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剛散,日頭才爬上檐角,將相鄰兩座小院照得一片淺淡明亮。
蘇靈汐在院中盤膝調息,靈徒五重的靈氣依舊虛浮散亂,稍一運轉,便牽扯著碎裂的道基傳來細密刺痛。不過片刻,她額間已覆上一層薄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腰背挺直,不肯有半分松懈。
她必須盡快穩住傷勢,才能在夜里,為蘇辰溫養經脈。
隔壁小院里,蘇辰安安靜靜坐著,不吵不鬧,目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她身上。白日的冷眼與嘲諷他早已習慣,只要知道靈汐姐姐就在一墻之隔,他便覺得安穩。
看見她睜開眼,少年立刻站起身,聲音干凈又溫順:
“靈汐姐姐。”
蘇靈汐氣息微喘,輕輕頷首,剛要開口,院外小徑上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道身著素色長老服的身影緩步而來,氣息沉凝,目光淡漠,不怒自威。是蘇家負責巡視別院、約束弟子的長老。
他并未刻意停留,只是隨意一掃,目光先落在蘇靈汐身上,淡淡掃過她虛弱不穩的氣息,隨即又轉向一旁無修為、無背景、卻能緊鄰圣女別院居住的蘇辰。
只一眼,便將一切異樣盡收眼底。
長老腳步微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聽似叮囑,實則提醒:
“圣女當以自身傷勢為重,靜心休養,早日穩固道基,才是正事。”
這話落在耳中,分明是在告誡她,莫要因旁人分心,落人口實。
隨即,他目光微冷,淡淡落在蘇辰身上,沒有呵斥,沒有苛責,卻更讓人心中發緊:
“此地是圣女清修之地,閑雜人等,安分守己。”
“莫要因一己之私,拖累旁人。”
閑雜人等。
拖累旁人。
八個字,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
蘇辰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緊,指節微微泛白。他雖失憶懵懂,卻也聽得懂其中的疏離與警告。他知道,自己是那個多余的人,是可能會給靈汐姐姐帶來麻煩的人。
可他沒有抬頭辯解,沒有流露出委屈,只是安靜地低下頭,乖乖應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是。”
溫順得讓人心酸。
蘇靈汐站在一旁,將一切看在眼里,指甲悄悄掐進掌心。她比誰都清楚,長老所言并非無理,她如今自身難保,本不該再多牽掛。
可讓她放棄蘇辰,她做不到。
那個四歲小小的身影,三年夜夜為她溫脈的恩情,早已刻入她骨血之中。
但她不能當眾反駁,不能公然維護,那樣只會將蘇辰推向更難堪的風口浪尖。
她只是微微躬身,聲音輕淡卻恭敬,不卑不亢:
“長老所言,靈汐謹記在心。”
長老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衣袖一拂,轉身緩步離去。沉重的壓迫感漸漸散去,小院里卻依舊彌漫著一層無聲的壓抑。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微風輕響。
蘇辰慢慢抬起頭,望向蘇靈汐,眼底沒有怨懟,沒有害怕,只有小心翼翼的不安,和生怕拖累她的愧疚。
他小聲開口,語氣輕得像一陣風:
“靈汐姐姐,是不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他怕自己在這里,會讓她受責備,會讓她更艱難。
蘇靈汐望著少年眼底的忐忑與懂事,心頭一軟,所有的壓抑與無力,在這一刻都化作溫和而堅定的力量。
她輕輕搖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安穩:
“沒有。”
“你在這里,我很安心。”
頓了頓,她抬眸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堅定:
“只要我在,沒人能趕你走。”
晨光落在兩人之間,一墻之隔,心卻靠得極近。
外界冷眼、長老警告、流言暗涌,都在這一句輕聲承諾里,變得不再可怕。
他不問過往,她不言虧欠。
只需相伴,便是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