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我跑不動!”李時歘上起不接下氣。
“廢物!體育課你跳的最歡!”
“淦!我們這是在哪里?我過的什么日子,你又過的什么日子?你秀逗了吧!”
“再晚一步,趙景山就要把案子定死了!”
李時歘瞬間收了嬉皮笑臉。
他太清楚趙景山是什么貨色。
上一樁寡婦遇刺案,是此人一口咬定王家少爺殺人,是此人提出要把他這個瘋子拖出去頂罪,也是此人在案子翻過來之后,第一時間沖到府衙審人搶功。
自私,涼薄,貪功,怯事。
這種人遇上滅門慘案,再沾上暗宸衛三個字……只會做出一件事——
甩鍋,結案,換政績。
兩人一路疾行,趕到城西裕和銀號時,街口早已被衙役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混著紙鈔與銅臭味,刺鼻得讓人作嘔。
一道身著青色錦官袍的身影負手立在臺階上,面色沉穩,嘴角卻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正是同知——趙景山。
他看見周駒罡趕來,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徑直掠過對方,落在了剛剛策馬趕到、面色沉冷的中年男子身上。
那人一身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眉眼銳利如鷹,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正是此次京察主官,暗宸衛主事——林蒼玄。
林蒼玄一到場,目光便死死盯住了銀號大門內的地面,臉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李時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李時歘內心:林爸爸今天的打扮真的好帥!可惜你馬上就不帥了,看我等會拯救你。
門檻內側,一枚青銅腰牌靜靜躺在血泊邊緣。
牌面刻著飛鷹紋路,兩個古篆字清晰醒目——
暗宸。
只一眼,周遭的衙役與官吏便不約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誰都知道,暗宸衛是皇上親掌的特務利刃,專查謀逆、貪腐、通敵。
他們可以不經三司會審,不入刑部大牢,可緝拿、可審問、可處刑。
死在暗宸衛手里的人,那叫“奉旨辦事”。
地方官,連問的資格都沒有。
趙景山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上前一步,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所有人聽得一清二楚。
“周大人,林大人,諸位同僚,此案已不必多查。”
他抬手一指屋內,語氣篤定,不容置喙:
“裕和銀號掌柜一家四口,皆是一刀斃命,傷口利落,手法專業,絕非民間匪類所為。再加上現場遺留之物……答案已經很明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蒼玄身上。
趙景山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幾分虛偽的同情,幾分迫人的篤定:
“這是暗宸衛在辦案。
林大人,委屈您了。
我輩地方小吏,不敢過問皇權親衛之事,此案直接按‘暗宸衛執法’結案,即可安穩人心。”
“放肆!”
林蒼玄猛地一聲低喝,周身氣壓驟沉。
“我暗宸衛辦事,自有規程,何時在辰州郡動過手?何時殺過銀號掌柜一家?你僅憑一塊腰牌,就敢妄斷此案,栽贓暗宸衛?”
趙景山臉上笑意不變,依舊溫和,卻字字如刀。
“林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栽贓,只是就事論事。”
“如今京察在即,辰州郡若傳出滅門大案,人心惶惶,考評難看,對誰都沒有好處。
您就委屈這一次,案子一結,辰州安穩,百姓安寧,您的京察考評,下官親自執筆,滿分奉上。”
他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只剩近前幾人能聽見:
“日后林大人回京高升,下官在地方,也能沾沾光。
大家各取所需,豈不美哉?”
**裸的交易。
**裸的拿捏。
李時歘:6
周駒罡:6
林蒼玄氣得胸口起伏,卻偏偏無法發作。
趙景山吃定了他。
吃定他要京察成績,吃定他不想在地方鬧出潑天大禍,吃定他百口莫辯。
腰牌在那兒,尸體在那兒。
他說不是暗宸衛干的,誰信?
趙景山見他面色鐵青,說不出一句話,心中得意更甚,當即轉身,對著一眾衙役高聲吩咐:
“來人!既然是暗宸衛奉旨執法,那這銀號掌柜必然是通敵叛國,死有余辜!
為防流言蜚語,擾亂視聽,立刻去城中抓一名流民,或是府中舊仆,拿來頂案,三日后結案!”
又是替死鬼。
一模一樣的套路。
上一次,是李時歘。
這一次,是無辜流民。
世風日下,卑鄙無恥,骯臟下流的黑暗古代封建王朝官場,李時歘腦子里不由得冒出一句:天不生我林蒼玄,大雍萬古如長夜!
周駒罡攥緊了拳頭,怒聲道:“趙大人!四條人命!你連查都不查,就要草草結案?還要找人頂罪?”
趙景山淡淡瞥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教訓:
“周太守,為官者,當知大局。
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碰的。
暗宸衛的事,你也敢多嘴?
莫非,你想連自己的京察考評,一起搭進去?”
一句話,堵得周駒罡啞口無言。
官場如刀,上懸利劍。
林蒼玄是刀,趙景山是握刀的小人,而他這個太守,不過是風雨中飄搖的棋子。
就在此時。
一道輕慢、懶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緩緩響起。
“趙大人,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眾人一愣,轉頭望去。
李時歘慢悠悠從周駒罡身后走出,衣衫還有些褶皺,頭發略顯凌亂,背對眾生,手上還搖著不知道從哪摸的破扇子。
他“啪”的將扇子一收,轉身走到那枚染血的腰牌前,蹲下身,沒有去碰,只是掃了一眼,便抬起頭,對著趙景山輕輕一笑。
“你確定……這是暗宸衛的腰牌?”
趙景山眉頭一皺:“李時歘!這里豈是你能放肆之地?一個剛從牢里出來的瘋子,也敢妄論官差辦案?”
“瘋子?”李時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瘋子都看得出來的破綻,趙大人身為同知,居然看不出來?”
他向前一步,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頓:
“第一,暗宸衛腰牌由內監監造,云紋第三道是彎鉤,你這塊,是直的。”
“第二,暗宸衛腰牌皆用陳年舊銅,歷經歲月,色沉如墨,你這塊,銅色發亮,是新鑄不過半月的新銅。”
“第三,暗宸衛執行機密任務,從不會留下腰牌自曝身份,除非——”
李時歘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煞白的趙景山,又落在神色震動的林蒼玄身上。
“除非,是有人故意殺了人,再留下假牌,栽贓暗宸衛。”
全場死寂。
趙景山的臉,瞬間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從牢里拖出來的瘋乞丐,居然對暗宸衛腰牌了如指掌!
“你……你胡言亂語!”趙景山厲聲呵斥,“一枚腰牌,你憑什么說它是假的?憑你一張嘴?”
“憑我眼睛不瞎。”李時歘淡淡道,“也憑這現場,根本不是什么特務執法,而是熟人滅口。”
他抬步跨入銀號大堂,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門窗完好,無撬動痕跡。
屋內整潔,無打斗混亂。
一家四口倒在不同位置,卻都是一刀致命,不見掙扎。
李時歘指著地上的尸體,聲音平靜,卻邏輯如鐵:
“若是暗宸衛抓人,必是圍堵擒拿,必會反抗,必會喧鬧。
而這里,門窗緊閉,悄無聲息,主人安然迎客,毫無防備,最后被一擊斃命。”
“這說明什么?”
“說明來的人,是主人親自開門請進來的。
是他絕對信任,絕對不敢得罪的人。”
“暗宸衛上門,只會如狼似虎,只會讓人心驚膽戰,絕不會讓一家人如此平靜地等死。”
他轉頭,看向臉色徹底難看的趙景山,輕輕一笑。
“趙大人,急著結案,急著甩鍋,急著找替死鬼……
你是真的蠢,還是……
故意在包庇真兇?”
轟——!
一句話,如驚雷炸響。
林蒼玄猛地抬眼,看向李時歘的目光,徹底變了。
此子,不僅能破案,還懂權謀,懂人心,懂暗宸衛,自己的眼光果然沒錯!
趙景山被戳中痛處,惱羞成怒,厲聲喝道:
“狂妄!放肆!一個卑賤之徒,也敢污蔑朝廷命官!來人,把他給我拖下去!”
“我看誰敢!”
周駒罡一步踏出,擋在李時歘身前,正色朗聲道:
“李時歘是我請來的辦案助手,也是林大人親點、年后入京任職的人!
趙大人要拿他?先要問過林大人!那日林大人欽點他!您難道沒有聽見嗎?
趙大人兩只耳朵中間夾的是什么?”
“豬頭肉唄!”李時歘在心里憋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林蒼玄身上。
玄衣男子面色沉冷,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趙同知。”
“下官在。”趙景山心頭一緊。
“從現在起,此案由周駒罡主辦,李時歘協查。
你若再敢妄議結案,再敢提替死鬼,再敢干擾查案……”
林蒼玄眼神一厲,殺機畢露。
“本官革了你。”
趙景山渾身一顫,臉色慘白如紙,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李時歘看著他吃癟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上一案的賬,還沒算。
這一案,你又自己送上門來。
他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血泊之中那枚假腰牌上,眼神漸漸深邃。
有人敢偽造暗宸衛腰牌,敢滅門銀號,敢在京察期間頂風作案。
這背后,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殺人滅口那么簡單。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腰牌邊緣的一絲細微痕跡。
隨即,他抬起頭,望向銀號深處那間緊閉的賬房。
“周駒罡。”
“干叼?”
“去,把銀號這三年的所有賬目,全部搬出來。”
李時歘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
“真兇是誰,藏在錢里。”
周駒罡輕輕拽住李時歘伏在他耳邊“你不裝逼會死嗎?還有你腦子里面一團漿糊——我不是在罵你,你怎么知道暗宸衛腰牌的細節的?”
“林大人三四十歲了,當了這么多年官了,腰牌肯定是舊的,而且就算是豬頭三,也不會犯了案之后把腰牌扔原地吧,至于第一點……”
李時歘輕笑一聲。
“單數好聽一點,我為了唬他們長長士氣亂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