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號大堂內,血腥味久久不散。
趙景山被林蒼玄一句“革了你”嚇得面無血色,站在一旁噤若寒蟬,再不敢多嘴多舌,可那雙陰鷙的眼睛,卻始終怨毒地盯著李時歘的背影。
李時歘察覺到了背后的目光“王八蛋,這種人最惡心了,還tm在看老子,你應該慶幸林爸爸是革了你,不是割了你!”
趙景山很清楚。
一旦這案子查深、查實,他剛才急于結案、急于甩鍋、急于找替死鬼的舉動,就會變成“包庇真兇”的鐵證。
到時候,別說京察評優、升官發財,能不能保住這身官袍,都難說。
李時歘的這一手“自證漩渦”玩的那叫一個地道,三言兩語就給他懟回去了。
周駒罡看著李時歘篤定的模樣,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好奇,湊到近前,壓低聲音:
“你真能從賬目里查出兇手?”
李時歘瞥他一眼:“不然呢?難道靠你那極品**?”
“別搞!”周駒罡皺眉,“銀號賬目成千上萬,密密麻麻,你看得懂?”
“看不懂不要緊。”李時歘淡淡一笑,“我不需要看懂每一筆,我只需要看懂——錢不干凈。”
滅門案,無仇無怨,無盜無搶,手法干凈,熟人作案。
這種案子,只有兩個字最合理:
滅口。
而能讓人不惜殺一家四口滅口的,無非三樣:
權、色、錢。
前兩者不可能滅滿門,只有錢,最合理。
李時歘腦子里是這么想的,關于權他連個毛都不知道,但是關于色就知道很清楚了,人家武家二郎也就宰了三個當事人,也沒瞅見他跑到西門家里把他一家老小砍個遍。說白了,李時歘又在蒙。
很快,幾名衙役便從內堂搬來一摞摞厚重的賬簿,堆得像小山一樣。
泛黃的紙頁,密密麻麻的字跡,看得人頭暈眼花。
周駒罡隨便翻開一本,只看了兩行便頭皮發麻:
“這都是什么東西?流水、兌票、存銀、貸銀……根本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你要是懂的話就不會在寢室里面燒香求別掛科。”
李時歘蹲在一旁,手指輕輕敲擊著地面,目光卻沒有落在賬簿上,反而落在了銀號大堂的布局上。
柜臺、桌椅、門窗、地面、血跡……
一切都太干凈了。
干凈得過分。
“你有沒有覺得奇怪?”李時歘忽然開口。
周駒罡抬頭:“什么奇怪?”
“兇手既然是熟人,既然一刀一個,干脆利落,為什么要把尸體分散在三處?”
李時歘指著地上的三具尸體,“掌柜死在柜臺后,夫人死在內堂門口,兒女死在偏間。”
“說明……他們是在不同地方被抓住的?”
“錯。”李時歘搖頭,“說明他們當時想跑。”
“想跑?”
“對。”李時歘眼神微冷,“一開始,他們是迎客,是安心。可兇手動手之后,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開始四處逃散。”
“但沒用。”
“兇手速度太快,力量太強,每一個都沒能跑出三步。”
周駒罡聽得心頭一寒:“這么說,兇手是個高手?”
“不僅是高手,還是掌柜絕對不敢得罪的高手。”李時歘補充,“可能是富商,可能是豪強,可能是……有官方身份的人。”
這話一出,周駒罡猛地看向角落里的趙景山。
趙景山被看得一哆嗦,立刻厲聲道:“看我做什么!本官一直在府中處理公務,有無數人作證!”
李時歘嗤笑一聲,沒理會他,而是隨手拿起一本最厚的總賬,嘩啦一聲翻開。
他不懂古代的銀號做賬法,但他懂一個最樸素的道理:
正常生意,不會有大筆來歷不明、去向不清的銀子。
他翻得極快,一目十行,只看數字,不看名目。
突然,他的手指一頓。
“找到了。”
周駒罡立刻湊過來:“什么?”
“你看這里。”李時歘指著一頁賬目,“近半年來,每個月十五,都會有一筆五千兩到一萬兩不等的現銀存入,沒有署名,沒有來源,只寫一個‘黃’字。”
“然后,這些錢會在三日內拆分、兌票、流向不同的商號,最后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駒罡瞳孔一縮:“洗黑錢?”
“聰明。”李時歘點頭,“而且是大額黑錢。能拿出這么多現銀,還能穩穩當當洗干凈的人,在辰州不多。”
“姓黃……”周駒罡思索片刻,猛地抬頭,“是黃三山?”
辰州城內最大的富商,做絲綢、茶葉、漕運生意,人脈極廣,和官府來往密切,家境豪富,名聲極好。
最重要的是——他姓黃。
李時歘嘴角微揚:“去,把黃三山的底給我翻出來。我要他近一年所有的行蹤、生意、與人恩怨、家里有多少人、練沒練過武。”
“好!”周駒罡立刻吩咐差役下去查。
一旁的趙景山聽到“黃三山”三個字,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指尖悄悄攥緊。
這一切,都被李時歘盡收眼底。
他心里冷笑。
果然,趙景山和黃三山,有牽扯。
沒過多久,出去查探的差役匆匆趕回,單膝跪地:
“大人!查清了!黃三山確實是裕和銀號的最大主顧,存銀最多!而且……他自幼習武,身手極好!”
周駒罡一驚:“身手極好?”
“是!據說年輕時走南闖北,能一個人打七八個壯漢!”
李時歘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熟人、富商、習武、黑錢、動機、能力……全部對上了。
他站起身,淡淡道:“走,去會會這位黃老爺。”
“等等!”
趙景山突然沖上來,擋在兩人身前,臉色急切:“不可!黃三山是辰州名流,鄉紳楷模,你僅憑賬目上一個‘黃’字就要拿人?傳出去,全城士紳都會嘩然!”
“哦?”李時歘挑眉,“趙大人這么緊張做什么?我只是去問話,又不是去拿人。你這么攔著……是怕我們查到什么?”
李時歘依舊甩出自證旋渦,古代人!這種惡心人的技能,你們是閃避不了的!
趙景山臉色一白:“你……你胡說八道!本官是為了辰州安穩!為了官府體面!”
“體面?”李時歘冷笑,“四條人命的時候,怎么不見你提體面?找替死鬼的時候,怎么不見你提體面?現在要查真兇了,你倒想起體面了?”
“你!”趙景山氣得渾身發抖。
林蒼玄緩步走來,冷冷開口:
“趙同知,你再阻攔查案,休怪本官不客氣。”
李時歘得意的拍了拍趙景山的大腿“林大人說要割(革)了你喲!”
趙景山渾身一顫,終于不敢再攔,只能恨恨地讓開道路,眼神陰鷙得快要滴出水來。
……
一行人剛走出銀號大門,便見一輛極為華麗的青綢馬車停在街邊。
車簾掀開,一名身穿錦袍、面容富態、笑容和善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一臉悲痛地迎了上來。
正是黃三山。
他一見到周駒罡,立刻拱手,眼圈微紅,聲音哽咽:
“周大人!林大人!趙某聽說裕和掌柜出事,連夜從城外趕回來!太慘了!實在是太慘了!”
是啊,是啊,太慘了,我要在你大腿上寫一個慘字。
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識字!
他演技逼真,神情悲痛,看不出半分破綻。
李時歘上下打量他。
身材魁梧,手掌寬厚,指節粗大,確實是習武之人。
笑容溫和,眼神坦蕩,仿佛真的只是一個痛失故交的良善富商。
黃三山也看向李時歘,笑容不變,主動拱手:
“這位便是破了寡婦案的李公子吧?久仰大名。”
李時歘淡淡一笑:“黃老爺消息倒是靈通。”
“全城都傳遍了,李某怎能不知?”黃三山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發生如此慘案,還牽扯到暗宸衛大人……實在是令人心驚。”
他輕飄飄一句,又把話題引回暗宸衛身上,不動聲色地挑撥。
林蒼玄眼神一冷,卻沒有發作。
爹別慌,有我在。
李時歘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黃老爺,你每月十五都來存一大筆銀子,掌柜一死,你那些錢,豈不是無處安放了?”
這話一出!
黃三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瞬。
僅僅一瞬,便又恢復如常,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李公子說笑了。”黃三山哈哈一笑,“生意人,銀錢來往,再正常不過。”
“正常?”李時歘逼近一步,聲音壓低,“一刀殺四口,也正常?”
“我告訴你,以前有個叫常威的,跟你一樣,練武功,殺了人家十三口,被鍘刀鍘成幾十段,連宮里的人都沒保住他呢!”
黃三山瞳孔微縮,臉上的笑容徹底淡去。
他盯著李時歘,緩緩道:
“李公子,你是在恐嚇我嗎?”
“我只講證據。”李時歘直視他,“黃老爺,昨夜三更到五更,你在哪里?”
“在家安睡。”黃三山立刻回答,“有家仆、夫人、丫鬟可以作證。”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李時歘輕笑,“好得不能再好。”
黃三山面色不變:“李公子這是在懷疑我?”
“是。”李時歘點頭,毫不掩飾。
黃三山深吸一口氣,看向周駒罡,一臉委屈:
“周大人!黃某一向奉公守法,樂善好施,怎能被如此污蔑?李公子這般無憑無據懷疑,未免太過草率!”
周駒罡剛要開口,李時歘已經搶先一步:
“草率?黃老爺放心,我會找到證據的。”
“我等著你。”黃三山淡淡一笑,語氣帶著一絲不屑,“希望李公子不要讓全城百姓失望。”
說完,他微微拱手,轉身上了馬車,沒有再多留一秒。
看著馬車遠去,周駒罡才低聲道:
“他太鎮定了,鎮定得不正常。”
“當然不正常。”李時歘冷笑,“因為他知道,我們現在,沒有證據。這種打死不認賬的精神值得學習!他有頭有臉的,又不能直接拖回去大刑伺候一遍,前兩天那個殺豬的多坦蕩,被拖回去拿刑具嚇一下全認了……”
“而且……”
他轉頭,看向銀號對面的一條小巷。
那里,一道黑影一閃而逝。
“趙景山已經給他通風報信了。還有你這身體的原主是怎么和這種人廝混在一起的?”
“我們只是普通相交!”
“xx之交還差不多!”
周駒罡臉色一變:“呸呸呸,不說這個!那我們怎么辦?他肯定會銷毀證據!”
“銷毀?”李時歘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他能銷毀賬,能銷毀人,能銷毀銀子,但他銷毀不了一樣東西。”
“什么?”
“假腰牌的模具。”
李時歘聲音低沉,手中還在不停把玩撿來的扇子:
“那東西,是銅鑄的,笨重,顯眼,不能燒,不能融,不能隨便丟。
他一定藏在一個他認為絕對安全的地方。”
“比如……”
“他家后院的地下。”
周駒罡一驚:“你要去搜他家?”
“現在不行。”李時歘搖頭,“他有完美不在場證明,我們沒有搜捕文書,強行搜查,只會被倒打一耙。”
“那怎么辦?”
李時歘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緩緩道:
“等。”
“等他自己露出馬腳。”
“也等……我找到那個,能釘死他的最后一樣東西。”
他頓了頓,看向周駒罡,語氣認真:
“再去銀號。”
“去干嘛?”
“找密室。”
李時歘眼神深邃,
“掌柜敢幫他洗黑錢,一定留了后手。
那間賬房里面,一定有一間,別人不知道的密室。”
“而密室里,一定藏著黃三山真正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