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偌大的蘇家圣地隱沒在沉沉夜幕之中,殿宇巍峨,仙氣繚繞,卻只剩零星燈火隔著重重院墻輕輕搖曳,連風聲都放輕了腳步,不敢驚擾這份深宵的靜謐。
專供休養的小院里,淡淡靈氣如煙如霧,緩緩散開。
蘇靈汐緩緩收回抵在蘇辰后背的指尖,指節因方才過度耗力、強行壓制自身道傷而微微泛白。
體內的靈氣在方才溫養救治中劇烈紊亂,早已脆弱不堪的大道根基傳來一陣陣細密而尖銳的刺痛,順著經脈一點點蔓延,鉆心的不適感讓她下意識輕蹙起眉尖。
可她死死咬著唇,強忍著所有不適,連一絲輕喘都不肯發出,生怕驚擾了身前那個剛剛被她救回安穩的少年。
她不能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痛苦的模樣。
不能讓他因為自己而愧疚不安。
身前的蘇辰靜靜盤膝而坐。
原本因經脈枯澀、靈氣逆行而緊繃的身軀,此刻已徹底舒展放松,一股輕柔溫潤的力量還殘留在四肢百骸之間,緩緩流淌,驅散了連日的疲憊與滯澀,連呼吸都變得平穩綿長。
他緩緩睜開眼,慢慢轉過身,仰頭望向身前的少女。
少年的眼底沒有了白日里的空茫、無助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清晰得藏不住的依賴,與暖得發燙的柔軟。
他什么都明白。
是眼前這個人,不顧自身損耗,忍著劇痛,一遍一遍為他梳理紊亂經脈;
是眼前這個人,在他被族人冷眼、被命運拋棄時,給了他一方安身立命的角落;
是眼前這個人,讓他重新體會到,什么是不被放棄的安心。
從前的日子里,他只敢怯生生喚她一聲姐姐。
簡單,干凈,卻藏著一絲不敢靠近的距離,像對待一位溫柔卻遙遠的恩人。
可此刻,心底那股抑制不住的親近感一點點往上涌,撞得心口微微發顫。
他想喊得更親近一點,更認真一點,更……像家人一點。
蘇辰的嘴唇輕輕動了動,指尖緊張地攥了又松,聲音細得像一縷夜風,輕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
“……靈汐。”
只兩個字,已耗光他全部的勇氣。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時,聲音軟而鄭重,帶著少年獨有的靦腆與真誠:
“靈汐姐姐。”
第一次這樣喚她。
生澀,靦腆,帶著一絲緊張,卻無比認真,無比鄭重。
不是客套,不是應付,是藏著全部信任、全部感激、全部依賴的,一次小心翼翼的靠近。
蘇靈汐猛地一怔。
整個人像是被什么柔軟至極的東西,輕輕撞在了心尖上。
一陣細密而溫熱的暖意,順著四肢百骸緩緩蔓延開來,瞬間壓過了經脈里所有的刺痛。
跨越數百年的漫長時光,仿佛在這一聲輕喚里,轟然交匯。
當年青陽城小院里,那個小小的、會為她采藥煮湯、會不顧一切護著她的身影;
那個在宗族大殿外,牽起她衣角說“我們回家”的小少年;
與眼前這個眉眼清俊、眼底盛滿依賴的少年,在她眼前漸漸重疊,再也分不開。
她望著他眼底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的信任,久久無言。
良久,她才輕輕動了動唇,聲音柔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輕得像一聲嘆息,卻無比清晰:
“我在。”
沒有多余的情緒,沒有煽情的話語,卻已是她數百年歲月里,最溫柔、最克制、也最真心的回應。
蘇辰聽見那聲回應,眼睛瞬間微微亮了起來,像黑夜里亮起的兩顆小星星。
那是一種得到了最珍貴允許的歡喜,干凈,純粹,不加掩飾。
他低下頭,輕輕攥了攥衣角,嘴角極淺、極輕地,悄悄彎起一抹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小小的,甜甜的,藏著滿心的安穩與溫暖。
“謝謝靈汐姐姐。”他輕聲說。
蘇靈汐輕輕搖了搖頭,氣息依舊微喘,聲音卻柔了幾分:
“不必謝。”
“好好歇息,明晚我再來。”
她說完,沒有再多停留,緩緩轉過身,腳步輕緩卻堅定地一步步走出小院,朝著自己的居所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顯得有些單薄,可那道身影里,卻藏著一股無人知曉的、至死方休的堅定。
一墻之隔,兩個小院。
蘇辰坐在燈下,指尖輕輕摩挲著衣角,一遍一遍回味著剛剛出口的那聲稱呼,心底被填得滿滿當當,安穩又溫暖。
從今往后,他不再是無依無靠的人。
他有了可以放心依靠的人。
而另一頭,蘇靈汐倚在微涼的廊下,默默調息,強行壓下體內翻涌不休的道傷。
可即便痛楚刺骨,她的心卻依舊是暖的。
只因那一聲輕輕的呼喚。
長夜漫漫,星河無聲。
從一句單薄的“姐姐”,到一聲鄭重的“靈汐姐姐”。
不過多了兩個字。
卻是少年能給出的,最小心翼翼、最真誠赤誠的靠近。
而蘇靈汐望著夜空,眼底一片沉靜。
她欠他的,用命都不夠還。
她要給他的守護,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