,想要撤盾,卻發現自己與血魂盾的神魂聯系,竟被墨痕“切斷”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本命法器被墨痕一點點“染”成墨色,最終化作一灘黑水,滴落在地。
墨痕去勢不減,飄向血厲眉心。
血厲驚駭欲絕,他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仿佛被一股無形的“道韻”鎖定。他咬牙,張口噴出一口精血,精血化作一道血箭,射向墨痕。
血箭觸及墨痕,同樣被“染”成墨色,消散無形。
墨痕已至眉心前三寸,停住。
“墨中有鬼氣嗎?”陳墨淡淡問道。
血厲臉色慘白,冷汗涔涔。他清晰感覺到,那墨痕中蘊含的力量,至純至凈,與鬼氣邪法毫不沾邊,反而對邪法有極強的克制。他方才所言,已成笑話。
“沒……沒有。”他艱難吐出三字。
陳墨揮手,墨痕散去。他不再看血厲,轉身下臺。
全場死寂。
血魂宗筑基圓滿的血厲,竟在陳墨一道墨痕下,毫無還手之力,本命法器被毀,顏面盡失。而陳墨自始至終,只出了一道墨痕,輕描淡寫。
“此子……不可招惹。”這是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陳墨回到青云宗陣營,周子岳等人圍上,眼中皆有驚嘆。燕紅玉低聲道:“陳師弟,你那墨痕,似乎比大比時更強了。”
“略有精進。”陳墨道。方才那道墨痕,他融入了對“凈”意的感悟,專克邪法。血厲撞上來,正是自討苦吃。
論道繼續,但經此一役,再無人敢輕視陳墨,也無人再質疑墨道。之后登臺者,雖也有精彩表現,但比起陳墨的“墨染天機”與“凈墨克邪”,總覺遜色三分。
傍晚,論道結束。天機閣長老宣布,陳墨為此次論道魁首,獎“天機令”一枚,憑此令可在天機閣藏經閣閱覽三日,更可于明日天機試煉中,優先選擇一處秘境入口。
陳墨接過令牌,神色平靜。這獎勵看似不錯,實則是將他推向風口浪尖。天機試煉允許爭斗,持有此令,必成眾矢之的。
但他無懼。
回到別院,陳墨還未入靜室,便有客來訪。是位黑袍老者,面容枯槁,氣息隱晦,修為竟是金丹中期。老者遞上一枚墨色玉牌,牌上刻著一個古篆“幽”字。
“老夫幽冥閣執事,墨塵。”老者聲音沙啞,“奉閣主之命,邀陳小友今夜子時,于城北‘幽冥茶樓’一敘。”
陳墨接過玉牌,感應到其中熟悉的墨家血脈氣息,點頭道:“晚輩定當赴約。”
老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消失不見。
是夜,子時。
陳墨獨身出了別院,朝城北而去。幽冥茶樓是座不起眼的三層小樓,此刻已打烊,門扉虛掩。陳墨推門而入,樓內空無一人,只有一盞油燈在柜臺上靜靜燃燒。
他登上三樓。三樓雅間內,一位黑袍中年人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夜色。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身。
此人年約四旬,面容清癯,雙目如墨,氣息深沉如海,竟是金丹后期修為。他打量陳墨片刻,緩緩開口:
“吾乃幽冥閣閣主,墨無涯。陳小友,三百年來,你是第一個喚醒三印串聯的墨家后人。”
陳墨行禮:“晚輩陳墨,見過閣主。”
墨無涯示意他坐下,親自斟茶:“天行那孩子與你接觸之事,我已知曉。他邀你入幽冥閣,是真;他想要《墨染千秋》全本,也是真。但有些事,他未告訴你。”
“請閣主明示。”
“幽冥閣內,并非鐵板一塊。”墨無涯緩緩道,“自三百年前墨塵子祖師隕落,閣中便分三派。一派以我為首,主張恪守祖訓,靜待正統傳人;一派以大長老墨無極為首,認為墨道當與時俱進,與天機閣等勢力合作;還有一派,以二長老墨無心為首,他們……與黃泉宗余孽、血魂宗等有染,意圖以邪法補全墨道。”
陳墨心中一凜:“閣主的意思是……”
“你入閣,他們會拉攏你,也會算計你。”墨無涯直視他,“天機閣想要《墨染千秋》中的‘染天機’秘術,墨無極想借你與天機閣合作,墨無心……或許會想奪你血脈,煉邪墨。”
“閣主為何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墨塵子祖師選定的傳人。”墨無涯眼中閃過復雜神色,“祖師坐化前,曾留預言:三百年后,有墨姓子弟,自東洲來,三印串聯,墨染天機,當為幽冥閣主。我守此閣三百年,等的便是今日。”
陳墨沉默。閣主之位?他從未想過。他只想得《墨染千秋》全本,喚醒血脈,探尋仙緣真相。
“你不必立刻答復。”墨無涯道,“明日天機試煉,墨淵秘境中有祖師留下的一處傳承,你若能得之,自可證明你為正統。屆時,是去是留,是爭是讓,皆由你心。”
“墨淵秘境……”陳墨想起墨天行之約。
“天行要的天機墨,在秘境深處‘墨魂池’中。那池中不僅有天機墨,更有祖師一滴精血所化的‘墨源’。你若能取到墨源,三印可徹底蘇醒,血脈可完全覺醒。”墨無涯取出一卷獸皮地圖,“這是墨淵秘境的詳細地圖,以及幾處關鍵禁制的解法。你收好。”
陳墨接過地圖,鄭重收起:“謝閣主。”
“不必謝我。我助你,亦是助幽冥閣,助墨家道統。”墨無涯起身,望向窗外,“明日試煉,血魂宗、黑煞教必有動作。墨無心那一派,或許也會暗中下手。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墨色輕煙,消散不見。
陳墨獨坐雅間,將今日之事細細捋過。論道揚名,引來各方關注;幽冥閣主現身,揭開閣內暗流;明日試煉,危機四伏,卻也機緣重重。
他取出觀世鏡,注入靈力。鏡面霧氣翻涌,浮現出模糊畫面:
是墨淵秘境深處,一池墨色池水,池中懸浮著一滴拳頭大小的暗金色血滴。池畔,數道黑影潛伏,眼中閃著幽光。畫面一轉,是他與一人在池邊對峙,那人周身墨氣繚繞,面容模糊,但氣息……與墨無涯有三分相似。
畫面三息而逝。陳墨收起銅鏡,眼中閃過寒芒。
明日墨淵,看來不會太平了。
他起身,離開茶樓。夜色深沉,星光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