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并未等來期待中的“好消息”。
起初只是幾場已談妥的、頗有些分量的商業演出,合作方忽然言辭閃爍,繼而以各種“檔期調整”、“預算問題”為由,接連取消了合作。
經紀人焦頭爛額,卻打聽不出所以然,只隱約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施壓氣息。
蘇清并未太在意,只當是尋常的行業波動,她自恃名氣與才華,總以為另有機會。
直到父親蘇明遠在一個雨夜,面色凝重地敲響她的公寓門。
他西裝革履依舊,鬢角的白發卻似乎一夜之間多了許多,眼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焦灼。
“清清,你跟爸爸說實話,”蘇明遠的聲音帶著沙啞,“你是不是……得罪沈聿州了?”
蘇清正在倒水的手一抖,溫水灑了出來,在手背上留下微燙的痕跡。
她心中掠過不祥的預感,強作鎮定:“爸,你說什么?生意上的事情,怎么會扯到我?”
蘇明遠重重嘆了口氣,跌坐在沙發里,揉著發痛的太陽穴:“公司原本談好的幾個大項目,這幾天接連告吹,幾個老客戶也紛紛找借口減少了訂單……我托了不少關系去問,最后有人隱晦地提點我,問題出在沈家,確切說,是沈聿州那里。”
他抬起頭,目光復雜地看著女兒,“清清,你跟沈聿州……你們以前是有過一段,但都過去那么久了。他如今權勢滔天,我們蘇家早已不是當年的光景,經不起任何風浪,你到底做了什么,讓他要這樣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蘇清的心臟。
她握著水杯的手指關節泛白,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只是不甘心,只是打了一個電話,傳遞了一個消息。
她以為那最多只會讓沈母對林晚產生不滿,給他們的關系制造一點微不足道的障礙。
她從未想過,沈聿州竟會如此敏銳、如此狠絕,直接將矛頭對準了蘇家,對準了她的父親!
他怎么敢?
因為一個林晚,他就要把蘇家、把她逼到絕路?
當年的情分,在他心里難道真的一文不值了嗎?
還是說,對他而言,所有可能威脅到林晚的人和事,都必須被毫不留情地清除?
“我沒有……我只是……”蘇清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在沈聿州雷霆萬鈞的手段面前,她那點小心思和自以為是,顯得可笑又可憐。
“不管是因為什么,”蘇明遠疲憊地閉上眼,“清清,你去跟沈聿州道個歉,把誤會解開,生意場上的事,有時候就是一句話的事,蘇家……真的撐不了多久了?!?/p>
看著父親瞬間蒼老的面容,蘇清所有的不甘和憤怒,都被巨大的恐慌和內疚壓了下去。她不能再任性了。
沈聿州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她,她早已不是他需要顧忌的“故人”,她和她所依仗的一切,在他面前不堪一擊。
第二天,蘇清再次來到沈氏集團樓下。
前臺早已經收到吩咐,讓她到會客室等待,最終,推門進來的不是沈聿州,而是他的特助,王錚。
王特助西裝筆挺,神情是公事公辦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同情。
“蘇小姐,沈總很忙,不便見客。他讓我轉告您幾句話。”
蘇清的心沉到谷底,指甲掐進掌心?!澳阏f?!?/p>
“沈總說,”王特助的聲音平穩清晰,一字不差地復述著,“過去的事情,他不想再提,但未來,他希望彼此都能清凈一些。如果蘇小姐還想讓蘇氏企業正常運營下去,那么,從哪里來,就回哪里去吧,國內,不適合蘇小姐長待了?!?/p>
哪里來,回哪里去?
蘇清先是呆住,隨即,一股荒誕至極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讓她幾乎想笑。
他這是在明明白白地驅逐她,讓她滾回國外去。
用蘇家的生計,用她父親的心血,來逼迫她離開他的視線,離開林晚可能存在的“威脅”范圍。
真是……好手段。
好一個沈聿州。
她最終真的低低嗤笑出聲,笑聲里充滿了自嘲和悲涼。
“我知道了?!碧K清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說,“請轉告沈總,我會離開?!?/p>
走出沈氏大廈時,陽光刺眼,她卻覺得渾身冰冷。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以一種她從未想過、也絕不愿接受的,狼狽退場的方式。
臨出國前一天,她聽聞了一個消息——沈聿州與林晚訂婚了。
更令人咋舌的是,據說起初強烈反對的沈母周婉儀,在兒子某種“溫和而堅定”的安排下,已“欣然”前往歐洲某處風景宜人的莊園“休養”,歸期未定。
聽到這個消息時,蘇清正在收拾行李。
她拿著相框的手停頓了許久,最終只是輕輕扯了扯嘴角,將相框扣進行李箱底層。
她終于徹底看清,也徹底死心了。
那個男人,溫柔時能化作春水,無情時卻比嚴冬更酷寒。
他認定的,便是不惜一切代價去守護、去掃清障礙。
罷了。
飛機沖上云霄,舷窗外是越來越小的城市輪廓。
蘇清閉上眼,將過往的一切,連同那個曾在她記憶里熠熠生輝、最終卻面目全非的男人,一起拋在了身后。
后來的日子,像翻開了另一本書。
蘇清在國外重新開始,專注于自己的舞蹈事業,將所有的精力與情感都投入其中。
她遇到了一個溫和踏實的華裔建筑師,戀愛,結婚,生子。
生活平穩而充實,事業也漸有起色。
那些年少時的癡纏、不甘與痛楚,在歲月的流淌和現實生活的溫暖中,漸漸褪色,變成了記憶角落里一些模糊的、偶爾提及也只是淡淡一笑的舊事。
她很久,沒有再想起沈聿州這個名字。
直到許多年后,她唯一的兒子結婚,婚禮定在國內。
蘇清攜丈夫回國,忙碌于婚禮籌備,見到許多舊識,也聽到了許多故人的消息。
她聽說,沈聿州和林晚很幸福。
原來,他們真的過得很好。
而她,也早已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了平靜與歸宿。